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犯罪了，我怎麼辦? 　　

在中華民族的始源時刻，這是非常明確而重要的課題。這問題明白了，才能摸索未來的方向。

這就是遠古所傳鯀和禹的故享。鯀是禹的父親，鯀被帝堯派去治水，鯀用湮塞的方法，企圖把洪水堵住。結果自然是洪水愈塞愈滿。到闖下大禍的時候，帝堯已經不在位了。其時，帝舜初登位，史記說舜 “殛鯀於羽山”，但同時派了鯀的兒子禹世承他父親的事業。大禹治水，三過家門而不入，態度如何?此處毋庸多說。值得注意的是問題的另一更重要方面。

父親犯罪，兒子怎麼辦?千古以來，大禹父子的故事，都是一種無形的禁忌。很少討論: 到底什麼才叫做“繼承” ，什麼才是“孝” 。因為，中國人要到今日才一點一滴的開始知道:血統是一條溫情的線，而知識，卻是另一條同樣重要的網絡連接線。

“孝”和“孝順”有什麼不同?　

“孝”是有兩條線的。而“孝順”則只有一條線。禹的父親犯罪，禹沒有被這罪行牽住，禹的智慧，和他的父親完全不同。亦可以說，禹是孝而不順的。如果他像後代的中國人那樣，事事順從父母的教誨，一點不違反，那麼，禹就不是禹。

到底是應該“孝順”，還是應該“孝而不順”?此是一條錯誤的問題。錯誤問題會逼人兩者擇一。這樣想，就不會看到那兩條線。

一條是血統的溫情線，另一條是知識的網絡線。中國人的歧途，就是只看到血統，看不到網絡。“傳承”，比遺產繼承更重要。上一代的智慧，下一代無法獲得，只會爭奪產業。從國家權力的繼承以至文化的發揚，中國人是直到今日，才一點點地開始了解，網絡中確是兩條線，欠缺任何一條都不行。

何謂“大禹治國” ?

“大禹治國”這名詞，本來沒有，只是李察杜撰的。但這是非常重要的一回事。中國人的最基本治國方針，本來是“天下為公” 。但自從大禹之後，“天下為公”，就變成為家天下。中國從此接受封建血緣的統治，天下為公，只是夢想。

李察相信，大禹是一位極好的科學家。他治水用疏導而非湮塞的方法，解決了中國人多年的水患，使民眾短暫安居樂業。但大禹未必是一位卓越的政治家。他未能為長遠的後世想。大禹本來任命另一位賢人繼位掌政，但他死後，他的一切影響力隨即消失。極短時間，大權就落在他自己的親生兒子手上了。箇中情形，是無法深究的歷史懸案。但確切的事實是：中國人任人唯親的家天下傳統，由此時開始。

大禹治水，大禹失國。

“天下為公”是真的嗎？

在中國人的潛意識深處，這是永不可磨滅的信念。雖然，仍有人懷疑“堯舜禪讓”，認為是無稽傳說。而中國歷史上每一次改朝換代，強烈的希望都會忽然湧現，儘管，那只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現代的問題是，在自由貿易的環境中，天下為公，是否仍是有價值的夢想?關鍵是要分清楚，天下為公不等於大公無私。我們每個人都有一個“我”，但同時亦有一個共有的“大我”。兩者並不矛盾。在小我的範圍，我可以盡力發揮。大我中有小我，小我中有大我。

問題是:大我到底有多大?大我是以什麼為分界的?界線在哪裡?國家?民族?人類?今日的人類，還是歷史總和中的人類?

李察相信，這也是層次的奧妙。眼光廣闊，上高一層，風景是不同的。

卞和有多傻?

假如你真的沒有聽過卞和，那就不是你的錯，只是教育的缺陷。如果你曾經接受中等教育，是有這課書的，有這篇文章的。也許你只是沒有留心聽書。

楚人卞和在荊山得到一塊璞玉。荊山在古襄州荊山縣西八十里。今日，在深山深處，可能仍有另一塊絕世美玉在等候發掘。無論如何，常卞和第一次看到這塊璞玉的時候，絕對是一種大歡喜。這種歡喜，支持他艱難的走完一生。而他就是傻在這裡。

為什麼不鋸開來零售?為什麼要獻給國王?楚國的國王，沒幾位是好的。楚武王不相信璞里有玉，刖掉他的右足。其後武王死，卞和再獻文王，文王把他的左足也刖掉。文王死，成王登位。無腳的卞和抱着璞在郊野哀哭。成王命人把璞剖開，玉真的在裡面。

玉里所含，是中國文化的何種悲劇精華?

