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假正經
剛與妻做完愛。
那地方還沒擦拭乾淨呢,電話響了。
懶散地抓起聽筒,剛想罵,就聽到電話那邊隊長急促的聲,“項強!快到局裡集合,有情
況——!”說完也不聽我說,“啪”地把電話壓了。
媽的!當個隊長都恁牛!
“又有案子啦?”妻把我弄髒的褲頭,往床下一扔,幽惋地問。
自調到刑偵隊以來,白天不是白天,黑夜不是黑夜,與妻親熱的空兒都沒有,好容易盼來了周末,
可巧兒,又來案子了。嘟噥着,穿了褲子,吻了妻朦朧的眼,帶上門走出。
一路小跑地趕到局裡,方知是有群眾舉報:西王口那兒的金星賓館裡有聚眾嫖娼的!還想着是
啥大案呢?!——肖隊長那麼急!原是個嫖娼的,小事。我心裡鬆了一口氣。——從內心講我不願
意看到那麼多兇殺案的發生!又是我們隊完成創收任務的絕好時機!
同志們心裡沒說,也都是這樣想的——因為我們有這一項考核指標呀!!誰制定的,還不是上面,
出事了,儘是下頭的責任!
上一星期三我才從十里樹鄉派出所抽到刑偵隊的。
原因是我會寫兩下。可是來了這麼多天了,竟沒寫出一篇新聞稿,倒是不少跟着抓人!“有啥寫
的?幹些實際的吧!”肖隊長總是這樣說。
開了兩輛警車,“嗚嗚”地往西王口奔去。抬腕看了下表:剛十二點半。
金星賓館是孟子市出了名的五星級賓館。早就聽說那兒吃喝玩樂“一條龍”。可是局大小領
導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今兒是咋啦?西王口遠在大南郊。看看同事們一個個都不說啥,我
也耐下了疑問,摸摸口袋——筆在。每次抓住人了,我總是做筆錄的。
“關掉警笛!”肖隊長扣了扣風緊扣。
不遠處就是金星賓館。燈火耀煌!歌聲笑聲,從密遮的窗里滲出來,嘶啞的紅。
“停下!別驚了那些雞兒們鴨兒們。”
同志們轟然一笑。
說實在的,天天做這活才叫爽呢。抓個突然襲擊,看盡春光乍瀉!美着哩。誰不願意跟着隊
長去抓現場?
“人分三組!項強和運雷,跟我上。你、你成一組,守總台,別讓那鱉孫兒透風報信!你、
你一組,守巴台——那兒的電話也可通房間。”肖隊長一揮手,我們便跟進。
院子裡停滿了小車。
也沒顧得看有沒有熟人的,便隨着肖頭兒乘了電梯,直撲6樓。
服務台上的小姐見了我們一愣,就想往房裡鑽。
“同志!我們是公安局的。請你配合!”運雷將警官證一亮。
肖頭兒的眼,如老鷹環視了一圈。“我去給你們叫龐經理——”那服務員的眼神告訴了一切:絕對
有貨!“去叫6108、6109房!”肖頭兒低沉的聲音。
那小姐走出服務台。肖頭兒一擺脖,我和運雷便跟了過去。
“篤篤!”
分明聽得見房裡邊慌慌的床動聲。運雷看我了一眼,強忍住笑。
“篤篤!”那小姐又敲了兩下房門。
“誰?——誰呀!”驚恐的聲音。
運雷沖那服務小姐一使眼色。
“服務員——送開水的。”嗬!這小姐挺會片呢。
雜亂的腳步聲。開櫃門聲。還有悉悉的紙響。很久時間,房門才打開。一個蔞蔞縮縮的中年
男子。
“我們是市局的。來執行公務!請你配合!!”運雷把警官證一亮。那男子竟接過仔細地
“奔視”起來。我衝進房裡。床沿上坐着一個披散頭髮的女子。她透過發梢竟頑皮地盯着我——
“你們什麼關係?!”那女子的眼一掄,停在了毯子上。
粉紅的褲頭!
