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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歐梵與李玉瑩的「傾城之戀」白先勇 ZT
送交者: aguang 2002年07月10日18:45:54 於 [新 大 陸] 發送悄悄話

李歐梵與李玉瑩的「傾城之戀」
  人間重晚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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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先勇(散文)

  二○○○年的九月底我收到李歐梵與李玉瑩從哈佛寄來的信與相片,信由玉瑩執筆,信里告訴我,九月十二日,歐梵與她兩人終於結成夫妻。相片是在劍橋市府登記結婚時照的,兩人衣着莊重,神情喜悅中帶着一份虔敬。我注視相片良久,心中竟有一種說不出的感動,好像一件懸掛多年的心事,最後圓滿了結。歐梵與玉瑩結成連理,這段姻緣,三生前定。但兩人這段姻緣路走來卻是漫長崎嶇,障礙重重,須經千山萬水、跨過一個世紀才得抵達彼岸,修成正果。

  李歐梵與我是台大外文系的同班同學,我們那一代的台大學生多少總感染上一些“五四”遺緒,理想主義、浪漫情懷是我們當時對生活、生命憧憬的基調。這也難怪,我們的老校長傅斯年就是“五四運動”的學生領袖,又曾當過北大校長,當年台大也繼承了一些老北大自由主義的風氣。李歐梵學生時期,就受到台大“五四”遺緒的薰陶,而且他來自音樂世家,父母親本身就是“五四”一代的傳承者,家與校的雙重影響,李歐梵後來到哈佛念書,以“五四”作家為研究主題可謂其來有自,他的第一本學術著作《現代中國文學的浪漫世代》研究西方傳來的“浪漫主義”對“五四”作家的啟蒙,徐志摩便是他研究的主要對象。徐志摩是中國的拜倫,他是“五四”一代的浪漫圖騰,他那些熱情洋溢的抒情新詩以及他本人與陸小曼、林徽因轟轟烈烈離經叛道的羅曼史早已演變成一則“愛情神話”,這則“五四”時代的愛情神話至今仍在撩動華人世界千千萬萬戀愛中的男女。李歐梵自己承認徐志摩對他的影響是大的,我想那是因為他對徐志摩那種為追求愛情奮不顧身的執著精神有所嚮往。“五四”是我們這個古老民族返老還童的一個運動,而徐志摩在戀愛中呈現出來的赤子童心,我猜歐梵也是有所惺惜的。李歐梵致力研究“五四”的浪漫思潮,但不自覺的反倒成為了浪漫“五四”的最後傳人。

  李歐梵雖然研究浪漫文學,可是他做學問可不“浪漫”。今天他成為哈佛的傑出教授,是我們這一輩學人研究中國近代文學史、思想史的佼佼者,並非偶然,這是他按部就班苦下功夫一點一滴累積起來的學術成就。他的事業軌跡從哈佛畢業到普林斯頓教學,歷經芝加哥大學、洛杉磯加大最後迴轉哈佛達到巔峰。歐梵個性樂觀進取豁達開朗,事業上即使偶有橫逆反倒是愈挫愈勇,這點他倒有北方人篤實苦幹的強韌精神。但事業與學問的成就並不一定就能成為感情生活的保障。以歐梵這樣至情至性的人,奉信“情至”,卻偏偏在感情路上三起三落,飽受挫折。年輕時候的兩次戀愛,已經論及婚嫁,卻在最後破裂,連我們這些老朋友看着都替他着急。他的第一次婚姻要拖到中年,已近半百了,可惜夫妻緣分不長,十年分手,大家又是一陣嘆息。


  一九九七年春天,李歐梵邀我到哈佛訪問,原來哈佛以及波士頓各大學的一群亞裔學生把我的小說《孽子》的英譯本改編成舞台劇,由戲劇博士生John Weistein執導,在哈佛的亞當斯戲院上演七場,歐梵邀我去看戲湊熱鬧,舞台上一群嘰嘰咕咕說英文的“孽子”十分有趣。學生演得很賣勁,導演的指導教授是王德威,老師當然也去捧場。那是歐梵回哈佛執教我第一次去看他,並在他家住了三夜。歐梵的家是一座三層樓的老房子,我睡在頂樓的臥房。波士頓五月天還是寒颼颼的,不知為什麼,我感到歐梵那個家從上到下都是一片冷清,連他的後院也是荒蕪的,生滿了雜草。從前無論在什麼場合見到歐梵,總看見他神采飛揚,高談闊論,那次見面,我卻感到歐梵無意間卻透着一股落寞,心事很重。他的身體狀況也不很好,患有遺傳性的糖尿病。而我自己大劫歸來,身心交疲,情緒也難提升。記得一九六八年我剛到加大當講師,歐梵還在念博士,他到聖芭芭拉來看我,兩人初上人生征途,凡事興高采烈。三十年後,我教書生涯功德圓滿,劃下休止,而歐梵的事業也達到頂峰,兩人相對,反倒像《冬夜》裡兩個暮氣沉沉的老教授,滿懷惆悵。那次分手不久,便傳來歐梵離異的消息,後來我才醒悟,那次在劍橋見到他,恐怕是他人生中最低潮的時刻。

