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葉知秋(三十)
葉知秋只覺千條萬款隱忍許久的情緒此時噴薄而出,聞夏的每個詞她能寫上
幾句話來理論,聞夏的每一句她都可以寫三四段來討繳,聞夏的每一段話她則可
以回上一封一兩千字的信……她寫着寫着,也不哭了,氣憤處只打出什麼“你他
媽的以為你是誰”,耐心處就剪貼了聞夏舊日說過的甜言蜜語海誓山盟來對照求
證,傷心處只停下來對着屏幕發呆。這麼寫了一個多小時,回頭一看,才回到聞
夏的一半不到,她卻已經累得不行了。她匆匆瞄了幾眼寫出的話,倒也覺得過癮,
心道先給他發這些過去再說吧,還不曉得他什麼時候能看呢。左手一動,卻突然
關閉了整個窗口,一時就愣住了,腦袋飛轉也想不出什麼補救之法;卻忽然又想,
是不是命該如此,倒又笑起來,就起身去衛生間洗臉,看自己滿面淚痕狼狽不堪,
倒自笑自嘆了一氣。她只覺忽然想通了般,回房脫了衣服來洗澡,洗過了上床看
了會書,也就關燈睡覺。
到了周末,她打電話過去,只平靜笑道:“秦月和鄭海翔回家探親去了,你
是不是過來一趟?不能總是我往你那兒跑吧?有什麼話,我們當面說開了,好嘛?”
聞夏先自忐忑,只道:“你來了也不方便,局裡分了個司機過來住了。”待聞夏
到了,知秋從冰箱拿了西瓜來,一眼看他剪短的頭髮,笑道:“怎麼剪頭了?”
聞夏道:“天這麼熱,就剪了唄!”知秋在他身邊坐下,看見他頸後整齊的發線,
一時就要哭,卻笑道:“你剪這麼個頭,倒酷酷的樣子!”說着,就不由伸指沿
他的頸後發線一路畫過去。聞夏手裡拿着西瓜,只扭頭示抗意,又道:“等以後
上了學,說不定也要試試剃光頭、留長髮的滋味呢!”知秋放了他的後頸,嘆氣
笑道:“我們只有分手這條路了嗎?”聞夏手裡拿着啃剩的西瓜皮,一時無話,
轉了頭來看知秋,吃完了嘴裡的瓜肉,道:“你知道:我一聽你說話,聽你笑,
聽你嘆氣,就沒有勇氣……”葉知秋又捏住他的後頸,笑道:“又要光頭,又要
長發的,是要去勾引學校里小女生嘛?──看你後腦勺上這髮根線整整齊齊的,
好性感呢……”
兩個人就又小心翼翼地好了。隔了一陣子,葉知秋未免拿聞夏信里的話來說,
什麼“日日面對的厭倦和痛苦”讓她怎麼傷心,什麼“性格不同的人不應該在一
起生活”讓她想起當初他說什麼“性格不同才好互補”的話,什麼“你的錯誤在
於”“我的錯誤在於”叫她絕望透頂,又喋喋講她回信怎麼氣急敗壞到要罵他的……
聞夏也就笑道:“你還跟我計較這個?你知道我本來就不善言辭的,脾氣一急,
不就容易用詞不當了?再說了,泥人還有土性呢,我就是被你胡攪得不行,也才
跟你蠻纏了嘛!”葉知秋就道:“你這些話就省點吧。我是規規矩矩做你女朋友
的,到頭來還被你說得人不人鬼不鬼的。真要象別的女的,一點把柄抓在你手裡,
還不早就被你休了呢!”聞夏就道:“你這話倒象話裡有話似的。有什麼‘把柄’
還對我藏着呢?”知秋想了想,就笑道:“一直沒跟你說過:公司里有個小孩好
象對我很有意思似的。我自己只覺得好玩……”聞夏就追問她怎麼回事。知秋就
說去年搬家時龔策怎麼幫忙,春節後她先回來也是跟龔策他們去延慶那邊滑雪的。
她先前也沒注意,只現在聽同事都說瞎話了,才有意無意地避着點龔策;又說她
不當這是一回事,也怕他不高興,所以一直都沒跟他說。聞夏就道:“你不要跟
人家若即若離的噢,你最喜歡這麼招引別人了……”知秋就道:“哈,那我該怎
麼辦?人家又沒表示什麼,總不至於就跟人說:‘不要對姐姐我想入非非了’,
還是說‘做姐姐的小情人吧’……”聞夏也笑,道:“其實這種事模糊處理最好
了。大學裡對付那些個喜歡我而我不喜歡的女生,我就用這法子!看誰拖得過誰!”