那女子忙掩進毯子裡。“我是他情人。咋啦?犯法呀!”
“凡沒結婚證者,一律視為非法同居!”運雷聲如響雷。
可能是讓那男子給氣的。——拿着警官證證竟照了半天!
“別發火嘛!積極配合咱們檢查!”那男子穿上褲子。
“你也——到局裡去!”運雷一指那女子。
“去就去!”那女子站起身,把裙子往上提了提,嘟噥着。
唉,真他媽掃興——啥也沒看着嗎!我心裡一罵。——不對呀!明明聽到腳步聲和櫃門聲
的!
在快走出房門的霎那。我猛地推開衛生間的房門——一個只穿着短褲頭的女孩,雙手捂着乳
房,鑽了出來。那男子一下子蔫了。
為了形象,我和運雷忙退出來:“穿好衣服,到局裡去!”我有些氣急敗壞!——媽媽的!
這雜種一夜竟玩倆兒!
不一忽兒,那個妓穿好了衣服,走出來。狠勁地剜她一眼:不算漂亮!
心裡稍稍有點平衡。
肖隊長正在打手機,看看出來了,用手一揮:“帶上車!”
運雷押着他們三個前頭走。我又閃進了房裡。第六感覺告訴我:還有問題!
一個床上亂亂的。另一個床上,毯子卻疊了個筒兒,似乎有人睡過。
“那傢伙,不會讓她們閒着!”心裡想着,手便去拉門後面那個立櫃門。
雙扇櫃門“嘩”地開了。
裡面站着一個白嫩的女孩子!樣子不過十八,一絲不掛,只覺白,只覺得太美了,好像曾在
哪看過的一幅油畫。
“出來——!”真不忍心對這樣美的人高腔。又想——她不象個妓女倒象個女大學生哩。
那挺挺的乳房,胞滿又圓潤,皮膚滑膩有光澤。奶奶的!那個主兒不就是有兩臭錢嗎?把真
好的妮都給玩了——死了也不虧了。
那女孩子一隻手護了乳房,一隻手放到那話兒,雙腿夾着走。裝的還挺純!
我狠勁剜她一眼——“運雷!這還有個。報肖隊長一下!”
“快點,把她帶出來。都到局裡去。”聽聲音,運雷他們已快到了樓梯處。
站在那兒,真想多看那女孩子幾眼,可是自己穿着警服呀。
“快點穿!——幹啥不好?玩這個!”不知為何,自己竟說出了這句莫名其妙的話。那女孩
子竟嚶嚶地哭了。
“別再演戲了!放老實點——你們這號人我見得多了。”
那女孩子真就停住了哭聲。
一忽兒,那女孩子穿戴得整整齊齊出來了。天呀!——比大學校園裡的女孩子還要清純!
“四沿齊”烏髮,閃着黑亮;皮膚如上了蠟樣,有種脂感;一雙水汪汪的大眼,如秋潭清澈又深
遂。肩上還象和街上看到的女學生一樣斜背着一個寬大的牛仔包!
她輕裊裊地從我身邊漫過,一股自然的清香,便拂了一面。身材更好,幾乎要和我一樣高
了,苗條不清瘦,豐滿不豐腴。這個女孩子,咋會走這條道呢?
