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的早晨,我偶然地在HBO的一個台重新看到了<<阿甘正傳>>。不是從頭看起,我看
到的是那個裸體的女孩抱着吉它在唱<<答案在風中飄>>。
電影中的阿甘對所有的人的表情都是憐憫,只有看這個女孩時是愛憐。
我喜歡這個女孩。
下午我沒去SHOPPING,想寫<<兵器譜>>,寫不出來。腦子裡總有一個女孩的樣子,下巴尖
尖的,短頭髮,做任何事情都是一團漿糊,嘴角還永遠掛着嘲諷的笑。
這個女孩的名字叫叛逆。
於是開始寫腦子裡的這個女孩,我把背景放在法拉盛,多半還是因為<<阿甘正傳>>中的那
句“我想回家”,出來這些年,家的印象模糊了,但是卻記得法拉盛,因為那是個會讓人
想家的地方。
所以寫了<<我眼中的法拉盛>>。
我當然沒有去用很多的筆墨寫這女孩是如何古怪,如何反叛的,雖然是原創,但是也不想
直白到如此的地步。所以我寫了一個流浪到盡頭的女孩,她走到一個叫法拉盛的地方,看
見為生計而忙碌的行人,她疲倦地想回頭。當她回頭時,卻再也看不到母親的眼淚,只有
一個讓她想家的地方……
我想對這個女孩說的是:如果你說過青春無悔,但是你看見母親墳前的衰草,你悔不悔呢
?
母親對孩子的愛永遠都是小心翼翼的。(但我細雨般綿綿的愛 /從不敢輕輕落下 /因為世
間的道路 /已太過泥濘……)
法拉盛的緬街,紛亂嘈雜。長街的盡頭,永遠有雙憂鬱的眼睛,憐憫地看着奔波的行人,
但行人從不為這憐憫停止半步。
叛逆的女孩總有回來的一天,那時她走在緬街時,步履匆忙如所有的行人。
那雙憂鬱的眼睛裡,看見回來的女孩,還會有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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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眼中的法拉盛
(虛構的心情故事)
我只去過一次法拉盛,是在一個暖洋洋的春日。後來有一段時間我常常想起它,朋友們在
一起時也會高興地告訴大家我曾在那兒閒逛了一整天。我會笑着回憶那天清早從七號地鐵
站出來後我就順着那條街直走,走到一個紅綠燈我才發現自己走錯了,這好像不是朋友告
訴我的緬街。因為牢記緬街就在地鐵出口的,所以我便往回走,路上我看見穿T-SHIRT的
廣東人把香菇木耳之類的乾貨擺在鋪子外面,我抓起最大的一朵香菇,干香熏人。老闆贊
嘆說你看曬得多麼干,要曬得幹才香的。我說是很乾,可惜我是外州來的,沒法帶,而且
我們那裡也有。老闆點頭,又指鋪子說也賣藥的,裡面有京都念慈庵。我的眼圈突然紅了
,來不及想為什麼這藥名會讓人有想家的感覺,便走了進去。裡面瀰漫着中成藥和西洋參
的味道,我的鼻子嗆嗆的。轉了一圈,我拿了一盒西湖藕粉去結賬,我說從小我習慣吃西
藥,不過生病我媽一定會給我沖藕粉的。老闆說那你有回去看你母親嗎?我說她已經去世
了,心臟病。
然後我一路慢慢走着,有時對着太陽仰起頭,讓眼淚流回去。路上行人擁擠不堪,我不時
會被一兩個後面趕上和迎面走過的碰上。走過紅綠燈口,我才想起地鐵站又走過了,再往
回竟然找不到地鐵站了,四周的人卻越來越多,正是趕着上班時間吧,但我還是找不到地
鐵站,不由奇怪這些人都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這時我終於看見了緬街的牌子,鬆口氣就是它了。望一眼喧鬧煩亂的街道,長長的,OLD
NAVY的牌子赫然立在路旁,兩邊都是雜貨店和中餐館。我走到一家外賣店門口,看見久違
的粵菜,有老墨過來招呼我。但是隔壁菜市場裡飄出的魚蝦的腥臭味迅速倒盡了櫥窗里掛
着的燒臘勾起的食慾,我立刻擺手對抓着一條吊着的叉燒正準備操刀的老墨說不要了。他
沒任何表情地走開招呼其他客人。我透過櫥窗的玻璃里看見自己的影像模糊地立在燒臘後
面,我剪短髮,下巴尖尖的。
我走進這家餐館隔壁的服裝店。心裡暗笑這條街怎麼這樣的無序。好像美國的SHOPPING
CENTER是不太會將餐館菜市和時裝店放在一塊兒的,那樣的話投資商可能會被當成弱智。
而我們中國人從來覺得吃穿一路很正常。
店裡給我的感覺就是衣服特別的多,大約也就八百尺的地方,七八個架子上五顏六色的衣
裙密密麻麻地掛着。我很有耐心地一件件翻着,不時轉動着架子。有了這間服裝店和這麼
