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天茶舍』 [輕鬆一下]生機勃勃的壞人與枯燥乏味的好人

作者：王曉華 提交日期：2002-6-11 22:38:00

　　生機勃勃的壞人與枯燥乏味的好人
　　
　　王曉華
　　
　　我本來是個平庸的好人，卻鬼差神使地想成為壞人中的精英，結果壞人沒當成，做好人的資格也喪失了大半，處於不好不壞不倫不類不明身份的曖昧狀態。時常夢見地球上所有的好人和所有的壞人分立在我的左右，要求我選擇歸屬，否則，就都拋棄我。如果同時被所有的好人和所有的壞人所拋棄，那麼，我將淪落為地球上最孤獨的人，這當然是我要極力避免的，因此我要嚴肅認真地向全世界宣布：雖然我不會拒絕好人給我的好處，但我命里註定只能愛上壞人，因為好人通常是枯燥無味的，而壞人大都生機勃勃，洋溢着壞人才有的魔力。
　　也許有人會認為我是在正話反說，故意背叛自己：一個歷史悠久的好人怎麼能旗幟鮮明地熱愛壞人呢？我倒覺得這與其說是背叛自己，不如說是回歸本性的返祖衝動——別忘了，地球上的人都是壞人的後代，墮落的產物！要不是亞當和夏娃受到了蛇的誘惑，違背了天堂的堂規，被流放到地球上，地球上才不會如此人丁興旺，充滿喧譁和騷動，而會像火星、土星、木星般純潔得一無所有；夏娃是最早的壞女人，亞當是最早的壞男人，伊甸園裡的那條蛇則是壞人最早的導師。亞當和夏娃在全善的上帝和邪惡的蛇之間選擇了後者，肯定是因為後者作為壞人的導師比上帝那個老好人更有魅力，他為人類指引的道路通向快樂和解放，而不是禁慾和壓抑。做伊甸園中的好人必須壓抑生命中很多健康的衝動，墮落則總是會產生快感乃至高潮體驗，所以，亞當和夏娃所做出的是順應生命本性的選擇。地球上所有的好人和所有的壞人都應該感謝他們創世紀的墮落——一次使地球生機勃勃、使好人和壞人都得以在地球上存在和繁衍、使文明在大地上茁壯生長的解放之旅，都應該感謝那條足智多謀的蛇（宇宙中最成功的策劃大師）——如果沒有他的教誨，就只有上帝忠誠的兒女，不會有獨立自主的人類和豐富多采的世界。
　　如果說上帝是好人的縮影，那麼，魔鬼就是壞人中的極品。與只知道向人類發布禁令的上帝相比，魔鬼可以稱得上職業解放者：束縛人是上帝的事業，魔鬼則致力於解開枷鎖，讓人在解放後的恐懼和戰慄中自我擔當一切。他們這樣做倒不意味着他們特別鍾情於人，而是完全出於自己的本性，因為他們天生就是規則和枷鎖的敵人，看見它們就會產生破壞的衝動。恰如農民熱愛耕作、工人喜歡做工、軍人習慣於打仗、藝術家沉醉於創作，魔鬼們痴迷於解放的事業和技藝。伊甸園中的蛇就是最早的魔鬼，他看見亞當和夏娃傻呼呼地生活在各種束縛中，便開始了最早的解放行動：開導他們吃了智慧果，讓他們心明眼亮，成為具有選擇能力的人。由此產生的革命性後果我已經說過了，大家只要看一看這個豐富多彩的世界，就會明白魔鬼對人類的貢獻有多麼巨大：沒有魔鬼，今天的一切就無從談起。我們都是魔鬼解放事業的受惠者。歐洲的浮士德博士對此肯定有深刻的體會和體驗：要是沒有魔鬼的引誘，他終其一生不過是個枯燥乏味的學究，然而，就因為聽從了魔鬼的呼喚，他開始了怎樣豐富多彩的人生啊——週遊世界、與不同類型的美女戀愛、凌駕於國王與教皇之上、領導人民填海造田，等等，等等，等等，等等。這樣的人生一刻值千金，為了如此人生又有什麼不可以付出呢？而他付出的不過是靈魂——靈魂本來就不存在，因而根本談不上付出。顯然是魔鬼為了讓他心安理得地享受解放後的人生，偽造了這個契約，以免他因毫無付出而過分內疚。所以，以邪惡之名行解放之實乃是魔鬼的行為藝術的最大特點。他們確實比以正義的名義禁錮人的好神和好人可愛多了。魔鬼的可愛之處還在於他們不僅僅是解放者，而且具有藝術家氣質，能把嚴肅的拯救行動變成亦詼亦諧的悲喜劇。這正中人類的下懷：既能體驗到解放的快樂，又可以在情節複雜的戲劇中忘記自己的墮落。難怪人們會在讚美上帝的同時暗暗皈依魔鬼，以至於上帝成了天堂中的光杆司令，魔鬼的王國卻在天地之間不斷擴展。人們熱愛魔鬼實際上就是熱愛自由，而熱愛自由就是熱愛自己，這是只可體味不可說出的真理。