一心的迷惑。
押着她上車的時候,我注意到同事們的眼都有些發直。——在這樣美的女孩子面前,有哪個
男人的眼不發直呢。同事們都有點淡淡的沮促。
我是有一點的。——這麼美的一個女孩子竟走上“三陪”這條路,真百思不得其解。將這幾
個“戰利品”帶會局裡時,已近午夜兩點了。肖隊長說,先問一下筆錄吧,各組辦各組的。
唉!公安這活是越來越難幹了——明明知道這幾個是嫖娼買淫的,可非要弄出個口供筆錄
來,否則超過24小時人家要沒錯就要告我們非法拘禁的。悻悻地把這四人帶到了中隊二偵室,逐個
訊問。
運雷問,我記。輪到那個漂亮的女孩子了,運雷看了看我,我也看了看他。心裡湧出了點微微的不
適感——一朵美麗的鮮花猝然凋零的那種感覺。
“叫什麼?”運雷問。
“溫小雅”那女孩子淡淡地聲音。
“嗬——!似乎與一個電視主持人同名同姓!”我有些嘲弄她的意味。
“她是小雅——而我。。。。。。我是小亞。亞洲的亞!”她怯怯地看了我一眼。不知為什
麼,那眼神,竟讓我想起了我的小妹。
這種念頭很頑強,一下子闖進了我的心——狠勁地擺擺頭,想把這想法甩掉,可越甩越甩不
開。她明明就是我鄉間的小妹嗎。
一下子,我痛苦之極。眼裡,隱出了淚花,薄薄的淚花。
“年齡?”
“十八。”
就這樣運雷問一句,她答一句,我記一句。我已不屬於我了。——心早已飛到了晴朗的天空
下,飛到了故鄉的田野中。
“哥,你給我捉一隻蛐蛐。”小妹扎着兩隻朝天角,一臉稚氣地對我說。我捉住一隻,雙手捂着放
在她耳邊。
“哥,你聽到麼——蛐蛐唱哥呢,它唱的是‘上學謠’嗎?”小妹,歪着脖子出神地聽。
“下去——!”
一愣神,人已訊問完了。
看着那女孩子的背影,我真想衝到裡間里猛揍一頓那個臭男人!“項強——被那狐狸迷上
了?”運雷輕聲地開起了我的玩笑。
我猛一拍桌子。“突”地站了起來。
那女孩子嚇得趕緊又退回來。
“不是叫你哩!”妻嗔我一句:“這幾天你是咋着啦?老是晃頭晃腦的!”
妻嚷孩子關電視哩,我錯認為是讓我關電腦的,就走出書房來氣哼哼地盯着她。唉!雖說坐
在電腦旁,我的心思也沒在電腦里啊。
那個名叫小亞的女孩兒咋會作個“三陪”?要是早遇上我,做我的情人養起她也不能讓她去
賣!
這世上的男人哪個不花心!
領導們花心政治需要,老毛是也;藝術家花心風流佳話,老假是矣;有錢無位者花心,只能
嫖娼;我們小公務員們呢,只有懊喪!
拽開門出去:“萍,我出去散會步!”
“你去可去了,神經!”妻頂我一句。三天來,我知道我的脾氣是變得壞了些。
那個水靈靈的女孩子咋會作個“三陪女”呢。
她可是至今看到的一個最讓我心動的女孩子!萍也沒有讓我這樣心動過!
街上行人已經很少,有幾個也是出來散步的大爺大奶們。
風,吹得我打了個機靈。天,已快秋天了。
無聊地躉進一個才開業的咖啡館裡。
坐在一處暗灰的角落裡。
“先生,喝點什麼?”聲音這般熟悉。
“一杯乾啤!”是她!抬起頭,看見那女孩子也認出了我。
“項警官?是你——”她的臉竟埋了下去。
“小亞,亞洲的亞。”我笑了,她也笑了。
以後,便常常來這個咖啡館。
以後,我們竟相與的熟了。她稱我為“強哥”。我喊她小亞了。交往得多了,竟不覺得她曾
是個“三陪”,還意她是大學生了。有時,不太熟的朋友們聚會,我會讓她跟上,介紹時——她是
我表妹,搪塞過去。有幾次,她都撲閃着大眼,勾我。我知道。她那眼神恁水,淌出恁多蜜意,我
知道她想要我幹啥。
可是,一想起她與那個嫖客在房裡,我就噁心。
於是我就不理她。她竟意為我很高尚。說我是古代君子柳下惠。去????!那不是古人瞎編
著的,就是那個柳什麼的陽萎!
這世上哪有不吃女色的男人呢!
