歸去來兮
----紐約房客故事之四

作者：美新

人們常說，男女性情相似的婚姻才會幸福，否則很難合得來，其實不盡然；我們樓下的房客夫婦就是例外。他倆性格南轅北轍，根本不象愛情小說里那種處處情投意合，可是維持着一個令人興羨的快樂家庭，這就是互補平衡作用吧。所以，在我看來，所謂性情不投，意見不合導致離婚的，又何苦來着。

第一眼看到文質彬彬的Eric，就知道是個讀書人。高高瘦瘦的身材，白白淨淨的臉龐，鏡片後的眼睛閃爍著智慧的光澤。講話輕聲細氣慢條斯理，當他說第一句話時，你會急不可待地等下一句。他太太Jennifer常調侃說，聽他講話急死人。

Jennifer正好相反，能言善道，乾脆爽快、銀鈴般悅耳，聽著如沐春風。外貌雖然談不上漂亮，可是聰明、自信，透露着一種討人喜歡的氣質。

這對上海夫妻，國內大學畢業後，自費來到美國，和許多留學生夫婦那樣同舟共濟，艱苦奮鬥。先生在布洛克侖的 PolyTech 深造；太太在圖書館打工維持生計，還修了個碩士。住進我家房子時，Eric剛剛拿到化學工程博士學位，在新澤西上班做事。

他們從上海奶奶家接來了兩個三、四歲的兒女，Jennifer說孩子性格內向，不像自己，不過相信，一旦上了學，經過美國學校的開放教育，在美式文化薰陶下，會變得活潑起來。

小倆口把工作、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條，常在星期六開車去超市，買上一個星期吃的用的，然後訪友、看電影，去海邊騎自行車。Eric是附近網球俱樂部的會員，常見他們和孩子穿帶全副運動裝備去玩球。其樂融融。

Jennifer在股票投資方面有一套，一般有賺，但風險不可逆料，也有被套牢的困擾。我先生那時正在華爾街金融投資界工作，他們時常晚間上樓小坐，一起縱論股市風雲。我對Jennifer靈活的頭腦和口才很佩服，認為做商務開發，人事公關也許更合適。Eric說她這個人就是喜歡講話。

Jennifer早有同感，覺得圖書館工作太沉悶。那時“海歸”正在熱頭上，朋友見面談得最多的就是要不要回國，以及美國主流社會和玻璃天花板等話題。

Eric相當滿意現有工作環境，暫時沒有改弦更張的意圖。Jennifer不客氣地說，他那樣書生氣，適應不了上海錯綜複雜的人際關係，回去別說什麼CEO、CTO，連個科長都當不上，還是在這裡好好干吧。

我們幾人都不苟同留美圈子裡流行的“玻璃天花板”說法。美國有極好的公平競爭機會，爬不到決策層高位，該往自身尋找原因。第一代華人在文化融入等許多方面的局限性，公司管理階層出缺，老闆傾向起用英語流暢，具有深厚美國文化背景的對象，想必出於業務需要，不是歧視少數族裔吧。

有人抱怨難進美國主流社會，其實心裡指的是有財有勢的“上流社會”。任何國家，任何地方，這個上流社會都“難進”，新移民比當地人勢必更加“難進”，何必怨天尤人？想要卓然有成，就得知難而進，努力奮鬥，投入競爭。無論華人或其他少數族裔，不是都有許許多多廣受尊敬的傑出成功範例嗎？

Jennifer的媽媽來探親了。是個快樂的老人家，富富泰泰，微胖的臉上笑口常開。儘管兒婿孝敬周到，陪着玩得很開心，但她口口聲聲上海好。常介紹上海如何生氣勃勃，數不清嶄新的摩天大樓、綠意盎然的街道、燈火燦爛的外灘，以及舒適的退休生活。她原是大學教師，和老伴每月退休工資五千多，當年福利分房的宿舍，如今換了大房。看着她滿足的神態，我們仿佛也分沾到了她晚年生活的幸福感。不覺簽證到期，老太太果然戀棧含飴弄孫天倫之樂，可是鄉情濃似酒，沒有辦延期，按時回上海去了。

媽媽走後，想不到Jennifer萌生了回國一闖的強烈念頭。她驚覺歲月不饒人，說現在再不拼搏一試，怕會遺憾一輩子的。我以為她說說而已，還有兩個孩子，怎麼安排呢。

Jennifer在國內學的是英語專業，在美國只有圖書館學位。她沒有時間精力再去念想要的MBA，但覺得自己在美多年閱歷，加上語言能力，也許會在充滿機遇的中國涉外商務領域，找到施展自己才幹的一片天地。

不久，在友人推薦下，上海一家國營企業，有意為她提供一個聘用海歸的名額，雙方各有三個月試用期。Jennifer向圖書館請了留職停薪的長假，決定前去應試；還把二個孩子帶着，說可以多學點中文。Eric無奈地說，她就是這種個性，闖闖也好，不然怎麼也不服氣。

二個多月後，Jennifer帶著孩子一起回來了，這次經歷使她明白，海歸生涯不僅浪漫，而且嚴酷。沒有足夠學歷和相關經驗，憑着想當然的美好願望，非但極難打開局面，得不到勝任的愉快，也不好應付本地同事們異樣目光的壓力。由於原職保留着，一切很快恢復原狀。最高興的是二個孩子，他們本已習慣了美式幼兒園。

Jennifer回來後，加速了實現美國夢的步伐。乘着低息購屋熱潮，做了大量功課，看了數十處物業，終於在新澤西南部找到了他們的最佳選擇。

她們搬走了。有時開車全家來此匆匆小駐，取走一大堆郵件。Eric和Jennifer多次請我們參觀他們田園風味的新家，我們真想化一天時間去見識一下，可是拖拖拉拉，迄今猶未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