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髮
我觀察她有一段時間了。除了沒有魔鬼一般的身材,男人心目中
的和女人想擁有的女性特質,她都具有了。
最初注意到她,是她的一頭短髮。她的頭髮理得很短,比男生還
短,而且左右不對稱。在中國留學生中間,這個髮型是很新潮的,看
着有 Punk 的意味。說實在的,我沒有加入擁擠的男生之列,旋轉在
她青春的力場裡,是因為她這個髮型對我的男性荷爾蒙的發揮,起了
抑制的作用。
她的形象和氣質顛覆了世俗在我心目中刻下的印象。那個印象是
,上海女子是那種妖嬈冶艷、煙視媚行的女性,象《長恨歌》裡“回
眸一笑百媚生”的那種;男人見了,身子骨都都軟塌了,結果是,有
城傾城,有國傾國。“清純”似乎不足以表達她的氣質,“智慧”又
太刻板了些;“溫柔”?哈!太俗了;“超脫”?該未到那時候吧。
她的雙頰從未缺過笑意。那笑意甚至竟如真菌,侵蝕了眼梢不說
,還一一感染了周圍的人。她的一顰一笑都是那麼燦爛,無意之作,
卻把陽光攪動得柔弱曲折,把媚氣排拒到青春的力場之外。
她中等身材,不高不矮,不臃腫也不單薄。她的親和力不是出自
魔鬼身材,而是她的俊挺和颯爽。她的衣着每天不同,有時會穿裙子
。稍為注意一下,會發現她該也是幾套衣服換着穿。不論穿什麼,即
使是牛仔褲,都是那樣服貼稱身,大方得體,不給人一點兒拖沓隨便
的印象。
她周圍並不缺乏由男性荷爾蒙引發的氣味,這些氣味甚至具有質
感,有時濃厚到形成一道霧藹。在大樓或者樹木的陰影里,霧藹似乎
不太顯然;當移到陽光下,霧藹顯得格外的濃厚,翻滾澎湃。
我的一個同班同學也發揮了形成霧藹的一分子。關於她的一些信
息就是由他傳遞的。他來上課時,常常還帶着濃郁的氣味,臉上還閃
爍着油溜溜的亮光。不過,他的考試成績跟他的氣味和亮光的增量成
反比。
令我不解的是,男生臉上這種油溜溜的亮光,越來越比她臉上的
陽光更燦爛。我懷疑自己是否有錯覺,因為有時看見她表露出一些迷
惑。有時甚至看不到她,只感覺到有一雙犀利的目光,宛如迷航船隻
的探照燈,三百六十度旋轉探照,透過揮舞的手臂之間的空隙,穿越
霧藹,射到外面來。
我照例坐在樹陰下,吃我的標準午飯--一個法國麵包加一罐可
樂。一邊吃一邊打量過往的人。在發現了探照燈掃過我,並且在我身
上停留的時間越來越長之後,我刻意迴避與探照燈的直接對射。
燦爛的陽光還是毫不偏袒地照到我身上,樹陰下霎時明亮起來。
她迎面而來跟我打招呼,毫不矯情地坐在我對面。此時,我才有
機會以我特有的詼諧幽默的目光跟她打招呼。後來想起,我當時的目
光一定很奇怪,因為我有一閃念她是怎樣突破霧藹的。
她以品牌的笑容回敬我時,露出上海女生特有的整齊但變色的灰
質牙齒。我注意到她的一雙鳳眉,斜挑而起,直衝額角。鳳眉下的眼
睛是那樣澄明通透,沒有一絲翳隘。在審視人的時候,她的目光又是
那樣犀利,以致我被迫做了一次X光掃瞄。我忽然發現,跟她交流,
語言不是唯一的工具。透過眼睛,我可以看到她的靈魂,她也能看透
我的心境。
透過眼睛,我們作了初步的心靈交流,並且交了幾個回合。所以
我沒有費時費神說些“今天天氣真好呀!”之類的寒暄話語,直接了
當地問:
“你的中文名字是不是有個“怡”字?”