知秋一愣,只忙着把那胡思亂想打回去,努力笑道:“得了吧。你往公司那邊多
跑幾趟,多請我吃幾頓飯、看幾場電影什麼的,就什麼混話謠言都不會有了吧!”
聞夏拉長了腔調,不置可否。知秋又要他唱歌給她聽,聞夏就不願,便也罷了。
轉眼間,鄭海翔已回國月余,秦月的第一次簽證被拒,小鄭就先回美去了。
知秋周末去聞夏那裡,送他五千塊錢。聞夏就笑道:“還真把錢給我花啊?我真
要成吃軟飯的了!上次交的電話初裝費退回來了,說以後不要了,所以還有點錢
呢。”知秋道:“就算我借你的吧,你每到月底總是缺錢用的。”她忽又想及租
房的事情,問聞夏有什麼打算。聞夏只推說課程什麼的還沒定下來,他也不知要
不要住到學校邊上去呢。知秋就道:“你回北大讀書,我也想到中關村那邊找個
事兒,離你近一點,我是怕了這麼點距離了。就象戴枚說的,再這麼下去,真不
知道怎麼辦了。”聞夏就有些不願意,只道:“你工作好好的,幹嘛要跳槽呢?
再說秦月又哪裡說走就走了,等等再說吧。”知秋雖不高興,卻也不好說什麼了。
聞夏的新室友晚上未歸,知秋也就在聞夏處過夜。兩人許久不做愛,這一次
不免有點忘我,沒準備什麼安全措施也不管不顧了。事畢,知秋的唇指猶在聞夏
身上四處游弋,一廂道:“寶貝,你好棒!我愛死你了!”聞夏道:“老叫你換
換姿勢,不肯……今天嘗到甜頭了吧!”知秋臉一紅,卻道:“那我讓你叫我
‘小姐姐’,你怎麼老不叫?”聞夏一時咳嗽,笑道:“你還好意思說呢!你要
亂倫啊,你!──我今天才發現你的手長得真好看呢,象人說的‘手若柔荑’呢,
‘但愛其手,但愛其手’啊!”知秋就抽回自己的手道:“別嚇唬我,一口給我
咬掉了!”卻去親他滿臉,喃喃道:“我怎麼就這麼愛你呢?你到底有什麼好呢?”
聞夏閉了眼睛道:“是啊,我也奇怪呢,說不定哪天你就恍然大悟——原來我真
的不是值得你那麼投入感情的一個人的……”知秋就道:“愛你什麼呢?愛你長
得漂亮,愛你會唱歌,愛你喜歡聽音樂,愛你喜歡看書,愛你為人瀟灑風流,愛
你……愛你姓聞名夏!”聞夏起來上廁所,笑道:“瞧我成什麼了?整個一高級
藝妓了!”知秋一時笑翻,指他背影道:“這可是你說的啊!”
聞夏為着學費之類的事情又常跑到單位去,也偶爾蹭別人的機器上網看看新
聞什麼的。知秋還給他寫信,卻見他即使能上網也不回信,就又難受。打電話找
他,還是如舊:有時三兩天找不到人,太晚了他說要睡覺,太早了他還有事辦,
沒事時他又無話可說,嫌知秋盤根問底的,時時氣她個倒仰。知秋春天裡重記日
記,卻多是“早上打他電話,不在服務區;下午寫了信,沒回;晚上打電話,說
是有飯局;剛才打電話,占線”之類的流水賬。有一日,她念給聞夏聽,聞夏就
道:“你無聊不無聊啊,整天寫這些!”知秋默然不語。公司里又有活動,知秋
跟龔策等出去玩了一晚上,又唱歌又跳舞的,回頭來講給聞夏聽,聞夏只是哼哼
呀呀。知秋着急道:“你就不怕我跟別人跑掉啊?”聞夏短促地笑了一聲。知秋
道:“你還笑!”聞夏就不耐煩道:“掛了吧,別浪費電話錢了。我洗澡去了!”