努力忘掉繳過八千元罰款的那個臭嫖客。我想與小亞在一起,如不想起那晚抓住她的鏡頭,
我們會處得很快樂。
有時,我那根“老二”會不自覺地勃起,直硬硬的,難受不說,很容易暴露目標。這時,只
好把手抻進褲兜里,將它一撇按住,慢慢深呼吸,不敢動,射精了更難堪,直等偃旗息鼓。
有時,說真的想按住她,幹上一盤!可她畢竟是個“三陪”。內心便強強地忍着。也並不是
怕得性病,直是覺得自己怪不值。噁心。
這晚,月亮恁美,如洗澡的大姑娘,赤裸裸的豐滿白嫩。
編了個瞎話兒,也怪內疚地出了家門。小亞下午擴我,說晚上有事找。匆匆來到霞子河橋下。她已
在等。別是這小妮子粘上我了?
寡婦的家門,妓子的屁門,都是禍門呵。前者壞名聲,後者喪財身。
長得美,帶她到不熟的地兒裝裝門面的可以,萬千不可來真的。
這樣叮嚀着,己走到了她跟前。
很媚地照我了一眼。
她說:你真是個大好人,世上的男人都象你就好了。
她說:你真的不想要俺的身子?
她說:俺今晚上給你一件俺最珍貴的東西。
她說完就解衣扣。
別!——我喝道。她笑笑,繼續解,從裙子腰裡拽出幾封信,遞給我——
這是俺寫的信。恁看看。
接過來,我一心疑惑。
我說:為啥?
她說:我想讓你了解我,又想讓你為我保存。
我說:為啥?
她說:你是個好男人。
她說完,揚起“四沿齊”走了。
月色,楚楚;她的身影,楚楚。我陡然恁想喊回她,恁想擁抱
她、親她、剝光她的衣服,要她——我不是個好男人。
回到家裡,妻己睡了。
我把她交給我的那疊信放進書櫃裡頭。從中抽出了一封。坐在了燈下。
小如:
你好!這麼枯寂的日子裡接到你的信真如在我的生活里來了一束陽光,整整一天,我的心都
浸在你的字跡里,聽着你的話,心和我都如露珠顫動着,幸福得想要化去。你說得對——我原想也
去外打工的,看看同齡人沒有上中專甚至沒有讀過高中的都一個個掙錢養活自己了,我心裡真不是
滋味。可爹說非讓我找個正經工作,跑遍了全縣的鄉鎮衛生所沒有一個要人的。也託了不少人,不
是一口拒絕,就是要聽回話,禮也送了不少——家裡的羊已賣掉了好幾隻。看看爹娘辛苦的操勞,
我的心要碎了。
三年的衛校下來,家裡已借了不少外債,而今跑工作又要化錢,我不明白這是為啥?這難道
就是老師們教我們的那具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國情嗎?
劉萬風那女孩,你知道不?——自費上了個煤校,早就按排到縣裡煤炭局裡上班了。原因是
人家有個當鄉幹部的父親,而我是國家正式生呀,卻跑到哪兒都是不要。天下之大,我真不知何處
是安身之所?
村子裡也沒有多少變化,還是你上次來那個樣子。
可對你介紹的只是我家門前的那株柏樹了。幾個月前,村子東頭得法嬸子突然得了病了,爹
讓我去給她看,只是一般的胃炎,我說不妨事的,吃點藥就行了——但要除根兒必需注意調養。這
家人就是不信,硬說是撞上鬼了——原因是那天晌午,她去了後村裡的那一片墳地。我家鄉有個傳
說,是花日頭地兒不能去上墳,容易碰上餓死鬼。於是,他們家裡人跑十幾里地到柳流村請來了個
仙兒,我正要與他爭論,可得法叔硬是說:妮,你就別與這大仙理論,俺信人家!你書上學的只能
治人病,恁嬸這是得了鬼症口了啦!
