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俗,英文名字是Pulp,對它的了解來自昆汀.塔倫蒂諾那部劃時代的影片《低俗小說》(《Pulp Fiction》),它創造了一個充滿暴力和愚鈍的日常生活世界。在這個世界裡,咖啡不加奶,雪茄沒有過濾嘴,皮開肉綻,血肉橫飛。正常和病理之間的區別並不是骯髒,而是過時。這是昆汀.塔倫蒂諾的電影世界,也是“低俗電影”的世界。如果把這部電影看作“低俗電影”的終點,向前追溯,你會驚訝地發現,這個世界並不陌生。
名詞解釋:低俗(Pulp),“低俗”這個詞源於世紀交替時期的雜誌(不同於一般的廉價小說),並且一直風行到二戰末期。儘管“Pulp”這個詞,原來是用以稱呼那些紙質低劣、內容庸俗或聳人聽聞的低級書刊,而現在,“低俗”的主角不是英雄,就是惡棍。
“低俗”是驚人的,野性的,感性的,同時還是廉價的。窮街陋巷,卡車公園,還有煙塵瀰漫的柏油小巷,都是“低俗電影”的主要場景。電影的內容則無外乎謀殺,精神、感情世界以及形體上的腐化墮落。畫面一律是長鏡頭,粗暴而呆板,毫無斯皮爾伯格和喬治.盧卡斯用膠片顆粒製造出的幻光,以及對技術的充分利用。
“低俗”家史塔倫蒂諾是“低俗”新一代的代表人物,但他顯然不是唯一將強硬的風格引入當代電影範例中的導演。卡爾.富蘭克林(《棋錯一招》),塔瑪拉.戴維斯(《瘋狂殺手》),還有彼得.米達克(《滴血羅密歐》),他們被同樣的美學觀念所吸引,電影風格相當鮮明。
“低俗”將流血、性和低級暴力帶入了電影,同時也帶來了電影界少見的爭吵。當時一些最著名的片子取材於幾本通俗偵探小說,比如《馬耳他之鷹》和《雙重補償》,其中不乏明星和類似於A片的色情誘惑。而霍克斯、威爾曼、華爾許和曼等人的影片更是“不要臉”。“低俗”和它的名字一樣引來了那些“嚴肅正派”的影評家的厭惡,他們認為這些電影只是“改編一些稍加潤色的垃圾小說,情節發展得太快……充滿畫面的,無非是一些四肢發達的傢伙”。呂克.莫萊在1959年3月一期《電影備忘錄》中,把山姆.福勒的作品說成是在玩“裝腔作勢”的把戲:“我們可以從中看到蓄意造勢的痕跡:無序,骯髒,乏善可陳,滿是胡茬的下巴,以及男人臉上那種刺眼的醜陋。”
同一年,戈達爾開始拍攝他的《精疲力盡》。法國導演夏布羅爾和他的公司卻對擁護好萊塢的同行們,尤其是尼古拉斯.雷、霍克斯、曼和烏爾里希等人青眼有加,他用這樣的詞來描述他們:“原始的激情”,“詩一般的畫面語言”,並“透着專業精神”。因此,當這些評論家成為導演時,他們寄希望於“低俗”的蓬勃發展,以抵抗主流電影製造的那些令人作嘔的偶像和虛假的夢幻。
當時標誌性的作品是特呂弗1960年的作品《槍擊鋼琴師》,特呂弗精緻地改編了戴維.古蒂斯的小說,一度揭開了法國“新浪潮”和好萊塢“黑色電影”的序幕。香煙從男主角的嘴角慢慢滑落,這是電影中最具代表性、最撕心裂肺的一幕。此後,特呂弗又改編了康奈爾.烏爾里希的“黑色”小說,開始拍攝《黑衣新娘》。與此同時,在好萊塢,社會學理論的轉變以及電影制度的放開,為美國“新浪潮”電影的蓬勃發展創造了良好的氛圍。從60年代到70年代,優秀導演層出不窮,其中尤以阿瑟.潘(《邦尼和克萊德》),還有之後的西格、佩金帕(《稻草狗》)、弗里特金、科波拉(《教父》)和斯科西斯(《出租車司機》)為代表,他們為強烈的表現手法注入了活力。在影片中,違法者、強盜、流氓,還有偵探,個個性格分明。從《邦尼和克萊德》,《窮街陋巷》,以及其他同類型電影開始,對“低俗”的表現,幾乎定義了美國電影的主題、表象和結構。