和氏璧有什麼意義?

到底今天和氏璧仍在不在?傳說和氏璧已在戰亂中被沉於井。亦有傳說，和氏璧是秦始皇的陪葬品──如果真，則和氏璧仍然存在，有一天得見天日。到時全世界俱可見證這種絕對之美。絕對之美，看一眼便夠。就算因此而死，生命也不算虛度了。

每一個學生，如果留心聽書的話，可能聽過和氏璧。在腦海某一層次之中，隱約會出現若干問題。以後的生命途中，偶然也會在一些閒書中再見到。一次又一次的提醒他。

是的，那位卞和真是傻的。為何他不把這璧分拆出售?那一塊壁，有何神秘吸引力?卞和的智慧在何處?世間上，如果沒有大知音，為什麼他不會尋找此較小的知音?和氏璧不是故事，是真事。天降如此珍寶在中華大地之中，有何命意?

卞和的智慧何在?

嘲笑卞和是傻子的人，包括李察在內，永遠無法了解隱藏在卞和性格深處的智慧。他已經用他自己的行為，把一種絕世的真美，深深種植在中國文化的土壤里。無論中國人有沒有那種現實的福祉，能夠或者不能夠親眼目睹那塊和氏璧重見天日，都不太重要了。因為，璧之美己已經存在，已經永恆，就在你和我的血液里、心裡、膽里。影像是永遠比真實重要的。就如同軟件永遠比硬件重要一樣，就如同心靈永遠比肉體重要一樣。

為了這一種美，所有可能作的、可以做的事，他都已做盡了。所謂 “真” ，所謂“美” ，所詞“善” ，無非是三位一體的形相而已。追求本身就是神聖的。凡有所求者，都可得着。Ask，and it shall begiven you。割一條腿?兩條腿?算什麼?

“美”因何不可切割?

不是人人能夠看到“美”的。能夠從一塊粗糙的璞玉中看見裡面的，更是絕對少數中的少數，是人間異數。那是什麼?那就是天才。卞和是天才，是毫無疑問的天才。

但世俗卻有太多疑問。卞和是否太傻?為什麼不能把這塊絕世美玉，自行分割，切為一千小塊，每塊只售美金一萬，也是一千萬的小富翁了。這一千位買家，每一位都是小小知音，有一千位知音，算是百個滿堂紅，應該滿意啦。

但這是不可能的。和氏璧代表的是完美。剖解完美，就好像切他的心那樣。他不會這樣做，因為那是褻瀆。美是神聖，是不容褻瀆的。庸人追求不到，喜歡一拍兩散。但無情割愛的庸人，本來就沒有追求過。美，也從來未在庸人之中出現過。

卞和算是成功人物嗎?　

付出這樣多，收穫這樣少，怎能說成功呢?耶穌上十架，付出極大，但耶穌的教訓，早已流仁古今世界。耶穌的成功，自然是肯定的。拿卞和跟耶穌比較，好像有點不相稱。因為卞和的啟迪，到今日為止，仍未為中國人所了解明白。但這是中國人的錯，不是他的錯。到有一日，中國人都能明白，都能了解，做人應該要怎樣做，都了解生命的真正意義，知道所追求的是什麼，到時，中國便是不一樣的中國。幸運是他的行為，他的事跡，早已明確寫進中國文化里。我可以今天不明白，明天仍然不明白，但明白的機會，是永遠存在的。也總有人會朋白的。卞和追求什麼，總有人知道。

他已用自己的行為，把一種絕世的真美，深深種植在中國文化的土壤裹。開花的日子，不會太遠了。

卞和算是成功人物嗎?

付出這樣多，收穫這樣少，怎能說成功呢?耶穌上十架，付出極大，但耶打穌教訓，早已流仁古今世界。耶穌的成功，自然是肯定的。拿卞和跟耶穌比較，好像有點不相稱。因為卞和的啟迪，到今日為止，仍未為中國人所了解明白。但這是中國人的錯，不是他的錯。到有一日，中國人都能明白，都能了解，做人應該要怎樣做，都了解生命的真正意義，知道所追求的是什麼，到時，中國便是不一樣的中國。幸運是他的行為，他的事跡，早已明確寫進中國文化里。我可以今天不明白，明天仍然不明白，但明白的機會，是永遠存在的。也總有人會朋白的。卞和追求什麼，總有人知道。

他已用自己的行為，把一種絕世的真美，深深種植在中國文化的土壤裹。開花的日子，不會太遠了。

楚武王是大混蛋嗎?