只好苦笑一下地出了他家門。
在農村,如今的封建迷信很是厲害。正常人總被這不正常的東西圍着,慢慢就不正常的。這
不,沒幾天那得法嬸子病沒治好倒被那“大仙”收了做弟子,傳仙術時就來我家門前的那棵柏樹
下。氣得不行,可是整個村子裡的老的少的都一古腦的信。——想當年,中國人信共產主義也是這
樣的。
我決計要離開這個村子了。
隨便問一聲,城裡面好不好找工作?與爹商量好了,我就走。
讀完這封信,我伸了伸懶腰:看着這小亞挺氣質的,原是個學醫的中專生呀。真可惜!“吃
錯藥了?多晚了!還不睡呀——”妻已睡醒一陣兒了。很好的性熱望,卻被這封家常信擾得無影無
蹤。
還想都是些與嫖客們的討債信呢。
“這妮子也不容易!”自言自語了一句,就走進了臥室。
這幾天,妻可真熬煎得慌!
剛脫光鑽進被窩裡,她就緊緊地纏住我,亂摸。
伸手過去,她那話兒已透濕一片。“有個叫溫小亞的婊子,你們常來往?!”妻呻出一聲。“那小
妮挺可憐的。”我爬了上去。
辦完事後,妻也不知犯了哪門子神經,非要看小亞的信。
嘟噥一聲,翻身要睡。
她竟赤肚,竄進書房裡,取出一封來,撈上被子趁着床前的檯燈小聲讀起——“‘書偉:你
為什麼不要了我,我恨你,恨死你了!’看看,還可憐?多賴的一個死屁!”妻一下子氣了:“今
後不准你再給這號人來往!——還是個公安呢!”
說完,將信一扔就往下鑽。
“葷東西都叫你碰上了”我雙肘支起,撿起信,擰開燈看了起來。
書偉:
你為什麼不要了我,我恨你,恨死你了!你是男人嗎?你是個真正的男子漢嗎?不是,你就
滾得遠遠的。是,你就來!就來救我!
我知道你是救不了我了。既使能救我出去,你也救回原先那純淨的小亞了。
偉,我已經是個壞女孩子了,是一個讓你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出的壞女子了。
我是妓!嚇着你了吧?可我是!是妓!
你是一個很無能的男人,或者說你根本不是個男人,這裡的男人一個個都會做,而你——你
竟是一個找不到地方的男人,我恨你——恨我的第一身體為啥給了那個臭主兒!
他很臭!臭!
偉,我完了。我已被十多個男人,不!是嫖客是禽獸糟蹋了。我打了三次胎!我得了性病
了。
願諒我,以前的信中沒給你講實話。我是怕你不再愛我,我是怕你傷心是怕。。。。。。真
的,我很怕你遠離我,可是今天,我不得不告訴你事情的真相。
我根本就不是在賓館裡當禮儀小姐,那活兒是要有人開後門才能找到的,我只是被一個叫梅
英的領到這兒當按摩女來了,你根本就無法知道這是什麼地方!這是卡拉OK包箱,其實就是那些有
錢的男人玩女人的地方!偉,我無法對你寫下去了。
忘掉我吧。偉,我也已經不愛你了,你有錢嗎?我現在只愛錢,你有嗎?
忘掉我!——因為我不再喜歡你了!
左右睡不着覺。
“這小亞學賴看起來也是為生活所逼!”我長出了一口氣。
“男人有錢就學賴,女人學賴就有錢嘛!”不知為什麼,妻對我認識的所有女人都是沖滿敵意。
“你不賴?!直想叫我骨頭架晃散了!”白了一眼,又伸手到她下身慢慢逗玩,“世上的男
人女人,我看沒有一個不‘吃’的!——不過有錢有身份的,叫做追求愛情呀幸福呀!沒錢沒身份
的呢,就叫做流氓呀什麼的!這就是——”
“放下手,煩你!”妻別過身,給我了一個光脊梁。
強搬過來,又扭過去,摸摸那話兒,妻也急得直流水呢。
“還裝?——”穿上褲頭,我往中間打了個界牆,“各睡各的,井水不犯河水!”妻果真竟
能忍住,不一忽竟睡着了。
反正明天也是大禮拜,也不出警,索性再看封那小亞的信算了。抱住膀子,快快地竄到書屋
里,將那一疊信拿出,抽出一封看了起來。
乾爹:
您好!