除了A級恐怖、暴力片,諸如《異形》,《虎膽龍威》,《致命武器》以及《魔鬼終結者》等特例外,80年代,典型的“低俗電影”開始轉入地下。直到1992年,昆汀.塔倫蒂諾推出了影片《落水狗》,“低俗”一代的精神才得以重現風光。
塔倫蒂諾=戈達爾+可口可樂塔倫蒂諾活在這樣一個年代:一個因為鋪天蓋地的MTV和運動鞋廣告而比歷史上任何時期都要講究風格、時尚、酷的年代;一個因街頭暴力和戰爭而使人命比任何時期都要廉價的年代。
在塔倫蒂諾的《落水狗》裡,一場精心策劃的搶劫變成了一場血腥。雖然,它在情節上有抄襲庫布里克1956年《殺手》(編劇之一,吉姆.湯普森,“低俗”的代表人物)的嫌疑,但同時你也能從中依稀看到電影“黑色面具”,歐洲藝術電影,羅傑.考爾曼“新世界”公司的製作,還有戈達爾的技巧。
如同戈達爾把法國早期新浪潮電影比作是“電影愛好者的作品”那樣,塔倫蒂諾熱衷於“翻版”電影史,這就是為什麼一塊牛排在《低俗小說》中,不僅僅是一塊狀的牛肉,還是一劑慢熱的笑料:
(文森特:“我要一份GOUGLAS SIRK的牛排。”侍應生:“你想要怎麼樣的,燒到骨頭爛掉,還是要帶血死的那種?”)
塔倫蒂諾自認為是戈達爾的追隨者,他寫的劇本——排除掉那些政治因素,僅從樣式來看——讓人想起這位法國大導演1967年前的作品。《落水狗》不僅重複了《殺手》情節上的圓形結構,更是顛覆了傳統電影的線性時空觀念,隨意表現了虛無主義,並重複了許多戈達爾影片,諸如《另外的一幫》,《阿爾伐城》和《狂人彼埃羅》等當中的技巧。連塔倫蒂諾自己都說:“我每部戲都是東抄西抄,抄來抄去然後把它們混在一起……我就是到處抄襲,偉大的藝術家總要抄襲。”在塔倫蒂諾的《低俗小說》搶手,理由很簡單:電影中,愛情和語無倫次的比例相仿。而最搞笑的,恐怕也是最令人發毛的,是講述一個傢伙如何在老婆回來之前,拼命清理流血現場的那一段。
(“結束了一天辛辛苦苦地工作,回來卻發現一群黑社會的傢伙,在她的廚房裡幹了這種狗屎的勾當,這時難道不應該講給她聽,現在最好去幹什麼嗎?”)
另外,塔倫蒂諾在其中還輕鬆地玩味了美國電影史、音樂史和舞蹈史。拼湊了黑色電影和黑幫小說中對待暴力和惡的冷漠態度,強盜片的人物設計和格局,香港電影的激烈動作,現實與虛無混做一團,使《低俗小說》的後現代大拼接達到了狂歡的程度。同時,塔倫蒂諾將社會的風尚流行和犯罪現實巧妙結合,使他的暴力像巴黎時裝一樣:性感、高貴、深具時代性。
柔化的軀體“蜜兒”是塔倫蒂諾迄今唯一一個,從男性角度設計的女性角色。在這一點上,他的古怪倒和不少“低俗”導演不謀而合。因為,一般情況下,“低俗”影片中的女人都比她們的男人要死得早(米達克的新黑色電影《滴血羅密歐》算是一個特例)。“羅密歐”被懷疑是傑克.格里默爾德——一個被騙的警察,老是和他的老婆,情婦粘在一起。而他的俄羅斯情婦莫納,身體結實,說話卻柔聲細語,是一個典型的90年代“危險女人”:她只要用那細長的雙腿夾緊男人,一場爭鬥自然會在他們中間被挑起(一個不折不扣的,會呼吸的“胡桃夾子”)。《滴血羅密歐》中,女人花言巧語地騙了男人,男人又無意識地拿謊言欺騙自己。
應當承認的是,儘管在新“低俗”影片中,開始有女性和黑人的角色出現,但白人和男性依然在唱主角。從這個角度來看,美國電影的傳統,基本上可以沿着那些被打得遍體鱗傷的白人男子進行追述。過去,從西部片、黑幫電影,到以男性為中心的類型片和戰爭片,美國導演擅長用一些男性的特質,來吸引觀眾。無論是在《稻草狗》飾演“近視眼”,在《無法無天的人》中飾演疲憊不堪的歹徒的達斯汀.霍夫曼,還是《憤怒的公牛》中臉被打腫的羅伯特.德尼羅,這些角色往往用身體上的瘡疤來驗證自己的強悍。