中國歷史上有無數混蛋，為何偏要拿楚武王出來?而且，到底是不是他幹的，也很成問題。古書很含糊，韓非說是楚厲王，史記集解則說是楚武王。

但真實是不重要的。重要是事情所反映的哲學。喜歡考據的朋友，大約毋須為伊索寓言查證，是不是曾經有烏龜和免子賽跑這一回事的。

哲學就是:卞和發現了一塊璞石，獻給楚武王。武王依循慣例，徵詢專家的意見。專家說，那不是玉，是石。武王命人把卞和的右腳刖去。

這是最理想的組合:天才所能碰到的，通常都是混蛋。天才加混蛋，非如此，完美無法逼迫驅出。從那一隻右腳開始，和氏璧就作為美的象徵進入永恆了。故事後半，例如他的左腳怎樣被武王的兒子文王刖去，已經無可避免。卞和的創造，也因此完成了。

你看過什麼?

這是一條潛在題。潛在另有無限意思:

你看過天下之至美嗎?你嘗過天下之至味嗎?你聆過天下之至音嗎?你聞過天下之至道嗎?

或有人記得吃過人肉的齊桓公。他肯定不了解何謂至味。孔子說，民莫不飲食也，鮮能知味也。齊桓公 如能明白，便是得道之人，不是那個歷史混蛋。

真、善、美，是三位一體的。至美，至善，至真，是一種崇高境界。你可以去法國羅浮宮看蒙娜麗莎， 但並非一定可以感受天下之至美。美感享受是雙方的了。畫美，但觀察者本人，也要有心才能見到。無心 者永遠無法抵達那個高度。

孔子說: “朝聞道，夕死可矣。”至於那些未曾聞道之人，未見至美，未聆至音，許多事都未做過，生命未曾達成，無論怎樣艱苦也要活下去!

你做過什麼？

這裡是兩條非回答不可的問題:你享受過什麼，你付出過什麼。未曾享受過，未曾付出過，生命未算完成。許多人都是白來了，又遺憾地離開。

享受是參與人世的最美感覺。但無心者沒有這感覺。他有足夠的資源，但沒有足夠的心。他能飛到世界最豪華的歌劇院，本世紀最好的音樂家在他正前方演出，但他無法欣賞。他太疲倦，心太亂。食也無味，聽亦無聲。他來到，但並未享受參與的樂趣。

享受與付出是一對平衡體。太多人在應該享受時，不識享受。應該付出時，又諸多埋怨。

如果你信天，天會問你:你享受過什麼？請不要答得太輕率。因為第二問題在等着:那麼，你又付出過什麼？如果你不信天，問題也會趁你最無防避時，自動浮現。你可以不踩他人，但無法不睬自己。

紅樓夢的啟發，來自何處？

李察當年，被迫在幾天之內啃完紅樓夢。那是為了交功課，完全不投入。其後又再從頭到尾多讀一次，仍不投入，無法了解其中趣味。

多年之後，故事細節和書中的無窮盡的舊式中國文人趣味，都已逐漸淡忘，幸而賈寶玉和林黛玉的故事，沒有忘記，永遠記得。賈寶玉說:弱水三千，他只取一瓢。他只愛林妹妹一人。但結果，那一瓢水他也得不到。這是迫使他大徹大悟的絕對震撼。

他追求什麼？一切從書中有所得着的人，必定明白這一點。亦因此知道，曹雪芹為什麼要寫那一塊玉。李察相信，他的玉，啟發來自和氏壁。卞和的精神，和賈寶玉是一致的。這是中國式思維的精要之處。這一點精神，從未毀滅過，但也從未發揚光大過。那只是少數人心中一種柔和的堅持而已。

金和玉是否相襯？

本來，玉和金是否相襯，是見仁見智，各有明白。但李察心中，卻是另一題目 ; “到底玉的象徵是什麼？”或者: “到底中國人的象徵是什麼？”

本來這是大題目，一本巨著未必說得完。但提問卻未嘗不可以。一滴水，裡面也有值得研究之處。從卞和所發掘的石頭，到曹雪芹所創造的 《石頭記》 (《紅樓夢》 另一名) 之間，原來是有精神聯繫的。從這聯繫之中，可以發現中國人的性格。