這幾天您到哪裡去了?怎麼不來“溢香齋”了?小亞是您的人了,從裡到外都是!您是不是
叫我忘了?
自從那次——您帶我到“天外天”賓館之後,我知道您不是一個玩過就忘的男人,您不是!
還記得麼?您對我說;要領我到外面的世界裡去。那天,我哭了,因為我覺得認識您這樣一
個好人是我終身最大的幸福。
我不是個水性楊花的女孩,如您所說,我是受了別人騙的,可我陷了進來,我知道這一輩子
我完了。
日日看着您送給我的那隻小瓷豬,我流下了淚水。
您什麼時候才來呀?
我的工作事,您問好了沒?等您的回話。
另:連續幾天,我的那話兒都騷癢得很。是與您那一天在“天外天”做過之後,才開始的。
您是不是有那病?如有,也不怪您,您與我說清楚,我好快去治。如沒有,真是以前您沒有性病的
話,小亞對您說聲對不住了,因為我真不是故意的。您也要注意是不是也癢的,一搔便癢的那種。
如果有,請您快去醫院診治。打幾天針,就會好的。您不用擔心。——我聽小紅說的。
這地方,我真得一天都不想呆下去了。
我也是個人呀!
讀了這兩封信,竟很同情小亞來了。如今這世道是有錢人的世界,你要生活,硬不給你生活
所需要的物資、——不給你衣穿不給你飯吃,是男人逼急了就搶,女人呢?一躺賣吧,否則沒有掙
錢的門路,還不是餓死。
就聽一些官太太小姐們說了:沒飯吃也不能賣呀。媽的!餓她們三天三夜,她們比小亞這個
農村姑娘賣哩還鐵呢——沒人逼就脫褲子,也料不定。
這世上哪個官不是強盜又有哪個貴女子不是妓呢!
可笑!
我抻出手,“啪”地把燈拉滅。
連續幾天政治學習,搞得腦袋大大的——娘那屁!是個頭兒都會作弄當兵的,什麼寫思想匯
報呀寫學習“三個代表”的心得體會呀——他們一說,你情給他們寫了,還要寫出彩,盡他媽虛的
假的還要說得跟真的似的。
被一些空洞的政治詞語操得亂亂的,好容易才將隊長的指導員的副隊長的副指導員的學習心
得體會寫完上繳到局人教科。
“項強辛苦啦——中午去吃碗燴麵去。”隊長發了話。“不啦——”心裡再惱,嘴上也得跟掛蜜似
的。
回到家,妻不知聽哪個快舌頭的吹風竟審問我:“你到底與那個婊子有沒有性關係?!”樣
子凶得象頭母獅子。
“幹什麼嘛?你!——”我一腳踢開臥室的門。
“我問你——你靠了沒靠那個臭婊子?!”想不到有知識有文化的妻說話竟不如一個真婊子
文明。“靠了!咋着?想離婚是不是?——誰是婊子?我看你才跟個婊子樣的!”