多的衣服我有把握自己可以在這條街上呆到日落。昨天我就在第五大道上逛了一整天。我
對衣服的興趣超過對事業愛情和男人的,並堅信這對女人來說絕不屬於變態。
那些衣服看起來是國內生產的,但我在上面找不到出產地的標牌。店主說上海,上海!我
點頭別喊了看出來了。我去翻那些又小又緊的TOP,大花的真絲襯衫,最後我的眼光落在
那些鑲滿LACE的裙子上。這些裙子都是化纖質地,百分之百的POLYEASTER。和第五大道上
的“高”自然沒法比。我拿起一件白色的無袖短裙,直直的身形,長度剛過膝蓋的樣子。
圓圓的領口綴着一圈透明的花邊。十六歲那年媽媽也給我買過一件白色的LACE裙子,也是
這樣的質地。那時我看着覺得十分美麗,卻不肯穿,說不喜歡。媽媽說你穿上會像公主的
。我心裡冷笑,我哪裡有那麼美。我說公主都是大眼睛。媽媽說你是個清秀的孩子。我記
得我撇着嘴最終沒穿那條裙子。那時的我,自卑好像還自戀,內心的矛盾讓我的脾氣很糟
糕。
店主過來說這件十塊。我不願說這件是少女裝不適合我的,卻說太小了。她打量我一眼,
你穿四號,我替你找。她麻利地把那掛衣服的架子轉了一圈,找出一件說四號你去試吧!
我說不用試了,付了錢拿起盛衣服的紙袋便朝門外走,心裡對這間店的感覺壞透了。出門
時有好些人正往裡進,我十分沒禮貌地從兩個胖胖的女人中間硬穿過去,結果被一隻胖腿
絆出很遠,彈到迎面走來的一個人身上。我抬頭看,那是個穿蘭色SWEATER和牛仔褲的年
輕男人,肩膀的形狀很漂亮。
他皺了一下眉頭,以一種熟人的口吻慎怪道:“怎麼你沒頭蒼蠅似的?”他那樣子像是學
生。
我不高興,懷疑他擺這種嬌憨的樣子是覺得我比他老。我不答理他走了。
我的小腿被撞得有點痛,不想逛了,走進街口拐角的一家店,在靠窗的座位坐下喝珍珠奶
茶看風景和路上的行人。
行人們都走得匆忙而安穩。他們是和我一樣膚色的人,在某個早晨或者黃昏,像我這樣流
落到此地,他們充滿韌性的身體突然堅硬如一根根鐵錨,他們把自己拋於此地,來時乘過
的帆被小心翼翼收起,從此不再打開,從此只是他們掙扎疲憊的夜裡一個遙遠的夢。
這世間有兩種流浪的人,有一種出發前就帶着生存的危機感,於是一路上他們的目光都是
炯炯有神的,他們總在尋找着救命稻草,一但找到棲身之所,哪裡還肯再挪半步。流浪只
是他們人生的旅程。也許有天他們還會重新開始流浪,但只是為了有更好的下一站在等着
。
而我不一樣,流浪是我的生命。
我的生命自我渴望流浪那天開始。那時我上大學,穿黑色的長袖衣服,厚底靴,脖子上長
長的鏈子吊着十字架,我媽媽不喜歡,好好的女孩為什麼要打扮成牧師。她希望我穿她說
的布拉吉,脖子上掛細細的水波紋項鍊,頭髮削得薄薄的,長度及肩最好。
我對她的願望不屑一顧。我到處和人說最大的希望就是背着吉它浪跡天涯,批評都市,渴
望鄉村生活,最愛唱那首著名的“答案在風中飄”。
我把頭髮留長到腰際,蓋着大半張臉,然後突然往後甩。
那時我有多殘酷,我一天也沒滿足過母親的願望。
我渴望不平庸,做稀奇古怪的事情;觀點不明確,但絕對與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相反。
畢業後不願意工作,我覺得國營太平淡,下海太庸俗,外企無異於漢奸。
我散淡而迷惘的生活中走入一個又一個的男人,很快他們又都陸續走出我的生活。
這些人還算比較理智。
青春在我的叛逆中漸漸離我而去,終於在一個清明的細雨中,我跪在母親的墓前,我很重
很重地叩頭,一遍又一遍。起身離去時我的額頭滲出血絲。
然後我飄洋過海,開始真正的漂泊。
如今我走到這個叫法拉盛的街,看見流浪的人們似螻蟻般掙扎忙碌,只為重新找一個安居
的地方,我又想起那首“答案在風中飄”。
中午時那個男孩走進了這家餐館。他來叫外賣。
他抱着外賣盒子出門時看見了我,然後他拐彎朝我走來。
“HI!”,他輕鬆地打聲招呼,在我對面坐下。
我微笑,心裡呵呵,弔膀子來了。
“你是來紐約旅遊的吧?”他問。
我點頭,打量他,二十出頭的樣子,很普通的大男孩,但我喜歡他陽光明媚的臉。你當然
不能要求每個男人都是華倫天奴,眼前這男孩是GAP,年輕而時尚。
“那你為什麼要在這兒一直坐着,旅遊應該到處走的。”他問得很直白。
我說:“我這人腦子差,找不到地鐵站口,這條街也沒什麼可逛的,我就坐在這裡慢慢回
憶地鐵在哪兒,想起來了再走。”
他笑起來,不客氣地說:“真是,你看起來就不機靈,剛才還撞我。”
我說你很聰明嗎?