曹雪芹創造了三個人物: 玉的代表是賈寶玉，而金的代表是薛寶釵。玉是靈氣的，但金卻是物質的。所以，在寶釵頸上掛的，是一把金鎖。枷鎖不能通靈。寶玉無法喜歡寶釵，只喜歡黛玉，是有理由的。

玉是柔和的堅持，而金卻是昂貴的售賣。兩者當然並不相襯。

何謂“金鑲玉”？

最近，台灣有人聲稱擁有和氏璧。不知是不是真的。傳說，和氏璧早被秦始皇改為玉璽。李斯在玉璽刻上篆文“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字。這玉璽，歷經多朝，有無數故事，最後在清朝和民國之間失蹤。亦有傳說，謂在漢朝王莽年間，孝元皇太后把玉璽擲人摔壞一角，後來用金補回。

好好的一塊寶玉，被鑿成只有方圓四寸左右的圖章，還要崩缺一角，阿Ｑ才會說那是“金鑲玉”。

如果以上的傳說都是真的，那就是說，和氏壁已經不存在了。殘剩的只是秦始皇式占有思想。所謂“受命於天”，是邪惡奸人自己封給自己的統治名堂而已。純真美玉，二千年前已被人為污染。

幸運的是：在青史裡面，卞和與藺相如的和氏璧，仍然存在於中國人心裡，尚未消失。

和氏璧怎樣重新出現？

實物和氏璧，不會再出現。能夠傳世的，極其量只可能是被斧鑿刻過的傳國璽。一個普普通通的皇后，竟能夠隨意用這傳國璽怒擲他人，那肯定不可能是價值十五座城池的、完美無瑕的和氏璧。

但中國人心中的完美寶玉，確實曾經再次出現。那是在曹雪芹筆下一個嬰兒囗里銜帶回來的。

嬰兒口裡的玉，上邊也有八個字: “莫失莫忘，仙壽恆昌”。就算曹雪芹不是存心影射玉璽上“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字，在曹雪芹潛意識裡，肯定也是有卞氏的重大影響。卞和那種執着與追求的精神，亦早已化為賈寶玉那種柔和的堅持。

藺相如持璧睨柱的那一刻，曾經說過，和氏璧是“天下所共傳寶也” 。今日，中國人所可能共傳的，是這一種精神而已。

藺相如心中想過什麼？

背書是好的。背過廉頗藺相如列傳，腦里一定仍有那幅圖 :藺相如一隻手把和氏璧高高舉起，眼睛看定石柱，作勢欲擲。那是一幅永恆不會消失之圖。他說，“大王必欲急臣，臣頭今與璧俱碎於柱矣!”

萬一他真的把壁在柱上敲碎了，千千萬萬美麗光點，就會在鮮紅的血液中飛濺地上，一定會比李斯鑿出來的碎片好看得多。李斯在謀略和權力中上台，又在陰謀中慘敗於太監趙高之手，他的心過度污染，他刻鑿和氏壁，一定是烏雲密布的昏暗時刻。

問題是:在藺相如的腦中，曾否出現相同畫面？他曾否想過，何以卞和不把玉擊碎？卞和苦苦向兩位無頭腦的無良暴君一再哀求，有何好處？這千古之謎，一定曾經在藺相如心中出現過許多許多次。他也是必定想通了的。

為何不能把玉敲碎？(一)

因為，這和中國人最本源的思想脈絡有關。要叩查中國人的原始思想，今日十分困難。因為幾乎所有的古書，都經受刪削，甚至污染。

中國歷史上，有一條大鴻溝。遠古之時，可有堯舜互禪的美事。但自從封建皇帝出現，天下為公的理想，就變為不可能的夢。從前是為公，以後是為私。周公制禮作樂，嚴格說，也是一種私有天下的禮樂而已。這鴻溝，從此阻隔了中國人的思維方式。遠古神話，今日已徑支離破碎。傳說有三千篇的詩經，已被孔子刪餘三百。今日中國人的思想，以孔子之後的思想作為主流。至於孔子以前的思想，需要今後努力發掘，甚至創造，方能重現。

其中一種遠古的原始思想，可從卞和的和氏璧，甚至《紅樓夢》前八十回中窺見。 (二之一)

為何不能把玉敲碎？（二）

最少有三個人，是不想把打玉敲碎的。那是中國人思想的一種潛在顯現。許多人都是所謂“讀壞詩書”，而中國人在實際上，也沒有什麼詩書好讀。但在潛意識深處，這一種精神，仍然存在。

