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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相:野狐(ZT)
送交者: 伊可 2002年05月13日14:32:24 於 [新 大 陸] 發送悄悄話

野狐
作者:塵相
2002/5/13 21:18


(一) 佛門

我一生下來就在佛門

那年春天,我娘把我棄在無相庵的桃樹下,大紅的錦緞層層包裹着我,繽紛的桃花在我眼前飄啊飄啊,那一定很美,所以我格格的笑,笑聲驚動了開庵門的女尼。她跑過來一把抱起我,‘呀,多漂亮的女嬰!’,後來她成了我最小的師姐,她叫實和,那年她十歲。

無相庵的主持儀空師太看着實和懷裡小小的我,輕誦了一句:阿彌陀佛。我聽到這聲誦又開始格格的笑。實和師姐驚奇極了,她說我一定有佛性有禪根,否則為什麼還在襁褓的時候就喜歡聽師傅念佛。她還說我很小的時候,不管哭的多厲害,只要一有人讀經,馬上就會安靜下來,聽到高興的時候還會裂着嘴樂,模樣可愛極了。庵里的師姐們都喜歡我,她們陪我玩耍養我長大,她們管我叫丫頭。是的,那時的我和她們都不一樣,我留着很長的頭髮,穿帶顏色的布衣,我不用作功課,我整天的玩耍,因為師傅只肯收養我,不肯渡我入佛門,就這樣一直過了好多年。

有一天,我跪在師傅面前,我覺得我已經長大成人,明白自己的未來在哪裡,所以我久久不肯起來。師傅說,‘丫頭呀,你為什麼這麼固執?’我說,‘師傅不收我為徒,我就不起來。’師傅搖頭輕嘆,‘你長的太美,不是我佛門中人。’我抬起頭,清澈的眸子滿是執拗,‘難道說佛性也分美醜嗎?’師傅一時無語,只好拉我起來,終於破了十幾年前立下的不再收徒的戒,答應為我剃度。那一年,我十二歲。

我又一次跪在師傅面前,不過這一次我是滿懷喜悅,因為師傅要給我落髮。我十二年沒有剪過頭髮,細細柔柔的長髮直泄下來。在我面前恍如一道屏障,隔着師傅和我。我調皮的吹了口氣,眼前的頭髮盪起來,露出師傅手裡閃着寒光的剃刀,刀面上映出我清澈的容顏,那麼美。心突然一陣搖擺,剃了頭還會這麼好看嗎?這一大把烏黑油亮的頭髮就再也不會有了,我真的忍心嗎?師傅伸出一隻手撫在我頭上,輕輕說到:‘佛門無二意,你,捨得嗎?’這問如同當頭的一聲棒喝,平靜的語氣中蘊着無窮的禪意,把我的心從飄渺中拉回佛祖面前。師傅呀,你怎麼知道我在迷罔我在猶豫,那天在您禪房裡固執的請求難道真是年少無知嗎?不,不會的,我知道我的心,佛祖的意,我就是要洗盡塵心,美麗的外表是虛幻的表相,又有什麼捨不得呢?想到這裡,我抬起頭,迎着師傅祥和的目光雙手合什,同樣平靜的說:‘彌勒門門皆可入,無求無妄無黏着。’師傅聽說後微微的笑,她的嘴腳上揚成好看的半月形,眼睛裡也是讚許的意思。她和我都知道,我不會讓她失望,我會是她最好的弟子。師傅覺起手裡的刀子,你從今天起就叫實際吧。

我已經是師傅最得意的弟子了,我叫塵相,太華寺的首座。

太華寺成名二百年,高僧出了無數,現在的主持是我的師傅了無大師。了無三十年前,破了少林方丈的榮枯禪而名震天下,也因此捧回了達摩祖師留在少林的般若經。太華寺因此名聲大振。