妻子嚶嚶哭着跑了。
隨她去!——女人一哭二鬧三上吊。死了,我再找個。南聯盟大使館炸了,再建個不是也好
好的嘛。
沒心吃飯,窩在書房裡急燎燎的發恨,也不知恨啥,反正是心裡不平衡。
這個世上誰平衡?聽隊長閒聊,他也一肚子牢騷。
百姓牢騷當官的也牢騷沒錢人牢騷有錢人也牢騷,嘿,這社會扭歪了?老江不會牢騷吧,這
樣一想,看看表,又快到上班時間了。
班是要上的,雖說有時整下午沒事,還要去簽個名,然後隨你去那都行。是個頭中午都喝得
人事不省,——公安嘛,臉就得象關公。
從這屋轉到那屋,電風扇吱扭扭亂轉,人卻沒一個。
走人!我一擰身騎上摩托車往家趕。
回家也挺沒趣的,有意沒意的便來到了小亞坐檯的咖啡館。
秋日似虎,騎摩托車也出了一頭汗。仄進咖啡屋裡一陣冷氣撲來,一身汗立馬殺干。
“樓上有單間,你幾位?”巴台的一位小姐笑吟吟地問。
“沒長眼喲——”進這種娛樂場合,總有一種說不出的優越感。
我知道這家咖啡館是搞啥服務的,可這裡的小姐除了小亞以外沒人知道我是幹啥的。——咱是邢警
隊的一個小兵,要是隊長她們早瞄上了。但明說我這派頭她們也不敢小覷。
“強哥來了,走。”小亞從黑影外飄過來。
我們便上樓。
一樓到四樓看上去都是黑通通的,只有窗口處透進來幾束陽光,房間都是櫸木包的,房門也
都清一色包了棕紅色的皮,但不熱,每一個房內都安有空調。一直上了四樓。
四樓明顯比其它樓層光明了許多,強烈的日光從密閉的窗縫裡射進來,怪嚇人的。走過去,
用手挑開厚厚的窗簾,白花花的日頭剌得肉眼疼,探出身子往下一瞅:窗低下是一堆破舊公司閒置
的鐵鐵棍棍。小亞領我來到410房,這是小亞包的房——這裡每個服務小姐包一個房,互不串場。
各掙各的小費。走進去,這是一個鑲着桔紅壁燈的單間。單間裡是榻榻米,一張小紅木桌放在中
央,脫下鞋上了榻榻米,一忽兒便有個穿白圓領的專門調製咖啡的小姐端過來兩隻小杯子,沖了咖
啡退下了;我看一眼小亞就默無一聲地慢呷。
隔壁傳來女孩兒和幾個男人的小聲的浪言浪語。
小亞抬起眼看了看我。
“強哥,我不想在這兒幹了。”
“為什麼?”
“來這裡的男人孬得多。”
“比你原先在賓館裡強多了。”我對她說話總帶剌。
她眼裡竟隱出了一層薄淚。
“你準備上哪兒?”看着她那委層的樣子,我的心一揪——我 又想起了我鄉下的小妹。
“沒地兒。找找再說。”她幽幽地說。
天下之大,竟沒有一個讓弱小女孩乾乾淨淨的容身之所。
我何償不是如此?
又有誰不是如此呢。只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罷了——
小亞陪人是笑臉和肉體;公務員們陪人的是尊嚴;官者陪人的是奴性;作家陪人的是靈魂;記者陪
人的是良知。。。。。。人人都是妓呀,有誰不被強權和專制嫖着?——這樣一想便無心呆下去,
匆匆地逃了出來。
爹、媽:
您們好!