“你從哪兒得來的情報?嘻嘻!沒有。”她的眼睛和雙頰都放射
出燦爛的陽光。這陽光是這樣的坦蕩無邪,明明白白地告訴我。
“我猜的。”說完自己在心裡覺得幼稚而好笑。這心中的稚氣和
笑意迫不及待地湧上雙頰。
“哦!你到處打聽我!”她表露出的稚氣更多地蘊含着自信。
我很窘,無從解釋,只好作大方狀伸出右手。
“我叫阿瑟。我的普通話會不小心透露,我是老廣。”
“阿拉上海人!我不告訴你名字。嘻嘻!讓你繼續猜。”。
一片樹葉飄飄蕩蕩落在我膝上。從樹葉的飄蕩中,我突然悟出一
個名詞,“嫻雅”。
我想對她說,終於找到一個準確描述她的氣質的詞。這樣一說,
無疑更加重了我的機心,使她更容易識破我。我猶豫了。
猶豫之際,我發現她也失神了。她在輕聲地吟誦一首詩:
……
悄悄的我走了
正如我悄悄的來
我揮一揮衣袖
不帶走一片雲彩
我不得不承認,這個回合我輸了。我對新詩素無研究,簡直可以
說毫無感覺。我不僅不懂這詩的意思,甚至連詩的作者也不知道。察
覺到她眼睛裡燦爛的陽光一閃即逝的暗然,我不禁仰頭在晴空裡尋找
才飄過的那片雲。
當天,我在床邊書堆里翻出唯一一本新詩集--《九葉集》。我
翻了一下,其中只有穆旦等一兩片葉子能稍為引起我的興趣,其它的
葉子有些乾枯發黃。我想,如果我現在才從枯黃的葉子裡尋找些思想
的原料,或者尋找些藝術的話題,很有可能陷入她預設的陷阱,倒不
如另闢蹊徑,還可能有一線生機。
再一次坐在樹陰下靜靜地吃午飯時,我沒有東張西望四處搜索目
標。我反而收斂目光,用意念來感應目標的位置和移動的方向。這是
自信和矯情的結合。在我的心臟猛然卜卜跳動的時候,她的笑聲適時
衝過來,與我的心音撞在一起,把汽水罐也撞倒了。
我有些手忙腳亂。
我和她談李清照,談沈祖【上芬下木】,從她們的身世談到詩詞
欣賞。我又從《聲聲慢》談到《白香詞譜》。當我講到詞牌、聲律、
平仄的時候,她出神地望着我,目光直衝我的雙眼,似乎想透過它們
到達我的心境深處,窺探我還有多少料。
我侃侃而談。內在里我卻保持一種自我抑制的警惕,努力使自己
不至於得意忘形。我相信,稍一鬆懈,我就淪為霧藹的一分子。這種
警惕很有用,它令我的雙眼格外明亮犀利,甚至可以分辨出她的不同
的眼神,識別不同眼神的含義。如果那眼神有發問的含義,我停下來
讓她挑戰;如果那眼神有交流的含義,我提出問題讓她抒發。從她眼
簾完全開啟的程度,反映出我的努力沒有白費。
在她的犀利的目光變得柔和之後,我的自我抑制失守了。我竟然
無恥到高談闊論她的短髮來。
又一個中午,我和她坐在草坪上聊起時尚,文藝的時尚,生活的
時尚。正聊得海闊天空,一個男生撲騰過來,興致勃勃給我們講笑話
。他邊講邊捧腹大笑,最後跪在地上,差點兒沒趴下。才講完,他已
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揉着肚子彎着腰,帶着爽朗有趣的笑聲走了。我
象一個遭遺棄的人,被流放到沙漠或孤島,恐懼充斥了我全部的神經
末端。“他笑什麼?”從她的眼神和表情看得出,她也被爽朗的笑聲
給鎮住。
我愣了幾秒鐘,努力使僵住的神經放鬆。然後,又努力使臉上擰
出一點笑意。她仍然抱着一股舒閒的矜持,神經一放鬆,臉上的笑意
自然而然地散發出來。
我們都沒有聽懂他的笑話。我說,不懂講笑話的人,講起笑話來
自己笑得捧腹彎腰,情不自禁,聽的人倒是目瞪口呆,莫名其妙。懂
得笑話真諦的人,講笑話的時候,捧腹噴飯的是聽眾,講者自己反而
只略帶一點笑意。
引伸到時尚,設計和引導時尚潮流的人,是不追潮流的,因為他
們總是走在前面。等潮流湧上來了,他們又置身於外,設計和引導另
一個潮流。追逐潮流的人,則總是身陷一個又一個的潮流中,載沉載
浮,失去自我。
“你的這個短頭髮,是領導潮流呢?還是追逐潮流?”大概是那
個恐懼把神經攪亂了,我的警惕崩潰了,不覺無恥起來。
“我哪敢領導潮流?”
“你不象是個追逐潮流的人。”
“你喜歡女生長什麼樣的髮型?”
“沒特別喜歡什麼,自然就好。為了新奇,為了出人意表而標新
立異,格調似乎低一點,還缺少一點自我。”
“那麼怎樣才可以體現自我呢?”
