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聊時翻書

小漢

這幾年幾乎沒正經看過書。年齡越大，性情越急躁，不能靜下心來。生活的
諸般選擇，讀書被我排在很下面的位置。“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在我來
說是反過來的。所以很羨慕那些真正愛書的人，他們的生活容易過得多。不象我
現在這樣，成天想着花樣殺時間，卻越殺越多，最後象病毒一般侵上身來-----
這種病毒叫“無聊”，比流感還流行。

例外是在長途飛機上，塞在經濟艙座位里不能動彈，總不能象<<不可能任務
>>里那樣英勇跳傘出去，才心甘情願把頭埋進書裡。長途飛機，十幾個小時，幾
本書都能看完，相當於我半年的閱讀量呢。飛機象空中監獄，卻是我的最佳閱讀
室。

又或者在荒郊野嶺，手邊書本成為唯一文明象徵，突然對字紙格外珍惜敬畏
起來，也能正襟危坐地看幾頁。一次隨人去沙漠裡攀岩，我象徵性地爬了兩回，
就在岩下找了塊陰涼處，左手字典右手榮格，一下午攻克下數章平日視為畏途的
章節。

越是艱難的閱讀，似乎越要在艱難的環境裡才能進行，不知道這算不算“頭
懸梁，股刺錐”式的自虐。可惜一年裡沒多少時間在飛機上或荒野里，否則我大
概早成了自學成才的優秀青年了。

年少時看閒書，是一種很大的樂趣。現在也許是越來越功利，越來越少看閒
書。愛情小說不看，抒情散文不看。長的文章不看，羅嗦的文章不看，風景描寫
超過兩行一律跳過，邏輯辯論都是扯淡。簡直只剩下餐館裡的菜單能入眼了----
當然是開玩笑，我還是買過幾本看了題目能讓人肅然起敬的書的。但看這樣的書
不再是閒情逸趣，而常常不自覺地要與這樣那樣的“意義”聯繫在一起。

人一旦有了與意義有關的知覺，麻煩就來了，就象身體器官出了問題，才能
格外感覺到它。黃碧雲說，知覺是一種癌症，腐蝕人生存的意志。其實無聊也是
一種知覺----感到了空，卻無法填滿它。

個人趣味又特別狹隘，喜歡的中文作家數來數去就那麼幾個，一半死了，一
半寫得極少。身處異地，中文書不僅少，且奇貴，就算要擴展視野也不可能。只
好縱向發展，掘地三尺，把心宜作家的所有文字都挖出來，能找到的通通看過，
再沒有新的了。無聊到托人打聽某作家何時出新書，我好即時跟進購入，買股票
一樣。

有時想，假若能夠忘記多好，可以把喜愛的作家再看一次，必定又是廢寢忘
食，沉迷其中。看完可以忘掉，重頭再來一遍。太陽每日照常升起，而每個日出
都是新鮮的，天天象初戀，多美好。射手座的人喜新厭舊，可是生活如此沉悶，
天天尋找新刺激而不得。假如能患上述間歇性失憶症，那就太完美了。可惜失憶
症這種東西，只是編劇們的浪漫專利，發生不到我等老百姓頭上。

外國作家的東西，不願意看譯作，可是英文程度又不夠，看得太吃力，往往
成為負擔。但還是很喜歡去書店或圖書館，尤其是書店，可以一邊喝茶喝咖啡吃
蛋糕，一邊拿本新書亂翻，翻完丟在一邊且不用放回去。常常在書店裡坐一下午，
然後兩手空空地走出去，雖然喝掉的茶水錢都夠買本書了。

相比之下，圖書館的氣氛就太嚇人了，不能吃喝不說，你試試在圖書館裡接
一個手機電話，不消一秒鐘，管理員的晚娘臉保證就出現在你面前。所以在圖書
館裡總是匆匆借了書就走人，從不多留。與書店相似之處是，在圖書館裡借回家
的書，多半也只是翻翻。有時甚至連翻也沒翻過，丟在一邊積灰塵，等想起來的
時候已經到期了，只好原封不動地還回去。因而我的借書紀錄雖然很可觀，付的
過期罰款加起來都有兩位數，真正經過大腦的其實還不到三分之一。

上次去圖書館又心血來潮，借了一本紀德小說，又雄心萬丈地拿了福柯之<<
事物的秩序>>. 辦出藉手續時，那懷才不遇的圖書管理員和我嘮叨了半天什麼現
代後現代的，想是把我當知音了。我哼哼哈哈地應了兩句，不置可否。

結果回家看了一頁福柯就差點昏過去，又努力翻紀德，遇到香艷字眼就停下，
終因未能在腦海里將零星字眼拼湊成完整圖像而悻悻放棄。據說福柯紀德也是很
散漫的人，“叨在同性”，希望他們在天上看到我這付德行，不至於氣得一頭栽
下來。

無聊時就翻翻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