十年前我來到太華寺,那時我以為自己已得大知識,能夠參透禪意,獨得妙心。所以,我徒步三個月來找了無大師,我想破了無的禪,我要名滿天下。

我頭戴斗笠身披蓑衣出現在了無面前,了無一眉不抬靜坐在大殿佛像前。他一定早就聽說我要來,也一定知道我的來意,他這麼安靜反而讓我感覺殺氣騰騰。

我除下蓑衣,雙手合什,低頭行禮,了無還是無動於衷,這讓我多少有點惱怒,我決定直入主題。

我緩緩的繞着了無走了三圈,說,‘如果你能參透這三圈的禪意,我就除下斗笠’

了無仿佛什麼都沒有聽到,安靜的好象他身後的佛像,我心下竊喜,以為自己馬上就可以一舉成名,我知道,我得天獨厚,成名僅僅是早晚的事。

這時,了無大師的袍袖輕動,我大驚,我清楚的記得他那時的樣子,我想我一輩子也不會忘記。了無大師緩緩的伸出了一個手指。這根手指在我面前停住,紋絲不動,就如同了無大師的本尊。在這氣象萬千的手指上,一時是潺潺而過的溪流,一時又化作千隻彩蝶翩翩起舞;一時是寂寂不動的雄風,一時又是眾生不熄的吶喊。我面對這根手指,耳邊是不絕於耳的冷風,心頭一陣悲慟,天地一指也,我渾身巨震,大汗淋漓,我知道我輸了。


(二)緣起

無相庵在太華山的山谷里,香火併不是很旺盛。師傅在院後整了一大片的菜園,無相庵的女尼並不多,種菜化緣,打坐修經,日子過的象山間的流水。

我喜歡無相庵門前的桃樹,實和師姐說,她就是在這裡揀到的我。這棵樹就象我的母親,或者它根本就是我的母親,誰說我不會是一棵樹?

所以我總是喜歡在樹下站着,一動不動,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做。實和師姐笑話我說,人家都是坐禪,偏偏我是站禪,其實禪就是禪,坐和站又有什麼分別呢?

透過桃樹縱橫的枝椏,遠遠的就能望到太華寺。

這山叫太華山,山頂上的寺就叫太華寺。也不知是寺因山名,還是山借寺意,總之,有了這山,這寺就高了,有了這寺,山就靈動了。這麼多年,師傅說,太華寺是方圓幾百里最顯赫的大寺,主持了無大師是名震四方的肉身菩薩,每次開壇設講,前來聆聽的人都能坐滿整個山頂。可惜,十年前了無大師就封壇了,現在開壇的是他最得意的弟子,太華寺首座,塵相。

在樹下站的久了,我的心意就會和桃樹絲絲入扣,有時我覺得我就是一株桃樹,師傅說,當人與自然合二為一的時候,就是大成的時候。風起的時候,我就能聽見桃樹的呼吸,一吐一納,自然而和諧,桃花飛舞的時候,我就看見風的顏色,絢爛多姿,舒展而任性。萬物皆有法身,微塵自入三昧,這自然的心就是我的心,我的心就是自然的心。

‘實際,你又站在樹下!?’是實和小師姐,她總是從我背後拍我,嚇我一跳。

我抖抖袍袖,看着身上的桃花撲爍爍的落下,又一片一片落在該去的地方,心裡說不出的自在受用。

‘我真不明白,師傅說你悟性高,可你又不念經,整天站在這樹底下,為什麼呀?’

‘不為什麼’我沖她淡淡一笑,‘我站在這兒是因為,這樹正好也站在這兒呀。’

實和師姐聽了我的話,楞在那裡,她一定沒明白我的話。她總是這樣,參禪已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殊不知,萬物都有其定所,一切般若,自性而生,心不到,就永遠參不到,心一到,自身等佛。

師姐們都知道我天資聰慧,本性剔透,可師傅最擔心的就是我。她說,聰明之人,成佛容易,入魔界又何嘗不快的象箭一樣呀。師傅這話如同當頭棒喝,我心中仿佛有閃電划過,一絲光亮直透進來。什麼是佛?我一生下來在佛門;什麼是魔?我從沒有見過魔。繞過魔我怎麼成佛,不殺魔我怎麼得大智慧?