他很自信:我智商很高的,我在念某某大學。我家住這裡,春假回來看看。
他說出的是一所好學校的名字。
“所以你就看不起笨人了?”我撇嘴:“看過‘阿甘正傳’嗎?”
他點頭:“當然看過,這麼舊的片子。不過我喜歡湯姆.漢克斯。他的眼神透明而憂鬱。
”
我笑:“你知道阿甘為什麼憂鬱嗎?他在憐憫這世間的聰明人呢。”
“噢,你這麼看嗎?”他抓抓腦袋也跟着笑,“蠻深刻的嘛。你幹什麼的?”
我隨口說我是一個詩人。
“呵呵,”他笑,挑釁道:“你用什麼寫詩?身體嗎?”
我嘴角閃出嘲諷:“當然,用男人的身體,自以為聰明或者愚蠢的。”
他的臉紅了,終於他發現我不僅比他老而且比他油,不再敢那麼囂張。又看我身邊的紙袋
,搭訕道:“你剛才SHOPPING呀。”
我說是替我妹妹買的。
他說小氣嘛,給妹妹買這麼便宜的東西。
我對他笑,一直笑。我知道我笑起來非常好看,所以我才笑,否則我寧願顯出酷的樣子。
我笑到他的臉上出現痴迷的表情為止。然後我看窗外,不理他。
他說你能為法拉盛寫一首詩嗎?
我點頭當然了。然後我說:
FLUSHING,HOMESICK
HOMESICK,FLUSHING……
他等了一會兒,說:“完了?”
“完了。”
“TOO SIMPLE!”他評價說。
“NAIVE!”我回罵他。然後我說:“算了,我今天比較有詩興,給你來個外一首幫你理
解。”
我是一條橡皮筋
─長長的
在時光的隧道里
─伸展了五千年
千百次的斷裂
又重新結起的結
糾纏我疼痛的心
法拉盛夜空的星
─我年老昏花的淚眼
深情守護
我生生不息的子民
那異鄉疲倦的夢
在每個醒來的早晨
我用黎明的彩虹
祝福他們
都堅韌如年輕的我
但我細雨般綿綿的愛
從不敢輕輕落下
因為世間的道路
已太過泥濘
於是我蒼老的思念
化作天邊的白雲
濃濃的
永遠揮散不去
我念完了,他說真業餘。我又沖他笑,他立刻改口說不過有那麼點意思。
我滿意,打了個哈欠,站起身說:“我走了。”
他點點頭。
然後我出門慢慢朝前走。
當然他追了出來,他說嗨走反了。地鐵在那邊。
他一直陪我走到地鐵站,跟着下去。我跑去買票,然後沖他擺擺手,進了站口。
我在站台上等。
一會兒地鐵就呼嘯着在我面前停下,門開了,透過湧出的人群,我看見車廂裡面的燈光非
常慘白。
我朝走空的車廂里走,我的衣服從後面被人揪住。
我回頭,“你幹什麼,跟到這裡來?”
他說你跟我去我家好嗎?我爸媽不在。
呵呵。
他說我越想越心疼,你連路都認不清楚,怎麼可以一個人到處走呢。
我說多摔幾跤罷了。
他的眼睛有些濕潤。
我說好好,你以後不要像我這樣就行了。這個送給你。
我把那裝裙子的紙袋塞給他,然後跨入車廂,車門緩緩關上。
列車開出的一刻,他突然跟着跑,我把臉背過去。
地鐵車廂的燈光永遠都是慘白得讓人感到孤寂。我聽見轟隆的聲響中,一個聲音在說:都
是過去,一個一個的瞬間。
我微笑:我知道。
然後他又說:我還願意許給你未來的時光,你會珍惜嗎。
我點頭,會的。
我說你終於讓我點頭說“會了”,你殘酷地用過去作為未來的代價。
然後他嘆息。所有的生命都在他的嘆息中走向終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