第一個是卞和，他第一隻腳失去，是企圖保存隱藏在璞石裡面的完美。第二隻腳失去，亦是同樣理由。他在失敗得最慘的時候，內在的追求最激烈，沒有“一拍兩散”的碎毀傾向。第二個，是智勇雙全的藺相如。他深知秦昭王的性格，保存了和氏璧。

第三個，最能反映一般中國人的潛在思想，他就是秦昭王。他深深恐懼，害怕藺相如毀滅一塊本不屬於他的玉。他寧願接受屈辱，亦不肯任由寶玉打碎。他的思想，來自最原始的中國式思維。

卞和的追求，隱隱一線傳到賈寶玉。　　　　　　 (二之二)

中國人的“根”在哪裡？

問題是很奇怪的。問題是: “斷了根的民族，能否重新自己製造一條出來？”

非洲黑奴，被販於美洲只不過幾百年，便要尋根，也不太遙遠。不幸是中國人的根，卻已斷了幾千年。黃帝太初，是有根的。中華文化，有非常活力。自從進入家天下的世界，一切考慮，都被迫從皇朝利益看眼。秦皇漢武，唐宗宋祖，無法擺脫。

幾千年來的有心人，無法從現有書籍文章上找到出路。但是，從陶淵明到曹雪芹到魯迅，都推崇一部《山海經》 ，那是唯一現存的、末被孔子刪訂的古代神話地理大全。

《山海經》裡，有中國人的根麼？可能有的。《紅樓夢》 的作者曹雪芹氏，早有啟示 : 青埂峰下的頑石，今日仍等着炎黃子孫們去發掘呢。

“天”是有缺陷的嗎？　李察

在中國人的原始信仰中，天不是完美無瑕的，是有缺陷的。今日的人，特別是中國人，很少懷疑“天”的絕對完美。中國人的天道觀念．來自周朝，那是已被家天下帝皇思想污染的時代。他們相信抽象的、非人形的“天”。而“天”是會降一種叫做“命”的東西下來的。所以秦始皇一統天下，也自稱是“受命於天”。亦因此，天必定是絕對完美的，不可懷疑的。至於後來的“戰天鬥地”、“人定勝天”思想，是反向發展而已。

但這是明顯和中國人的原始信仰不合的。女媧鍊石補青天的故事，就說明了“天”不是絕對的，是可能有缺漏的。這缺漏，需要用人的力量去補救。這不只是原始思想，更是先進而合理的現代思想。中國人思想的“根”，就在這裡。

怎樣學詩？

少年人之所以無端端變成“童黨”，胡作非為，是文化的責任。青年人心中，嚴重欠缺真善美的價值觀念。取代品是欲望的鼓勵性發泄。

學詩，也和學琴、學數、學美術、學跳舞、學游泳等一樣。只奇怪今日的學校教育，為什麼這樣不足，以至許多父母要在課餘時間另外帶孩子去學。更不幸的是中國已淪為無詩的中國，很少人教孩子學詩。

詩是思維的重要構成部分。意境和美學的感覺，需要一早培養。有意境的腦袋、能迅速把現象化為美感經驗的腦袋，聰明得多。

《紅樓夢》第四十八回提到一種學詩的門徑:先把王維的五言律詩讀熟一百首，再讀一二百首杜甫的七律，一二百首李白的七絕。以此三人打底，再及其他。不消一年工夫，功效會非常明顯。

Muggle是從哪裡來的？

在《哈利波特》，他們叫做Muggle。在《紅樓夢》，他們是祿蠹。那是賈寶玉最憎厭的。他們的唯一目標是仕進。就好像今日的某類型學生一樣，單一隻為分數讀書，晉身所謂精英階級，然後擔凳仔等退休。

奇怪的是古今中外，同樣無法擺脫Muggle的陰影。只能相信，那是人性醜惡的一部分。文化稍能發展的地方，Muggle們是有自知之明的，他們是曉得自己不對的，他們是識會自卑的。

文化空白，或正在向下滑落的地方，祿蠹們卻是權力在手，非常兇惡、自大、目空一切。

而最可怕的是兒童Muggle。兒童期是文化的第一接觸階段，兒童無法得到引導，很容易順着惡臭渠道下滑。醜惡文化鋪天蓋地，家長是親眼目睹悲劇發生的人，但通常回天乏術，應變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