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幾個美國朋友是我常照的鏡子，折射出不一樣的人生信念和生活方式。肯讓我領悟到生命的厚重與富有；契哈克則讓我體會到信仰的難能可貴；還有麥克對自由與平凡的嚮往，更是感動、鼓舞了我……

　　契哈克──一個宗教、文化的虔誠信仰者

　　出國後第一個有深交的美國人是契哈克，他是一個虔誠的福音派教徒。據說，福音派基督徒組織是美國最主流的社團之一，有數據顯示，該門派大概有7千萬之眾。在和他閒談宗教時，我說道：“是啊，WASP就是美國社會文化結構的主流。”契哈克先是恭維一番，說你居然知道WASP，然後又不以為然地說“WASP”是一個非常老派而又有些自傲的說法，現在只有在東北的新英格蘭地區的那撥老英格蘭人才以此自詡。言談之間全然沒有拿WASP當回事的感覺。我的第一反應是他有點小人之心，肯定是因為自己只是中歐來美的第三代移民才如此不屑一顧，後來才發現其實並非如此，他就是擁有那種非常良好的“我就是我”的自我感覺。

　　契哈克文化水平不高，高中畢業後就在他老爹的農場種玉米，然後娶了媳婦就跑到奧斯汀定居下來。他是個不可救藥的教徒，最要命的是他什麼東西都往上帝身上扯，極力想拉我入他那個教會。我只好老實說，我在國內就看過漢語版聖經，他送給我的當代英語版我只是拿來當課外讀物看而已，因為我是一個理科生，從小受的是無神論教育，我覺得聖經只是一本神話傳說和猶太歷史的混合物──這麼說可能有點放肆，但他一點也不覺得冒犯，仍堅持做各種努力，直到我要走了他還鍥而不捨，最後把那本燙金封面的家庭《聖經》送給我作紀念了。

　　他對上帝的着迷和對東方文化的痴迷，使得他在那一帶頗有名氣，竟招致華人騙子上門：一個自稱早年從廣東來美經商成功的華人，上門收費講課，說中國也有聖經遺蹟，並還拿出了一些似乎很有力的數據，如苗族史詩，並稱其中的大洪水就是諾亞方舟的中國版，還跟契哈克玩起了拆字遊戲，說“船”這個字就是證明，左邊是“舟”，應了諾亞方舟的故事，右邊是“八”“口”，就是船上帶了八個人逃出洪水……你說說，死心眼的契哈克還真當場暈倒，激動得五體投地，真金白銀地直往外掏！我那個氣呀，可又沒法插上嘴，只好事後跟他解釋：無論是從文化角度，還是從神話角度，那個古老民族都沒有史詩。至於漢字，從甲骨文到隸書定型再到現代簡化，哪有這樣解字的啊？聽我這麼一說，契哈克一頭霧水，不知所以然了。

　　儘管我也經常替他迷狂的“信仰”感到可悲可笑，可回頭仔細一想，無信仰者才可悲。有信仰，生命才有無窮的力量去戰勝現實中無數的不可能；有信仰的人，眼裡會多了一種對世界、對生命的理解和虔誠；有信仰，是一件多麼幸福的事情啊！現在我倒真想信仰一點東西，可實在太難了，竟然沒什麼東西可以讓我去信仰了。所以說，我羨慕並祝福有信仰的契哈克。

　　麥克──一個熱愛自由、鍾情平凡的人

　　後來，契哈克發現我口語太跳，有些詞窮了，就給我介紹了另外一個叫麥克的傢伙作我的結伴人，我們閒來無事經常泡在一起。那時候麥克40歲了，剛生了最後一個姑娘，取名瑞貝卡。麥克的四十歲生日恰好是女兒的滿月日。在聚會上麥克讓我幫小姑娘起個中文名字，那就叫麥麗貝吧，中西合璧，還帶點諧音。說實在話，儘管有點惡俗，但好在老外就愛這一口。老美的四十大壽，有點中國人的六十大壽的意思，簡言之是“人過中年天過午，我命休矣”的意思，好在大多數老美都很豁達，能拿自己開涮，涮完之後，該幹嘛就幹嘛，一點也不耽誤事兒。

　　其實按照成功人士的標準，麥克該是一個Loser，二十年來，他四處漂泊，居無定所，他帶着高中同學老婆和不諳世事的三個兒女到處跑，在很多城市生活過：維斯康辛、聖何塞、火奴努怒、奧斯汀等等。麥克說他喜歡這種自在奔波的感覺，似乎什麼也不重要，但每一樣都重要，付出和體驗也許就是他們生活的原動力吧。他每到一處都是做兼職工作，將足夠多的時間花在陪伴孩子、鍛煉身體以及全家驅車到鄉下體驗不同風俗的生活上。雖然薪金不多但和妻子的加在一起也夠一家人的開支。要是這種事撂到一個中國男人的頭上，那還不得愁死？可他竟然就像沒事人一樣，天天可見他吹着口哨，開開心心地上班下班。

　　有一天，他跑到我的小窩裡，問我知道潘普羅訥嗎？我說當然知道，奔牛節嘛！他沖我樹大拇指，然後笑嘻嘻地說他老弟(是個駐德國的美國大兵)，前幾天跑到了西班牙到潘普羅訥充好漢去了，結果被公牛挑破了屁股。他搖搖頭，感嘆地說，唉，自己這輩子是沒有機會去瘋這麼一把了。

　　麥克擁有聖潔的愛心。有一天黃昏，他拽我陪他出去，到Sears花了一百美元，買了二十條中國產的處理品薄毛毯，再驅車到Downtown散發給那些流浪漢。回家之後我看電視才了解到當晚會有一股很強的寒流，我不由得不佩服這個善良的教徒呢！他的另一善舉是小區服務──星期六到幾十里外的一個老墨聚居的小區作義工。說白了，就是陪那些因為大人在外辛苦打工而孤獨在家的孩子們玩上大半天(很多都是黑戶口)：散發餅乾、玩具(都是募來的)，玩遊戲，打棒球，演小戲，講的都是聖經故事，講一些人人愛上帝，上帝愛人人的教化故事。

　　平日的周末，他就開着那輛鏽跡斑斑的老別克，帶着全家上教堂或者偶爾去郊外踏青野餐。怎麼說呢，一個四十歲的男人，帶領着他的家人，過着世界上再平凡再普通不過的生活，用自己樸實的心去愛着周圍的人、愛着這個世界。一句話，那叫一個感動吶。

　　(來源：美國《彼岸》雜誌，有刪節，文：任琮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