而新“低俗”影片對這種傳統作了一定的突破。佩金帕用慢鏡頭來描寫歹徒跳着華爾茲死去(《無法無天的人》),吳宇森則風格化地表現了暴力中的人(《喋血雙雄》),而塔倫蒂諾卻通過強烈的反差,來體現劇中人物的痛苦與掙扎。坦白地說,塔倫蒂諾所涉及的暴力與犯罪,沒有特別深刻的意義,但有着極強烈的視覺張力,情節設置往往在偶然性中蘊含了濃重的悖論色彩。
在今天的“低俗”電影中,放血的鏡頭不再被審慎地使用,而曾被瑪里奧.巴瓦和漢默電影公司棄用的一些手法,又被重新搬上了銀幕。如此的構圖,在感官上顯然刺激了觀眾,但那些把社會的病症歸結於電影暴力的人則認為,表現汩汩流血的槍傷,要比表現處理過的傷口更應受到譴責。吳宇森在其作品中便柔化了這種對暴力的表現方式——面臨死亡,角色做出的是一種柔化的反應;除了人性化外,吳宇森甚至還為人物摻加了些許“神性”的表徵。
在好萊塢的動作片,例如《虎膽龍威》和《致命武器》中,主人公即使被打得鼻青臉腫,也不會被打倒:就好像一個膨脹的橡皮玩偶,你打它一拳,他反而咧着嘴彈回來把你擊倒。與之不同的是,吳宇森給他電影中的人物設計了一場場“精緻”的死亡——《英雄本色》所表現的那種對命運的掙扎已經成為了典範——這些角色只有在下一部電影中才會復生。(不知道是不是一種巧合,天主教徒在“低俗”導演中占了很大的比例。)
同樣是表現生死,那種對贖罪的渴望在艾爾伯特的電影《壞蛋中尉》中達到了狂熱。一個無名小卒在男權主義,種族主義以及法律的陰影下痛苦地掙扎着。一度被施瓦辛格和史泰龍他們理想化了的強健軀體,在這裡被演化成易受傷的、柔弱的類型,就好像大男子主義被重新打造了一番。
對此,費拉拉不屑一顧,他堅信這樣一個事實:在“低俗”世界裡,你無須問“為什麼”。因為,不管是偵探,還是罪犯,(很不幸)大都是一些心理疾病嚴重的傢伙;他們,包括神職人員(如果沒有尊敬的必要)都粗暴,敏感,有時還帶點幽默。典型的例子就是,當沃倫奧茨繼續用槍朝死人射擊時(佩金帕的影片《把艾爾弗萊德的頭帶來》),他自言自語說:“為什麼?感覺不錯呀。?lt;b>對安全感的強烈占有欲,導致了恐懼新一代“低俗”依然沿用了許多老套——不修邊幅,充滿暴力。但同時,它對恐懼的表現無疑是全新的。在《真正的羅曼史》中有這麼一個場景:一個白人用惡毒的種族主義語言和夾雜着黑人、意大利人和大象的諷刺故事來侮辱一名黑幫分子。起初這樣的故事未能起到任何刺激作用,直到受侮辱的那個傢伙槍殺了這個白人——用殺戮了斷了種族主義,它才突然變得觸目驚心和令人難以接受。
著名的“低俗”小說作家查爾斯.威爾福德在《邁阿密的布魯斯》首頁寫道:
“福雷德里克.福蘭格,加州一個無憂無慮的精神病患者,問頭等艙的空姐又要了一杯香檳和紙筆。”這樣的開篇,相對凱恩那本《郵差總按兩次門鈴》而言是模糊了點,凱恩的開首是:
“大概是中午的時候,他們把我從乾草車上扔了下去。”查爾斯.威爾福德的用意是清楚的,這些隱諱的言辭成了危機和暴力的新標誌。這位優秀的“低俗”作家,為這類小說開闢了一條新的思路,即對安全感的強烈占有欲,導致了恐懼。這樣的恐懼場景很多,它可以是一個放射性的盒子;可以是生存的邊緣;可以是被勒死在家的危險;可以是起床後從浴室鏡子裡看到的;可以是手中拿着槍時;可以是中彈時;可以是發現大街上的血泊時……
“可以確定,他在那裡。”湯普森在《凶夜》中寫道,“死神在那裡。他還不錯。”四十年後,塔倫蒂諾在《低俗小說》中創作了兩個目睹奇蹟的角色,“我正在努力地成為一名牧羊人”,文森特說。這裡所說的奇蹟是,說這話的人真地就這麼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