　　魔鬼在完成了自己的創世紀之後，絕大部分隱身於人間，在盡情享受世俗的快樂的同時繼續解放的事業。他們結婚生子，傳道授藝，教書育人，培養出一代又一代壞人。壞人由於血統上的優勢和職業的特點（破壞什麼需要高超的智慧，所以，成為壞人的最低條件是不能弱智），大部分都比好人更有魅力。他們表面上聲名狼藉，實際上卻是世俗世界的寵兒：男人不壞，女人不愛；女人不壞，男人也會無精打采。壞人乃是最可愛的人，對好人來說尤其如此。人們常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但事實恰恰相反——愛上壞人的大都是好人。道理很簡單：好人由於不善於打破規則（這是做好人的前提）而大都是枯燥乏味的，因而需要高強度的補償，這使得他們分外熱愛生活中的意外事件，壞人則通常是製造意外事件的大師和小師，他們所製造的亂子對好人具有無限的吸引力。好人就其本質而言是厭惡自己的人，所以，好人根本就不會愛上好人：一個本來就枯燥無味的傢伙怎麼會愛上另一個枯燥無味的傢伙？誰願意讓自己枯燥的生活雪上加霜？一個枯燥無味的好人如果終生愛上了另一個枯燥無味的好人，那麼，他會在臨終前發現自己從來沒有生活過，這時再呼喚壞人，已經來不及了，因為壞人對沒有希望的臨終者是不感興趣的：對臨終者感興趣的，不是好人，就是好神，前者習慣於通過臨終關懷延長好人的枯燥生涯，後者則打算將臨終者改造為無欲無恨無生無死的靈魂，將他們帶到沒有罪惡、沒有痛苦、沒有欲望的天堂中去——宇宙中最枯燥乏味的地方。所以，很多好人都會選擇在生命力最旺盛的時候義無返顧地奔向壞人。這正中壞人的下懷：壞人與壞人由於同類相妒、同性相斥、同行相輕而難以真正地相親相愛，壞人在壞人中間總是孤獨的，因此，壞人只能在好人中找到欣賞者。只有好人才能欣賞壞人邪惡而精彩的心靈，也只有壞人由於內在的豐富而願意忍受枯燥乏味的好人。好人如果永遠告別了壞人，將無法忍受枯燥的人生，壞人離開了好人，將成為沒有欣賞者的藝術家，終究會孤獨而死。好人需要壞人的程度與壞人需要好人的程度是相等的。好人與壞人命里註定要糾纏在一起，他們的恩怨永難了結。企圖了結它的人就是企圖了結人類本身。
　　但是好人與壞人的聯合是不平等的：好人只善於守成，壞人則通過不斷的破壞推動歷史前進，所以，好人基本上只能扮演被領導的角色。倘若把歷史看作歷史劇，那麼，壞人在絕大多數時間裡都是主角，好人不過是配角或觀眾。想一想吧，歷史上那個嶄新的階段不是由破壞者創造的？有哪些偉大的破壞者在其開始事業時不是被當作十惡不赦的壞人，處於被通緝、被追捕、被驅逐、被審判的狀態？我們之所以忘記了他們曾經是壞人，是因為他們在成功後被集體追認為好人——開創了一個時代的好人。壞人創造歷史，好人維持歷史：他們的角色幾乎總是固定的。好人只能在相對平庸的歷史時期內治理世界，並且其業績從總體上與壞人相差甚遠：在那些由公認的純粹好人統治的時代和國度，生活往往是枯燥乏味乃至黑暗的（中世紀便是如此），因為好人讓所有人變好的願望使禁忌和規則過多，使世界變成了監牢，使好人與壞人都成了囚徒，與此相反，壞人的浪漫主義情懷雖然會令世界出現一些小災小難（打開枷鎖的強烈衝動會使他們把不是枷鎖的鎖也破壞了），但人們卻會盡情地享受解放的歡樂，讓生活成為狂歡節（壞人克林頓領導的美國就處於美國歷史上最強大的階段）。在歷史的天平上，壞人的份量要遠遠重於好人，所以，壞人不能太多，好人則不能太少，否則，世界就會失去生態平衡，災難就會降臨。壞人註定是世界上的少數種族，因而必然是珍貴的。