“體現自我有很多方法,但自我不需要標榜。”
我忽然心血來潮,象酒徒一樣多話,而不知臉紅。
“標榜是非常象徵性的,很難體現出思想的深度。無可否認,人
們都願意將思想象徵化,從中體現出自我。小如生活時尚的標新立異
,大如思想運動的風起雲湧,無不樹立起一個象徵。這個象徵是那樣
的高大輝煌,光彩奪目,以致人們對它的理解和擁護,比起它所代表
的思想更深入更廣泛。不知道你有沒有這樣的印象,中國近代和現代
的思想運動,往往異化成為捍衛象徵的運動,而不是捍衛思想。”
我們又談了許多平衡美和不平衡美,當然是生吞活剝書本上的東
東。臨別的時候,我別有用意地多望了她的短髮幾眼。
她的形象一點一點地改變。我說不出來究竟什麼改變了,總之是
越看越順眼,有一種親近的感覺。儘管如此,我仍然與她保持一段距
離,避免捲入她周圍的霧藹里。可能又是我的錯覺,那霧藹看上去沒
那麼濃厚了。
她似乎也這樣察覺到,所以有所動作,她和幾個同學組織一次郊
游活動,讓我也參加。我答應了,條件是:郊遊之後,她跟我去海邊
觀海。
郊遊玩得很盡興,還逐對兒跳交誼舞。出國前恰好形成一股交誼
舞潮,我是逆流。對於跳舞,我所能做的最積極的響應是,幫忙拉拉
桌椅。她拉我去跳,拉不動。我說我不會跳。她說其他不會跳的男生
不也跳得不亦樂乎。我說我會出洋相。她說沒人笑你就不是出洋相。
扭扭捏捏的還是拉不動。
她不耐煩了,甩手而去。
這一次,我顯然是少了一點自信,多了一點矯情。我原想放低身
段,反倒成了耍高姿態。回想起來,這樣的矯情做作,以往就有過好
幾次,結果都是讓人後悔不及的。
高一時,老師拉我入文藝宣傳隊,無緣無故被我擋了回去。當時
我還很幼稚,並沒有什麼突出的與眾不同的理念。一個高姿態,把自
己排拒在生活的色彩之外。為什麼要和自己過不去呢?為什麼不能讓
生活多一些色彩呢?假如我當初入了宣傳隊,生活就多了許多情趣,
閒時塗鴉多了許多素材和話題,對這個世界多了許多認識。至少,這
天郊遊跳舞也不至於扭扭捏捏。
自我與生活的色彩之間有不可調和的矛盾嗎?
我搖一搖頭。我顯然是一個不懂得生活的人,以往不懂,現在還
是不懂。在應該狂歡的時候,盡想些枯燥無聊的哲理。待我覺悟,為
時已晚了。
這個海灘叫中國海灘,一個美麗而僻靜的地方。有幾個人躺在沙
灘上曬太陽,幾個小孩在水邊弄潮。海風挽起一陣陣浪濤,拍打海邊
危兀的岩石。不遠處的金門橋象一條赤紅色的長龍,在綠水和藍天之
間擺出威嚴的姿勢,迎接斜陽。
我爬上一塊大岩石上,回身向她伸出手,她猶豫了一下,把手給
我,爬上來。
海風撲面吹來,涼颼颼地,使人在炎夏里也感覺不到太陽的存在
。海風吹亂了她的頭髮,斜斜抹過額角,遮住眼睛。她不時用手把頭
發撥開。
哦!她長長頭髮了。
我想問她為什麼長長頭髮,終於還是沒有開口。
一片厚雲吹過,遮住斜陽,也遮住了她臉上的燦爛。她被海風吹
得合上眼睛。當眼睛再開啟時,它們不再是澄明通透,隱約可見憂鬱
的翳障。
在岩石上,我們沒有說話。她似乎心不在焉,而我的靈魂被海濤
奪走了。
夕陽緩緩西下,象一個赤紅色的火球,帶着橙色紫藍色的霞光,
向海面墜落,在海平面鋪上一匹燦爛的錦繡。霞光在她兩頰染上一抹
酡紅。
回來的路上,她問我:“你有女朋友嗎?”
這是一個困擾的問題。我還在猶豫該怎樣回答,她等不及了。
“你很象我男朋友。”
我有些愕然,但立即說:“哦!是嗎?怎麼不見他?”
“他在上海。”
她撥弄着斜掛在眼梢的頭髮。
我依舊坐在樹陰里吃午飯,天天如此,一個法國麵包加一罐可口
可樂。
她又剪了短髮,比男生還短,兩邊不對稱。身邊的霧藹又濃厚起
來,犀利的目光,在霧藹里透出迷惑。
阿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