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地美麗

漂亮? 你這樣反問我的時候,眼裡的一點點笑意忍不住流出來. 但是我堅持着, 她很

漂亮嗎?

哦不, 她不是, 不是傳統意義上的那種漂亮, 她是... 你低下頭, 唇邊也淡淡地帶了

笑, 一綹頭髮從耳後垂下來, 托住你笑容里的溫柔.

那天, 我象平常一樣去得晚了, 我在一張桌子角落坐下,抬頭就看見她從更衣室走出來,

赤着腳, 披着白色的浴袍. 她沒有怎樣不同,只是皮膚很白, 嘴唇和指甲染得很紅, 那

種很艷麗的大紅, 刺人的眼. 她的四肢細長, 很瘦, 可是卻看不到骨節. 她開始擺造

型的時候, 每個造型之間的動作也象是用慢動作表演舞蹈一樣,不過中間偶爾停半分鐘.

那些造型都很難描述, 連手指都有表情.

是我臉上的迷惘吧, 你看着我停了停. 怎樣描述有表情的手指呢? 比如, 你想了一下

, 比如她可以跪着坐在腳跟上,頭這樣仰起來. 你仰起頭, 兩隻手在手腕處相觸, 托向

天空, 手指微彎着前後分開,擺出花的姿態. 你的嘴微張了, 眼睛看向如蘭的指尖.

兩秒的停頓, 你重新坐回沙發里, 腿輕輕碰到茶几.涼了的茶表面浮着一層茶油, 向杯

子中央盪了一盪.

中間休息以後是四十分鐘的長時間造型. 我去車裡拿東西,回來的時候她已經擺好了姿

勢不再動. 我一坐下來, 卻剛好跟她對視...

她戴了一頂大紅色的寬邊圓帽子, 銀質的長耳環垂下來,皮膚在燈光下白得剔透, 手指

和腳趾甲染的紅, 一點一點的, 連不成線,卻因為身上沒有其他裝飾的顏色, 竟是讓人

不能忽視了, 而且更加突出. 細呢料子的帽子,在燈光下幾乎顯出絲絨的質地, 邊沿略

略翹起,圓頂用一條同樣質地的紅色寬帶子圍着. 帽子歪着戴着, 背光的那一面, 大紅

色被陰影逼成了極濃的紫,另一面反了燈光, 卻散成一圈橙色的紅. 帽沿遮了半個額頭

,在她臉上也映出了紅, 從帽子遮住的深色暗影里灑下來, 越來越淺, 到嘴唇那裡忽然

接上了唇紅,又再濃烈起來.

你張着嘴, 微微地吸氣.

她的眼睛在帽沿的影子裡極亮, 就那麼專注地看着我,一動不動地定格. 我從來不相信

眉目可以傳情. 可是, 她那麼認真地看着我,象是看穿了我, 一直看進我心裡去. 我

就也只有那麼看着她, 張着嘴卻不敢呼吸,連眼睛也不敢移動, 心裡觸着的疼, 眼淚一

直涌到眼睛裡, 完全不知所措.

窗外射近來的光線勾出你的側影, 鼻子的輪廓線淡淡地把臉這一邊划進陰影里. 你輕

咳了一聲, 碎發在光影中輕顫.

你知道我對顏色從來沒有什麼感覺, 一向只用碳筆, 反正不過是光和影的對比. 黑白

的界線和各種層次的灰色足可以描述所有的形體狀態. 那天我卻很後悔為什麼我只有黑

色的碳筆, 哪怕是只有一種紅呢, 可以在黑色的整體裡突顯出幾點, 那是任何灰色的組

合都不能代替的...

你輕嘆了口氣, 咬一咬下唇.

我在紙上勾着輪廓, 可是每一次抬起眼睛,她還是期盼着似的盯着我看. 我忍不住想對

她笑一笑, 又覺得突兀, 她的表情那麼認真. 我的臉都發熱了, 嘴角一直向兩邊扯着,

卻又笑不出, 嘴唇發着抖, 最後只好用牙咬住才鎮靜一些. 我的表情一定奇怪極了.

你的臉有一點紅了.

她的皮膚反射了燈光, 瑩瑩地會發光一樣. 你不要笑,真的象佛光一樣的, 淡淡的暈那

樣罩着. 我那時候才明白畫畫的人怎樣可以愛上模特. 你那麼認真地看一個人的時候,

可以看到她身上發的光,可以看到一瞥之間忽略了的所有美麗.

你忽然抬起頭來, 笑了, 眼睛裡的光亮閃了一閃.

你問我, 她漂亮嗎? 不, 也許她不漂亮. 可是如果你問我, 她美麗嗎? Oh yes,

absolutely.

看着你迷迷離離的笑容, 我想我有點懂了. 雖然我從來沒有聽過一個女人可以這樣讚美

另一個女人的美麗, 然而, 我不得不相信你, 她是如此地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