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勇氣證明信仰 周國平 ZT |
| 送交者: aguang 2002年05月13日14:32:23 於 [新 大 陸]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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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氣證明信仰 在尼采挑明“上帝死了”這個事實以後,信仰如何可能﹖這始終是困擾着現代關注靈魂生活的人們的一個難題。德裔美國哲學家蒂利希的《存在的勇氣》(1952)一書便試圖解開這個難題。他的方法是改變以往用信仰解釋勇氣的思路,而用勇氣來解釋信仰。我把他的新思路概括成一句最直白的話:有明確的宗教信仰並不證明有勇氣,相反,有精神追求的勇氣卻證明了有信仰。因此我們可以說,當一個人被信仰問題困擾——這當然只能發生在有精神追求勇氣的人身上——的時候,他已經是一個有信仰的人了。 蒂利希從分析現代人的焦慮着手。他所說的焦慮指存在性焦慮,而非精神分析學家們所津津樂道的那種病理性焦慮。人是一種有限的存在物,這意味着人在自身中始終包含着非存在,而焦慮就是意識到非存在的威脅時的狀態。根據非存在威脅人的存在的方式,蒂利希把焦慮分為三種類型。一是非存在威脅人的本體上的存在,表現為對死亡和命運的焦慮。此種焦慮在古代末期占上風。二是非存在威脅人的道德上的存在,表現為對譴責和罪過的焦慮。此種焦慮在中世紀末期占上風。三是非存在威脅人在精神上的存在,表現為對無意義和空虛的焦慮。蒂利希認為,在現代占主導地位的焦慮即這一類型。 如果說焦慮是自我面對非存在的威脅時的狀態,那麼,存在的勇氣就是自我不顧非存在的威脅而仍然肯定自己的存在。因此,勇氣與焦慮是屬於同一個自我的。現在的問題是,自我憑藉什麼敢於“不顧”?它肯定自己的存在的力量從何而來﹖ 對於這個問題,存在主義的回答是,力量就來自自我,在一個沒有上帝的世界上,自我是絕對自由的,又是絕對孤獨的,因而能夠也只能夠憑藉自己的力量肯定自己。蒂利希認為這個回答站不住腳,因為人是有限存在物,不可能具備這樣的力量。這個力量必定另有來源,蒂利希稱之為“存在本身”。是“存在本身”在通過我們肯定着它自己,反過來說,也是我們通過自我肯定這個有勇氣的行為肯定着“存在本身”之力,而“不管我們是否認識到了這個力”。在此意義上,存在的勇氣即是信仰的表現,不過這個信仰不再是某種神學觀念,而是一種被“存在本身”的力量所支配時的狀態了。蒂利希把這種信仰稱做“絕對信仰”,並認為它已經超越了關於上帝的有神論觀點。 乍看起來,蒂利希的整個論證相當枯燥且有玩弄邏輯之嫌。“存在本身”當然不包含絲毫的非存在,否則就不成其為“存在本身”了。因此,惟有“存在本身”才具備對抗非存在的絕對力量。也因此,這種絕對力量無非來自這個概念的絕對抽象性質。我們甚至可以把整個論證歸結為一個簡單的語言遊戲:某物肯定自己的存在,等於存在通過某物肯定自己。然而,在這個語言遊戲之下好像還是隱藏着一點真正的內容。 自柏拉圖以來,西方思想的傳統是把人的生活分成兩個部分,即肉身生活和靈魂生活,兩者分別對應於人性中的動物性和神性。它們各有完全不同的來源,前者來自自然界,後者來自超自然的世界——神界。不管人們給這個神界冠以什麼名稱,是柏拉圖的“理念世界”,還是基督教的“上帝”,對它的信仰似乎是絕對必要的。因為如果沒有神界,只有自然界,人的靈魂生活就失去了根據,對之便只能作出兩種解釋:或者是根本就不存在靈魂生活,人與別的動物沒有什麼兩樣,所謂靈魂生活只是人的幻覺和誤解;或者雖然有靈魂生活,但因為沒有來源而僅是自然界裡的一種孤立的現象,所以人的一切精神追求都是徒勞而絕望的。這正是近代以降隨着基督教信仰崩潰而出現的情況。我們的確看到,一方面,在世俗化潮流的席捲下,人們普遍對靈魂生活持冷漠的態度;另一方面,那些仍然重視靈魂生活的人則陷入了空前的苦悶之中。 蒂利希的用意無疑是要為後一種人打氣。在他看來,現代真正有信仰的人只能到他們中去尋找,懷疑乃至絕望正是信仰的現代形態。相反,盲信與冷漠一樣,同屬精神上的自棄,是沒有信仰的表現。一個人為無意義而焦慮,他的靈魂的渴望並不因為喪失了神界的支持而平息,反而更加熾烈,這只能說明存在着某種力量,那種力量比關於上帝的神學觀念更加強大,更加根本,因而並不因為上帝觀念的解體而動搖,是那種力量支配了他。所以,蒂利希說:“把無意義接受下來,這本身就是有意義的行為,這是一種信仰行為。”把信仰解釋為靈魂的一種狀態,而非頭腦里的一種觀念,這是蒂利希的最發人深省的提示。事實上,靈魂狀態是最原初的信仰現象,一切宗教觀念包括上帝觀念都是由之派生的,是這個原初現象的辭不達意的自我表達。 (《存在的勇氣》,[美]P.蒂利希著,成窮譯,貴州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8.40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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