  一九九九年九月,我去新加坡參加小說評審,是老朋友詩人王潤華邀請的,我一到新加坡潤華和淡瑩夫婦便笑嘻嘻的告訴我道:“李歐梵在談戀愛了!”然後就一邊笑一邊講下去:李歐梵先我一個月到新加坡,在新加坡大學講學,有一位香港女朋友,常常從香港飛來陪伴他,連班也顧不得上了,兩人正在熱戀中!有這等事?我詫異道,因為前不久才聽聞李歐梵背痛,躺在地板上起不來,一下子卻帶着女朋友到馬六甲幽會去了。我當然對這位能使李歐梵奮然而起(Galvanized)的女朋友萬分好奇。那年年底十二月我和李歐梵都到了台北,他打電話給我,告訴我說女朋友也來了,想見見他的老同學。我半夜三更便趕到他的旅館,終於見到了李玉瑩。我們找了一家咖啡館坐下聊了一下天。玉瑩秀外慧中,嬌小玲瓏,是位極可親的女性,她坐在李歐梵身邊,落落大方,極其舒坦,好像兩人本來就是天生一對應該互相依靠在一起。李歐梵完全變了一個人,一下子年輕了十幾二十歲,上次見到他的暮氣病容一掃而光,臉上遮掩不住的興奮得意,簡直像個戀愛中的小伙子。愛情的力量如此不可思議,竟然有回春功、還魂丹的神效。玉瑩與我一見如故,我送他們回旅館時,她直接問我對她的觀感,我說道:“我這位老同學一生都在尋找一位紅顏知己,我想他已經找到了。”那時我對他們兩人的戀愛過程還一無所知,那只是我僅憑直覺作此斷語。我想我的直覺對了,李歐梵終於在玉瑩身上感情有了着落。玉瑩的確是歐梵一生追尋的紅顏知己。

  李歐梵與李玉瑩結為夫婦其間過程其實非常曲折,極富傳奇色彩,是“半生緣”加上“傾城之戀”。一九八○年代李歐梵執教於芝加哥大學,李玉瑩也在那裡,那時李玉瑩已結了婚,先生鄧文正在芝大攻讀博士,李歐梵與他們一家結成好友,因歐梵早年也曾在芝大念過書,大家便以師兄弟、師兄妹戲稱。玉瑩精於廚藝,是烹調高手,而文生性好客,家中經常高朋滿座。歐梵半輩子單身,艷羨玉瑩的靚湯之餘,恐怕也想分享玉瑩的家庭溫暖,竟在鄧家搭食五年。李歐梵是正人君子,據他自白,當時對朋友妻是半點邪念也未敢動的。後來玉瑩一家迴轉香港,歐梵自己也已成婚,兩家人中斷了一段時期。多年後,歐梵與玉瑩香港重逢,玉瑩與先生緣分早盡而歐梵自己亦經家變,這一對飽經滄桑的世間男女,各自眾里尋他千百度,才驀然覺醒原來眼前即是夢中人。這一下,“半生緣”便爆發出“傾城之戀”來了。張愛玲筆下的故事人物范柳原和白流蘇,兩人“談”戀愛精打細算,實在算不上浪漫。李歐梵曾戲筆把這則故事繼續寫下去,《范柳原懺情錄》把范柳原寫成了一個自怨自艾的孤老頭,但一旦他自己戀愛起來,山崩海裂,卻是十足的“傾城”之戀。

  李歐梵和李玉瑩把他們兩人這一段奇緣合撰成一本書《過平常日子》,體例有意摹仿沈三白的《浮生六記》,也是六卷。李歐梵常常在文章中提到這本書,尤其對芸娘好感,大概中國傳統女性中,《浮生六記》裡的芸娘算是李歐梵的理想了。李玉瑩的聰慧賢淑善體人意與芸娘近似,所以歐梵有時暱稱她為瑩娘。李歐梵念西洋文學精通西方音樂,品味極為西化,早年他追求的理想對象恐怕跟陸小曼、林徽因那些“五四”以來的新女性差不多。陸小曼跳交際舞,唱崑曲很在行,但是煲靚湯恐怕不行,那還得瑩娘親自下廚調製,歐梵終於了悟,過平常日子,喝碗瑩娘親手煲的靚湯,那才是人生真正的幸福。


