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葉知秋(十二)
聞夏不覺笑起來,卻道:“我知道是你。一個周末都沒敢出門,就等你電話
呢!”知秋一時愣住,不曉得如何接口;又仿佛等了許多年,終於等到了這麼一
句心心相印的話,平常溫馨卻又叫人留戀感懷。只是她也想起那些暗戀無果的歲
月,曾經在日記里跟他說話,給他寫信,說喜歡說討厭的瘋話。到後來自己發明
了一個自欺欺人的邏輯:他若喜歡我,必也因為這樣的疏離而痛苦;他若不喜歡
我,這樣的疏離,對自己更是必然又必需的選擇了。可是時間真地是神奇的魔術
師啊,居然也漸漸地忘掉了聞夏──也許從來沒有忘記,卻到底埋在了一層層歲
月灰沙的下面,痛癢也就都漸漸地不那麼敏感了。只是她忽然覺得這厚厚的灰沙
被勁風疾吹後,所有曾深深掩埋的、甜美痛楚的痕跡似乎依然新鮮如初,明知不
可觸摸,卻無法抵擋那明知之外的未知的誘惑。
聞夏又問她怎麼在學校讀的是計算機,說印象里知秋好象是什麼數理化專業
的。知秋倒詫異他知道這些,忙着說了找工作時轉的行,又問他在北大的專業,
目前的單位和工作等等,聞夏就笑說他去年考研的結果剛下來不久,又是一次失
敗,在單位呆得也很不如意的樣子。
兩人不知不覺又說起安寧汪洋等人的情況。聞夏說安寧前年結婚了,知秋便
笑道:“人家肯定是被你傷透了心才嫁人的吧!”聞夏笑道:“怎麼大家都這麼
說呢?我覺得我從來就當她是小妹妹,從沒有過那方面的想法,真冤枉死了!”
知秋暗自笑,也不接他的話頭,卻問起汪洋的情況。當初汪洋牽頭搞文學社的,
他又是從知秋班裡分到文科班去跟聞夏同學的,跟聞夏那時常常一起進出的,因
此兩人都覺得熟悉。知秋那時一直覺得汪洋勢利鑽營,又是班長又是學生會主席
的,還積極地要在高考前入黨,據說是為了高考可以加點分。不想聞夏也不喜歡
這個人,說是高中畢業後,就慢慢失去聯繫了。聞夏又問她怎麼不知道安寧結婚
的事情。知秋一時暗笑,心想那時跟安寧也不過是面子上的往來罷了,上大學後
勉強參加了一次安寧的生日,後來也就沒有聯繫了。
兩個人漫無邊際地聊天,一會兒說普通話,又一會兒說起家鄉話來,一會兒
是高中的老師同學,一會兒又是工作中的同事朋友,竟不知不覺說了兩個多小時。
知秋忽然道:“還記得高三那次開會嗎?”聞夏接口道:“你是三好學生發言……”
知秋笑道:“你是文藝骨幹獻唱……”聞夏笑道:“什麼獻唱?!現在想想,那
時候也真是膽大,那個水平也敢上台唱!”知秋道:“你唱得很好啊!──記得
我們擦肩而過嗎?”聞夏停了一會兒,緩緩道:“記得。不知道為什麼,忽然覺
得很窘,被你看得體無完膚的感覺!”知秋笑起來,道:“哈!你倒罵我了!”
“真的真的,我跟女生打交道算多的,從來不怵的,那次居然被你害得差點唱走
了調……”知秋閉眼含笑,道:“那次你唱的是《大約在冬季》……”聞夏就說
他後來在大學怎麼參加了校合唱團,唱男中音,又說工作這幾年來,抽煙喝酒,
嗓子都給毀了。知秋一時道:“不會吧?我還想什麼時候聽你唱歌呢!”說罷,
自己在這邊飛紅了臉。聞夏就笑道:“也沒那麼糟糕啊,至少在歌廳里唱個卡拉
OK還是能鎮倒一批人的吧!”知秋就笑他不謙虛,又說自己現在的室友唱歌也
不錯,什麼時候要他們比一比。聞夏有點不好意思地笑道:“我不過是實話實說,
才沒想着在你跟前吹噓呢!”聊着聊着,就這麼又岔開去,卻忽然又繞回來。知
秋道:“真沒想到你也記得這些事情!”聞夏帶點感傷的口吻道:“後來想想,
這些東西幾乎是我高中時代最美好的回憶了……”知秋就又愣住,不曉得他指的
哪一方面,卻又不敢明確地問,心只亂亂地跳個不停。
正說着,秦月已經回來;知秋問她幾點,不由驚訝地叫了一聲。聞夏也說兩
個人真是瘋了,講了近三個小時的電話。於是慌忙說了什麼時候見面吃飯的話,
又互相交換了電子郵件的地址,也就掛了。知秋就忙着煮了點方便麵來吃,秦月
已經洗漱好了,坐在那兒看晚間新聞,笑問她跟誰聊了那麼久還那麼熱乎,知秋
就笑道:“青梅竹馬的老情人啊!”秦月就誇張地瞪眼,知秋忙道:“哄你玩的
哄你玩的!就一高中同學!”