聞夏生日適逢周一,知秋就想着他周日能有空,早早定了蛋糕,準備給他慶
祝一下。周五晚上打電話給他沒人接,周六白天是關機,知秋晚上取了蛋糕回家,
到睡覺前才聯繫上他。知秋只問他明天有什麼事情,聞夏道:“說好了,去學校
找小鄧辦點事情啊!”知秋不悅,卻問他:“我寫給你的信看了嗎?”聞夏道:
“什麼信?沒有吧,最近忙,沒怎麼上網,上網也就看看新聞罷了!”知秋到底
不願告訴他選了什麼電子賀卡又用什麼畫面什麼音樂的事,只道:“那你明天晚
上到我這裡來吧!”聞夏含糊答應了。
第二天晚上,他辦完事,就回去,倒到小沈家吃飯看球。陳茵第二天要上醫
院開鼻竇炎,要聞夏陪着去,又開玩笑讓他買榴蓮慰勞她。等他回家,看放在家
里的手機上有許多次來電提示,想知秋大約睡了,也就關機睡覺。周一傍晚,他
給知秋打電話,問有什麼事情。知秋笑道:“生日快樂啊!”聞夏忙道:“我都
忘了呢!”知秋道:“我給你寄了電子賀卡,你還沒看到呢吧?”聞夏匆匆道:
“還沒有,多謝你想着啊!我自己都忘了,唉,二十八歲又有什麼好慶祝的呢!
不跟你聊了,陳茵開刀呢,我給她買了這個榴蓮要送到醫院去,回頭再說吧!”
說畢,也就掛了。葉知秋握着話筒發愣,心想自己倒不如陳茵呢,還是他生日呢。
周二一天,聞夏又是杳無消息,知秋也懶得找他了。晚上回家,秦月就說冰箱裡
的蛋糕已經壞了。葉知秋氣急敗壞,取了出來,扔進垃圾桶,卻站在那裡掉眼淚。
秦月心知不好,忙問道:“又鬧矛盾了?”知秋哭道:“沒有什麼矛盾,不過是
他不愛我了罷了!”秦月也不知如何勸她,又為她自己辭職簽證等等忙得焦頭爛
額,哪裡顧得了許多。葉知秋晚飯也不吃,澡也不洗,就迷迷糊糊睡了一覺。早
上醒遲,起來一看秦月已經出門去了,她忙着沖涼,卻一陣陣噁心難受,就又回
床躺着,準備打電話請病假。
葉知秋拿起電話,卻毫無意識地就撥了聞夏的手機。聞夏也已起來,問她怎
麼一早打電話,說他受小沈之託,還要去醫院看看陳茵呢。葉知秋一聲不響聽他
說話,聞夏就停下道:“你怎麼還不上班去?有什麼事以後再說吧,我也要出門
了!”葉知秋到底開口道:“聞夏,我們散夥吧!”聞夏愣住不語,葉知秋就道:
“過兩天,我就去你那裡把我的日記本拿回來。你寫給我的信,你若是要,我也
給你送回去;我的信,你也還給我吧……”聞夏瓮聲道:“好說好說。我趕車去
了,再說吧!”葉知秋又覺噁心,去衛生間吐了一陣,卻什麼也沒吐出來,只是
滿眼淚水。她回到房裡,又覺舒服點,就穿戴整齊了上班去。
到了周末,知秋就跟聞夏約好了,到他那裡取了東西,也把聞夏的相片和信
還了他。聞夏又把一個信封給她,道:“你的五千塊錢。”知秋接了,努力着笑
道:“你要缺錢用,就先留着……”聞夏道:“不用。還有,家裡電話裝好了,
以後聯繫可以打家裡電話了……”葉知秋心想“怎麼這時候又裝好了”,卻到底
什麼也沒說,就背着自己的東西失魂落魄地回家來。七月流火的日子,她卻只覺
得手涼足冷的,又回想兩人居然這般無話可說地分手,此刻卻也是欲哭無淚,只
一顆心麻木而酸痛,卻又不象自己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