  這本書的第一卷“兩地寄情”是歐梵玉瑩初戀時的兩地情書,浪漫熾熱直追《愛眉小札》。我們年輕時總有一個相當霸道的斷論,以為中老年人已經沒有也不需要浪漫式的愛情了,這完全是年輕人的誤診。李歐梵對李玉瑩爆發戀情時,已年近六十,他自稱是“後中年”(late middle age),我覺得這個算法極好,把哀樂中年無限延長,避免提早進入“老境”的尷尬。在這些信札中,歐梵與玉瑩互吐衷曲完全真情畢露,到達忘我忘情,也忘記了歲月的地步,只剩下一片天真。後來幾卷記錄他們夫妻鶼鰈情深、畫眉之樂也是如此,你儂我儂忒煞多情,完全把社會習俗拋到九霄雲外。兩人如此“縱情”,我想就是因為歐梵與玉瑩知道自己已不年輕,愛情婚姻的幸福要經過這麼多折磨拖延到“後中年”才姍姍來遲,所以他們珍惜眼前每一刻遲來的幸福,恨不得將過去失落的歲月在一天內通通彌補起來。了解歐梵玉瑩夫婦這份曾經滄海除卻巫山的情懷,讀他們這部“浮生六記”才會感到“其情可憫”。他們不惜將自己的私情公諸於世,我想他們是心懷悲願的:

  願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屬

  是前生註定事莫錯過姻緣

  這是《老殘遊記》的結語,恐怕也是歐梵玉瑩對人生的體悟,對天下有情人的祝福,因為他們自己就是榜樣。


  然而人生幸福,往往也會遭天妒。歐梵與玉瑩結婚才半年,兩人正沉醉在新婚的美滿中,玉瑩的宿疾憂鬱症(Depression)突然發作,而且持續半年之久。《過平常的日子》最後一章《抑鬱記愁》,就是詳細記載歐梵與玉瑩夫妻共度患難奮力抗郁的艱辛過程。這一章寫得最感人。

  憂鬱症普及世界,醫學界至今還未能完全說得清楚其病因,亦沒有特效藥可根治,是一種生理心理連鎖反應極其複雜棘手的疾病,而且其來去無蹤,病發時病人如着心魔,完全不由自主,其痛苦如下地獄,重者走上自殺之途。玉瑩勇敢面對自己創痛,不僅把得病經過巨細無遺記載下來,而且把她努力克服病魔的來龍去脈、所用的方法、所服的藥單也寫出來,她存菩薩心,希望其他患者也能汲取她的經驗教訓。玉瑩憂鬱症的病史可不輕,十年內四度發作,而且最嚴重那一年曾四次輕生,幸虧上天保佑,存活下來;她憑着毅力韌性,每次總能把病魔逼退。在劍橋哈佛病發這次,十分嚴重,吃藥看心理醫生,飽經折騰,效用不大,夫妻兩人經常急得相對哭泣。歐梵眼看着愛妻受盡煎熬而束手無策自是痛徹肺腑。當然,經過這場患難與共的考驗,兩人也就更加相依為命了。但我覺得玉瑩這次發病並非無故,恐怕還牽動着更深一層因緣,影響到她和歐梵的後半生。


  暑假歐梵與玉瑩回到了香港,既然西醫藥石罔效,玉瑩經友人介紹便去看了一位張姓中醫,誰知玉瑩與這位女醫生竟有醫緣,服藥幾天,她的病霍然而愈,而且還經女醫生的引導,玉瑩進了佛門。玉瑩本是基督徒,一向與佛無緣,然而時機到了,她才忽然徹悟:“人生無常,親情可貴,珍惜眼前人,凡事用平常心對待,不要執著。”如此一來,玉瑩便從憂鬱苦海中豁然解脫,與歐梵同參證果。歐梵與玉瑩結婚時余英時先生贈詩一首,開頭兩句嵌着歐梵的名字:“歐風美雨經幾年,一笑拈花出梵天。”余先生獨具慧眼,早已看出歐梵終是佛門弟子,他的命名已經註定。人的命運真是不可預測,我記得在台大一年級上國文課,葉慶炳先生點名點到李歐梵半開玩笑說道:“你的名字很特別,是歐洲菩薩的意思。”大家一笑而過,沒想到卻應到將來。每天晚上睡覺之前玉瑩會打開醫生送她的小錄音盒,一遍又一遍詠誦着“南無阿彌陀佛”,歐梵夫婦聽之入睡,百念俱消。是因玉瑩之故,歐梵終於聽到了“梵音”,他也終於有所領悟,玉瑩與他今生結夫妻緣原來是來引渡他,共赴彼岸。現在他們請來了一尊觀音像,放在客廳的高台上,“有了觀音的保佑,玉瑩和我在不知不覺中修煉出一片菩薩心腸。”歐梵最後在《一起看海的日子》中如此虔誠的寫道。

  李義山的詩沉鬱哀艷,獨步晚唐,“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遂成千古絕唱,但良辰美景如此無可挽回,不免悲愴。他入幕桂林時寫另外兩句名詩:“天意憐幽草,人間重晚晴”到底溫婉得多,今謹以義山詩祝福歐梵玉瑩:白首偕老,舉案齊眉。人間晚晴,天意憐之。

二○○二年六月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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