從那以後,我經常會做奇怪的夢。我夢見我遇到魔,他長的高大但模糊,有很長的手腳和頭髮,在風中會發出鐵箏一樣刺耳的聲音。他追着我,伸出手拉扯我,我雪白的僧袍染上他烏黑的指印,他哈哈的笑,笑聲變成雨打的我渾身濕透。我知道我躲不開他,我不停的跑,跑到那裡都能聽到他的笑聲,他會一把抓住我,將我抱在懷裡,我的僧袍一下子被風吹走······

清晨,我大汗淋漓的跪在師傅面前,‘什麼是佛?什麼是魔?師傅你告訴我!’

師傅輕拈佛珠:‘心魔即魔,心佛即佛······’

當年了無大師的一指禪讓我輸的心服口服,這一輸,我就在太華寺待了十年,這一輸,我就由一個居無定所,張揚不羈的狂僧變成太華寺的首座。

十年,足以把塵根洗去,古寺梵音,日夜明心淨性。這也許就是我的生活,是佛祖給我的生活,我每天就象別的僧人一樣,過着安靜的不能再安靜的生活,可我的內心,總是還有一絲掛牽,若有若無,不眠不休,我參了二十年的禪,它還固執的停留在哪裡。我找不到它也除不掉它,我甚至不知道那是什麼,了無大師說那是孽,孽不滅,無法成佛,我此生註定有孽。

孽!孽!孽!孽!孽!孽!

我大笑,什麼是孽!?你拿來我看看!

了無大師搖頭輕嘆:‘我佛自有無量法,得離知行悟無生,塵相,你下山去吧,或許能碰到你此生的孽。’

這時我十年來第一次下山,太華山還是十年前的太華山。我就是那年春天上的山,山中歲月輕彈,一轉眼又是一個春天。當年上山的塵相抱着痴迷的心,現在下山的塵相何嘗不是芒然無解,了無大師說我此生有孽未了,如果一定要有,那就讓我去面對吧,看我如何殺它個灰飛煙滅。

春天的太華山谷滿目清翠,天香盈鼻,一點點春雨飄過,山坳間更加霧氣氤氳。這春意一絲絲的在心頭縈繞,同行的塵定師弟明顯受到感染,話漸漸的多了起來。他是師傅最小的弟子,聰明玲瓏,很得師傅歡心,這次下山囑咐我帶上他,也是為了讓他去塵世中踏踏草,光在山上與世隔絕,參來參去還不是個空屁禪!有時候,我看着他就如同看着十年前的我,一般的自以為是,一般的競心旺盛。

閒言碎語間,我遇到了她。

她夾在三五個尼姑之間,穿着雪白的袍子,步履輕快,身形沉靜,情爽的面孔在如霧的春雨中,仿佛桃花一樣的綻放。好!我暗自喝彩,春天果然到了,處處生意盎然。

‘是無相庵的師姐們’塵定在身邊低聲告訴我。

我雙手合什,趕忙上前招呼,同是佛門中人,又是多年的鄰居,一見面少不了寒暄。

為首的一位師姐越眾回禮:‘敢問塵相師兄和塵定師兄要去哪裡?’

塵定搶着回答:‘腿去哪裡,我們就去哪裡。請問眾位師姐又去哪裡呢?’

嘿嘿,我心中暗笑,這機鋒就算打上了呢,好個愛賣弄的小子,才見面就如此針鋒相對。豈不知,智者心行,迷人口說,我不動聲色,且看無相庵的師姐怎麼回答。

果然,為首的尼姑愣在當地,別的人也在支支吾吾,似乎沒人能接的上來。塵定偏過頭看我,一臉的得意之色,哈哈,塵定呀,念念說空,不是真空,你以為你贏了嗎?

紛擾間,忽然一枚秀眉揚起,在眾人之間分外搶眼,我的心念一動,有如當年看到了無大師的一指。是她,她說話了:‘我們去山下的集市’。言罷,衝着塵定微微的笑。

我一呆,隨即大笑‘哈哈,塵定你輸了’。萬事自然舒展,自在大得,哪裡那麼多的廢話。

‘不敢’她轉過臉來,清澈的眸子對着我,臉上隱隱之間一層紅暈,這山谷中最美麗的春色非她莫屬,我迎着她的眸子,這深深的美麗又何嘗不是一種禪意?