第二天上班,快中午時,聞夏發了個投石問路的郵件過來,道“知秋,見信
請回。”知秋含笑半日,卻不確定怎麼回他。曉冬過來拉她出去吃午飯,知秋也
就跟他出去。走在路上,曉冬道:“聞夏給你寫妹兒了?”知秋奇怪,道:“你
怎麼知道?”林曉冬就道:“我知道你的密碼,可以監視你的郵件啊!”知秋一
時被唬住,只道“我們公司還這樣……”曉冬就自敢笑起來,忙道:“嚇你的。
聞夏打電話給我,問你的信箱……”知秋狐疑道:“他知道我的信箱的啊,昨天
電話里都告訴他了。怎麼還問你呢?”曉冬道:“噢,電話里談得怎麼樣啊?”
知秋滿面笑意道:“故態復萌,死灰復燃,舊情復活……哈哈,說着玩的。就隨
便聊了聊這些年的情況。印象里他很油嘴滑舌的,昨天電話里聲音卻很溫柔似的,
不過還是挺喜歡的!”曉冬就揶揄道:“這就是愛情了,怎麼着,都喜歡!”知
秋嗔他一眼,道:“再瞎說,我不跟你說了!”曉冬看她臉色嫵媚,心裡嘆氣,
嘴中卻道:“呵呵,不敢了。還聊什麼了?不過不要覺得因為我告訴你我和聞夏
說話的情況了,你就有義務告訴我什麼。想說就說,不想說也不必勉強。”知秋
便道:“最討厭你這套假君子作風了!”
知秋怕他着急,下午就抽空給聞夏回了短信。聞夏回信猶報怨道:“都說電
子郵件是最快最有效的通訊工具,沒想到第一次用它,就被耍了一次。一個中午
等得如熱鍋上的螞蟻,連人家的一頓宴席都推掉了……到這時,見了這三四十字
的妹兒,卻又如接了雲中錦書,聽了天籟之音,忽然高興得不得了,竟是驚喜欲
狂,全忘了過去幾個小時裡等信的種種情緒了……”知秋看着就又笑又嘆,卻只
很正經地跟他解釋上班事情多什麼的。晚上臨睡前,又上網把那篇《邂逅》、還
有一些以前塗鴉的一些跟聞夏有關的詩找出來,想給他看,轉念一想,覺得害怕
起來,好象要跟他“明示”什麼似的,也就自己溫習了一遍便算了。想起曉冬說
的話,她就也申請了一個163的信箱,告訴了聞夏。
底下那天,早上十點多些,知秋才回了聞夏的信,一邊準備手頭工作,一邊
回味地笑。她嫂子忽然打了電話來,說她母親一早在公園鍛煉,突發了腦溢血,
正在醫院裡準備手術。知秋一時眼裡含淚,周陽就叫她如果方便最好回來一趟,
因為這腦溢血的手術實在難說。知秋掛了電話,擦了淚,穩定了情緒,就去找經
理請假。老吳倒忙讓她回去看看,她一邊謝了出來,一邊就收拾東西準備去車站,
又打電話告訴了秦月,想了想又告訴了曉冬。出門時,曉冬就跑出來,問了幾句,
就道:“我看你還是趕快訂機票回去吧!”知秋沒什麼飛行經驗,只說不知道怎
麼辦;曉冬就又拉她回頭,打電話去他們出差常聯繫的旅行社,倒很快訂到一張
下午去南京的機票,並說一小時裡送上門。知秋這時情緒稍微平定,看曉冬有條
不紊地忙碌這一切,不由感激叢生,卻說不出一句感謝的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