　　好人與壞人的不平等使好人於壞人的交往註定是或大或小的冒險。與壞人打交道不僅需要閉上眼睛的勇氣，還需要偵探的機敏和猜謎高手的智慧，因為壞人都是由特殊材料製成的，每個都是由謊言、詭計、假象組成的迷宮。他們全是天生的演員和行為藝術家，面孔是變化莫測的真皮面具，身體是陽謀和陰謀的化身，大腦則是詭計的大本營。這同時是他們的迷人之處和危險之處。好人之所以會如飛蛾撲火般義無返顧地奔進壞人的世界，就是因為感受到了這種不可抗拒的魔力。與壞人中的極品打交道是人生的極限運動，所帶來的是生命的高潮體驗。這種體驗一刻值萬金，是許多好人用十萬年生命也換不到的。壞人身邊的好人絕大多數是自願的冒險家和犧牲品。他們發現自己有可能成為壞人的獵物後仍不願意離開：有什麼吸引着他們，使他們着了魔似地圍繞着壞人旋轉，甚至不惜以毀滅為代價。如果說好人對壞人的愛往往愚蠢而真誠的話，那麼，壞人幾乎百分之百是喜新厭舊的：他們不會將被解放和享用過的好人長期留在身邊，因為那只能使好人再次變成奴隸。在好人與壞人的交往中，首先發出驅逐令的十有八九是壞人，好人則多半扮演逾期滯留者的角色。壞人為了擺脫好人的糾纏，不得不動用包括謊言、偽裝、傷害術在內的一切手段，直到將好人拋棄或者自己逃之夭夭。被驅逐的好人會如夢方醒，開始詛咒壞人，揭露壞人，發誓要用淚水和唾液淹沒壞人。但推動這些行為的無非是酸葡萄心理，可以說他們以此表達的不過是對壞人的曖昧懷念而已。許多年後，當傷痛消失，只剩下傷疤，他們會把傷疤當作珍貴的紀念品，在夢中深情地注視。是的，壞人欺騙過他們，傷害過他們，但是那欺騙和傷害通常是有藝術性的，是獨特的行為藝術，可以在傷痛過後當作藝術品來回味、欣賞、收藏。正如與壞人在一起的日子是痛苦而充實的，對壞人的回憶也給他們不虛此生之感。與壞人在一起的日子是分布着眩目亮點的黑暗旅途。黑暗容易忽略，亮點卻難以忘記——那是些多麼激動人心的瞬間啊！很多好人之所以會在被一個壞人拋棄後迅速奔向另外一個／群壞人，是因為他們已經無法適應平庸的人生，願意以一大段黑暗換取一小片光亮，以長得不成比例的痛苦兌換短得不成比例的快樂時光。
　　好人的過分擁戴使很多壞人成為自戀的藝術家。他們常常沉醉於自己的行為藝術中而不能自拔。壞人之不可救藥在於他們拒絕救藥。具有自戀傾向的人最討厭看見與自己相似的人，也不願意自己的此刻與彼刻相同。一旦發現自己喪失了作為壞人的資本，壞人們就會為了捍衛行業和族類的純潔性而結束作為壞人的自己：自殺，故意撲向正義的槍口，甘願消失在好人中間，都是壞人與自己永別的可能方式。除了少數修煉為魔鬼的壞人外，大多數壞人的生命都是短暫的，正如燃燒得最旺盛的蠟燭毀滅得最快一樣。但壞人生命的短暫並不總是意味着肉體之死——它通常僅僅意味着他們行為藝術的結束。在好人的群落中隱藏着無數退休的壞人。他們已心如死水，身如木乃伊，既不回憶過去，也不展望未來，而是平靜地忍受任何狀態的人生。與普通的好人不同，他們從不談論壞人，更不用說讚美壞人了，因為這會勾起他們對昔日生涯的回憶，從而使他們成為全世界最痛苦的人。但是在不受控制的夢中，他們會回到過去，在自己的形象系列中找到自己最愛的人。
　　我愛壞人，因為壞人可愛。我這樣說時，發現自己的嘴變成了無數好人的發聲器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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