我重新上前合什稽首,微笑告別。我們還要接着趕路 ,前面的路還很長,塵定你慢慢就會知道,這世上聰明靈巧,慧根深重的人何止萬千。

轉身離去的時候,聽到有人喊她的名字,原來她叫實際。

(三) 野狐

自從那天在山澗遇到他,我夢中的魔就有了模樣。雖然模糊,可分明是他的臉他的肩,笑的時候有他的神韻,行的時候是他的步伐,我想我入了魔道,抽不出身了。可我不再張慌不安,不再大汗淋漓,我甚至有點喜歡在夢中與他糾纏,喜歡把自己纖細的腰肢放進他的手掌,喜歡大風來的時候我的僧袍揚到半空。這樣的念頭把我自己也嚇了一跳,這就是師傅說的魔道,這就是心魔嗎?我一遍又一遍的問自己,佛法常說,智慧常現不離自性。可我的自性就在這裡,沒有虛假,沒有邪惡,純淨無塵,隨處可處,但它要入魔道,那它還是自性嗎?它還有大智慧嗎?如果說它已經不是自性了,那我的自性在哪裡;如果說它還是自性,那大智慧又在哪裡?

我被這問題整日的煎熬,桃樹下再也看不到我的身影。

白天我跪在佛祖面前祈求佛法驅趕心魔,夜晚我又回到夢中和他想見,我是那麼貪戀他的呼吸,他的軀體,什麼是純淨本性,什麼是五蘊皆空,什麼是沉溺不悟,什麼是般若菩提,什麼是無嗔無喜,什麼是魔,什麼是佛······

師傅把木魚敲的一聲急過一聲,我跪在師傅面前,她連看我也不看一眼。師傅呀,你要拋棄我嗎?可我是多麼需要你,我在迷海中,我怎麼才能到達彼岸?佛祖讓我知性見佛,我已知自性,可佛呢?在哪兒?我自性中有他,無佛!

‘錯!’師傅大喝一聲‘實際,你可知道,你的自性已被塵絲纏繞,若想見一切法,必須心不染着,我問你,你的心是不染着的嗎?’

‘師傅,什麼是心不染着?我的心是不染着的,我通體透明,我無欲無求。’

‘你無欲!?’

‘不,我有欲,我的欲就是要參透佛法。’

‘你不除欲,如何解脫,你不解脫,如何見性,你不見性,如何識得般若三昧?’

‘師傅,什麼是欲,我要識得般若三昧是不是欲,我要解脫是不是欲,如果他們不是欲,我心存愛念又如何算欲?如果他們是欲,我又為何不能心存愛念?’

‘阿彌陀佛’師傅長嘆‘實際呀,你心未出六門,你身仍處六塵,你還有妄念啊’

‘師傅,你說妄念,你告訴弟子,弟子的妄念在哪裡?’

師傅不再理我,轉過頭看着窗外,屋外春意正濃,長空如洗,一枝桃花輕斜,粉紅色花瓣的背後就是山頂上的太華寺。師傅良久才說:‘又是一年春天了,太華寺的塵相今年開壇講法,我知道你心裡的結是為了他,心結還須心解,實際,你去聽法吧,記住,若識自性,一悟即至佛地。’

時間過的真快,匆匆又是一年,這山中的桃花開過又開,每年都有些許的不同。今年春天少雨,不由的又讓我懷念去年春雨中的她,呵呵,好一個‘我們去山下的集市’,是個慧根鋒利的人,將來必有大成。

不知為什麼,我常常想到她,周圍總是有各種各樣的藉口讓我想到她。春雨飄香,我想起她;小沙彌下山去集市,我想起她,今天我要開壇,又想起她。無相庵和太華寺為鄰多年,以前無相庵的主持儀空師太也曾來見過禮,這次講法她會不會也來?

法壇和以前一樣,設在太華山的山頂,因為今春無雨,所以只簡單的搭了涼篷。裡面坐着遠來的善男信女,烏壓壓一片。有的時候我真的很厭倦坐在這裡這般天花亂墜的口若懸河。什麼是佛,什麼的禪,哪裡是說說就明白的,怎麼說都是痴人說夢,瞎子摸象,都是廢話。明白的自然明白,不明白的怎麼說也是不明白。可為了太華寺,這每年一度的法會又必須辦不可,有時看着台下的眾人,我只想搖頭,痴人啊,痴人。

可今年的法會不一樣,和以前的絕對不一樣,因為在弘法馬上就要結束的時候,我看見了她。

她從人群中娉娉婷婷地站起,我心中一震。

她瘦了,她瘦多了,僅僅一年,她怎麼瘦成這個樣子。微風中她站的有如一棵小草,倔強但虛弱,搖擺的樣子讓人不忍注目,怕目光那一點點的重量也會將她壓倒。

她微微行禮:‘塵相師兄,你說真心裏面沒有念頭,有念都是妄念。那麼請問,得大智慧的人,落不落因果?’

她怎麼問這個?我輕輕一呆。台下有少許的騷動,大家都在等待我的答案。我的目光穿過眾人凝視着她,她真的瘦多了,那小小的身軀上山來一定很艱難吧。還記得去年見她的時候,她還伶俐生動,為什麼今天這麼蒼白,是不是袍子不夠厚,山頂的春風還是冷的,你那麼瘦小,應該多穿幾件衣服才是呀。你的臉為什麼繃的緊緊的,你去年還是笑嫣如花,你的心頭有結嗎?是什麼在一直折磨你,你的眉頭幹嗎緊鎖如此,你在等待什麼嗎?噢,是呀,你在等我的答案。我是不是已經沉默了很久,台下竊竊私語的聲音越來越大了,我不及細想,脫口而出:‘得大智慧的人,不落因果!’

可能這是我這一生說過的最錯誤的一句話,或許,了無大師說的對,我此生註定有孽,我始終沒有參破最後一道禪關,任何的懲罰都是因緣起孽,只是這懲罰是來自對實際的回答。

那天我話音剛落,春天的太華山馬上就變了臉。一股黑雲從我腳下冒出來,托着我直升到半空,天空的顏色變成遠山的青黛色,一絲絲光亮透進來才發現那原來是一個閃電。我被升到半空中,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我感覺我的身體,我的骨胳,我的皮膚,我的四肢,我的一切的一切都在變化,緩慢而痛苦。我知道我在法壇上妄言,這是佛祖給我的懲罰。如果每個妄言的僧人都要接受懲罰,這佛祖豈不是要累死!如果是不可避免就不怕他來勢洶洶,讓他來好了!

佛祖呀,你要怎樣懲罰我,你是想取我性命還是奪我禪心?我張開嘴想大笑,這一切真的是很可笑,可笑聲竟然變成刺耳的獸叫,我有點驚恐,我性命還在,我禪心還在,可我為什麼會發出這樣的聲音,我到底怎麼樣了?我一定是被變成了什麼。我看不到自己,可我看見眾人吃驚的眼睛,我看見呆住的實際,她的身體劇烈顫抖,仿佛馬上就要站立不住。她睜大了眼睛盯着我,她的眼睛中有一個四隻腳的東西,那是什麼?是我嗎?實際,你告訴我,我現在是什麼?

良久,我清晰的從她嘴裡聽到了兩個字 : 野狐

(四) 緣滅

師傅你今天受我這三個頭,我就不再是佛門子弟了,我無緣佛門,你讓我去吧。

師傅,你為什麼不開門見我,你真的對我失望了嗎?

‘實際,你還是起來吧’實和小師姐在一旁拉我‘你都在這兒跪了三天了。’

‘師姐,小時候,是你把我抱回來的,你說,我是不是不該進佛門?你為什麼老是哭,你幹嗎不講話,你回答我呀。’

‘實際!你住口!!’面前的房門忽然大開,師傅一臉怒容地打斷了我。

‘佛門豈是兒戲,你說入就入,你說走就走。你記不記得,若干年前你也這般的跪着,求我渡你,現在你又這樣,你怎麼這麼固執。佛法無邊,回頭是岸,早知你如此的執迷不悟,我當初何苦渡你?’

‘師傅,我知道我六根未淨,待在佛門只會玷污這方純淨,可塵相變成野狐,是因我而起,他······’

‘住口!還敢提塵相!’師傅怒不可抑,手中的戒尺倏忽一下落在我的肩上。我只感到從未有過的巨痛,只聽實和師姐驚呼一聲:師傅!接着滿院子就跪滿了我的師姐們。可師傅仿佛沒有聽到也沒有看到,手中的戒尺還是一下一下敲打在我的肩上。

師傅對我失望極了,她讓我去太華寺聽法是想讓我遇劫明法,誰想我卻越陷越深。我沒有能力繼承她的衣缽,現在卻想為了塵相離開佛門,師傅一定傷透了心。她手中的戒尺一下沉過一下,一下快過一下,口中還伴着怒喝:無悟!無迷!無聖!無凡!無施!無受!無妄!無空,無悲!無喜!無身!無心······

怒喝中,隱約隱約有黏稠的東西濺到我的臉上,師傅的戒尺也慢慢變成紅色。眾師姐上前抱着師傅哭求,我漸漸感覺我快支撐不住了,塵世離我越來越遠,是佛祖在招喚我嗎?那一刻,我真想乾脆了此廢心殘身,跌入輪迴吧。我趴在地上,眼睛想睜卻睜不開,不知過來多長時間,迷迷糊糊的時候聽見戒尺咣鐺一聲落地,接着師傅一聲長嘆:‘世人心迷,佛渡有緣,不能強求,隨她去吧。’


我在太華山的後山蓋了間小小的茅屋,屋後也有一小片的菜地,一切安排的都如同無相庵。只是師傅多年前的那頓戒打讓我的身體十分虛弱,不敢長久的勞作,所以實和師姐經常會送來一些吃穿用度的東西,師姐說,其實師傅也知道她常來看我,只是裝做不知道罷了。

師姐每次來的時候,塵相都會躲起來。自從太華山頂變狐以後,他就不見任何人了,除了我。

沒有人知道我和一隻狐相伴,也沒有人知道我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是多麼開心,即使塵相也不知道。

風和日麗的時候,我喜歡和塵相來到當年我們初遇的地方。我跟他說話,我一直當他是太華寺的首座而不是山野中平淡無奇的小獸。他就在地上跑,跑出字來給我看,我也習慣稱那是寫字,我知道佛祖拿走他的俗身,沒拿走他的禪心。他最喜歡聽我念佛經,我想那是他骨子裡的東西,即使變成一顆微塵,也改變不了妙心半點。胡思亂想的時候也問佛祖,他當年說錯了一句話,就真的要受這麼大的懲罰嗎?不過,也許,這正是佛祖對我的恩示,塵相如果不變狐,我怎麼可能和他在一起;不和他在一起,怎麼知道這世界上會有這麼開心的事情呢?

但是我知道塵相心裡有結,深夜人靜的時候,他會在月光中的空地上寫字。反反覆覆都是‘因果’兩字,那是我在太華山頂問他的問題,也是他變為野狐的緣由,他一直忘不了。他心裡一直當自己是僧,不是狐也不是人。

塵相,人人都說佛法廣大,明心見性,講究心無粘着,可心裡的念頭就如同大海里的浪花,只要這身還在,這心不死,各種各樣的念頭就會此起彼伏。怎麼可能空心靜坐,百無所思?不是歷來禪師在騙我,就是這佛法騙了眾生。說什麼空,雲什麼悟,當下無物還談什麼佛門禪宗?臨濟義玄大師曾經說過:遇佛殺佛,遇祖殺祖。 殺什麼佛,滅什麼祖,能殺能滅就不是佛祖,要殺要滅就沒有參透。可笑達摩假模假樣面壁少林,他要悟的透,就知道這眾生用不到他渡;他要看的透,就知道塵世情絲也一樣是如來意。面壁,坐禪,參佛,開悟,多麼虛偽,多麼可笑,說什麼參透不參透,悟又怎樣不悟又怎樣,獲得大智慧又怎樣,執着大煩惱又怎樣?山還是那山,水還是那水,萬物還是自在,宇宙還是無畔。塵相,你為什麼還要執着一念,有情來下種,因地果還生,因果真的那麼重要?

塵相不理我,他獨自在月下不停的寫字,寫滿了小茅屋前的整片空地,我走上前去,滿目縱橫,但只有一個字:孽!


我決定打開塵相心裡的結

我把塵相藏在衣袖中,走了幾個月,終於見到了聞名天下的百丈禪師。

‘大師,我有一個疑問,困擾我好多年,今天我想求正解。’

百丈禪師慈愛的看着我,他深邃眼神流轉處,我的心海馬上平和沉靜,仿佛又回到了站在桃樹下的日子,我知道,我今天一定會結開這個節。

‘請問大師,得大智慧的人,落不落因果?’

百丈禪師一呆,一會兒,他微笑着說:得大智慧的人,心不隨相而動,能夠了生死,出輪迴。所以,得大智慧的人,不昧因果。

不昧因果,不昧因果,不昧因果,不昧因果,我反反覆覆的揣摩這句話,過往的紅塵瑣事一點一點湧上心頭。塵相,你聽到了嗎?這就是你多年來苦苦尋找的答案,今天你心頭的結打開了嗎?

‘是的,我開悟了!’

我大驚,心頭一陣劇震,這是人的聲音,是塵相的聲音,即使最後一次聽他講話是許多年以前的事,我也能清清楚楚分辨這就是他的聲音。

我的衣袖已空,野狐早就不知去相,而面前赫然端坐一位高僧,寶相莊嚴,神采飛揚,正是太華寺的首座塵相。他一身素袍,神情瀟灑,眉宇間隱隱似有寶光流動,自然生輝。他那麼自在的端坐在那裡,仿佛這麼多年來一直這樣。

我凝視着他,對我來說,萬物此時都不再具有意義,天地間就只剩下他。塵相開悟了,所以佛祖再賜肉身,塵相一直是僧,不管元神是狐還是人,他多年執着的就是佛法,正如同我多年牽掛的就是他。

我感覺我眼中潮濕起來,我以為我把他從佛祖哪裡偷來,其實塵相沒有一天是屬於我的,他的心一直在佛祖哪裡。塵相衝我微微笑着:實際,你明白了嗎?我呆在當地,說,我明白了,佛門不是人人可入,佛法不是人人可窺,可我一生下來就在佛門,我無法選擇。

塵相不再理會我,他安靜的閉上眼睛,輕輕念了四句偈:
說通及心通,如日處虛空,迷悟有遲疾,出世破邪宗

塵相!你為什麼閉上眼睛?我突然感覺什麼東西有點不對勁,我的心莫明其妙的大慟,我急步上前,百丈大師卻伸出一隻手攔住我說,女施主勿驚,塵相禪師已經坐化了······

(五) 尾聲

春天,無相庵

一個中年尼姑正領着一個小尼姑在院中散步

小尼姑只有十二三歲的樣子,臉上稚氣未脫,纏着中年尼姑問這問那

中年尼姑說,‘你看這間禪房就是主持師傅實和師太的,她為人最是隨和,你有問題就來問她。’小尼姑聽話的點點頭。中年尼姑又說,‘旁邊這間小小的禪房是實際師伯的,她在參禪,你不要來打擾她,她也不會和你講話的。’小尼姑奇怪的問,‘為什麼?’中年尼姑說,‘聽師傅講,實際師伯是個絕頂聰明的人,修行在她之上,可有一禪關就是參不透,因此實際師伯立下重誓,一日不參透就一日不講話。所以,就三十年沒講話了。’小尼姑伸伸舌頭,‘哇,什麼禪這麼難參,要三十年,比我年齡都大。’中年尼姑笑着打了下她的頭:‘你怎麼這麼多問題,聽說實際師伯受剃度的時候,和你一般大,但比你的器根可深重多了。實際師伯參的禪嘛,我也不知道,聽說叫野狐禪罷······’

(完)

2002·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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