家裡的玉米點上了沒有?小弟該開學了罷?我這一切都挺好的,在賓館當服務員,管吃管
住,一個月400元錢。
媽的身體不好,幹活別太死勁兒,該歇就歇,秋口我也沒能回去,不知爹的腰疼病犯了沒
有?寄回兩千元錢。讓小弟好好學習,考就考上個名牌大學,萬不能象我一樣,上這樣個不上不下
的學校。
明顯看來這封信沒有寫完,信紙皺皺的,上面還有四五滴大大的發黃的淚痕。
陷進椅子裡想小亞寫這封信時的心情定是矛盾而又痛苦的,她肯定是想向父母報些喜訊,讓
爹媽高興些,然而現實卻是很糟,她只能違心地騙她的父母。——終是無話可說,只好匆匆煞了
尾。
“賤!”我從內心裡狠罵了自己一句。
老實話,我的心態與小亞的心態基本一致,面對強權和虛假的人世,我總覺得無法入流,有
一層紙一堵牆橫着,混在其間,千瘡百痍。
從心靈上我與小亞很是接近,因些,我理解她,同情她,我不認為她是個壞女孩,相反,她
那種忍辱負重掙扎的生活勇氣很讓我欽佩。
我擔心這樣下去她不能堅持多久——她不只一次地說,這日子再過下去她會瘋的會突然死掉
的。
她曾對我說過,錢掙得能開個精品店時,她便回到她老家那個小縣城裡去,做生意過日子。
她還說,她不想結婚。
“開個精品店需要多少錢?”自言自語地這樣想着,隨手又抽出兩封來。
書偉:
明天我就去孟子市打工去了。
我不想長時間在家裡吃白飯,爹媽供應我真多年了,可至今我沒為家裡掙過一分錢,我要到
外面闖闖。
你還有一年半才畢業的,等你畢業了,我也掙了一部分錢了,再去找個穩定的工作或做個體
面的生意,那時多好啊。書偉,你好好的學習,別為我擔心,我會自己照顧好自己的。
我打算先到勞務市場去,看有沒有合適的工作,如果沒有,我就去跟別人當家教,你知道的
我的英語是不錯的,再說,當家教這活兒我也幹過,雖然錢掙得不多,但終會養活着自己的——我
一天也不想在家裡呆了,村裡的人說起來也挺善良的,就是太愚昧,生活在這裡,我就如生活在一
個鐵罐里。
你能上研究生就儘量上,一踏入社會我才知道,現實是大不同於書本上說的。現實生活啥重
要?關係門路是第一。找一個稍微好的工作都要花好多錢,但更可怕的是有錢花不去了,我家裡是
既沒錢也沒地兒花去——同等或稍好一點的條件下,咱們就別想找上工作。——早讓那些有路門的
給搶了。
想研究生可能會好些吧。
明天我就要走了。媽正在為我收拾東西,好了,到孟子市之後再說吧。
祝好!
小如:
我真回悔沒聽你的話!我當初怎麼沒跟你到孔子市去呢?!我真回悔!回悔已經晚了,一切
都晚了。現在,我心裡害怕極了。我真的好怕。我被幾個男人天天看着,確切地說是我們三個,被
四個男人天天看着。她們兩個不知是從哪來的,我也不去與她們說話,我天天哭。
這裡是孟子市,是孟子讀書講學過的地方,其餘我什麼都不知了。我不知自己所在的確切位
置,不知那個帶我來這兒的叫梅英的婦女哪去了?我是被她騙到這兒的。
那天,我在孟子市老務中心轉來轉去。我想找一份工作,忽然,一個白白胖胖的叫梅英的婦
女來到我跟前,說她是中房地產公司人事科的幹部,來這兒想招幾個業務員。
她掏出了她那個紅塑料皮的工作證。
“你要願意先跟我去公司報個名?然後再考試。”她認真地說。
“招聘上了月工資多少?”我出來就是為了掙錢為了報恩父母。
“最少的月工資都在八百元左右。”那個梅英說着就想走。
看她那急急的樣子,就想這可是個好機會,不能錯過。
“我行嗎?”
“跟我先報個名,行不行,考試後再定。”
一聽她說的,還算正規,便跟她上了一輛停在街對面的麵包車。
誰知我已上車就被兩三個男人捂住了嘴和眼睛。
我一下子嚇昏了過去。
等我醒後,我已經被鎖進這個房子裡了。小如,我現在真怕。他們會不會殺了我,他們強迫
我們三個當着他們這幾個男人的面脫衣服,說:這是培訓。我一下子明白了,他們要想幹什麼。我
哭我喊我鬧。
他們用皮帶抽我,用酒灌我,然後,他們就。。。。。。小如,我真回悔沒有跟你到孔子
市!——這裡太黑了。太黑了。
小如,你要接到我這封信,一定告訴我爹媽,讓他們來救我。
救救我。
我在孟子市。
梅英?這肯定是個化名!
我快速地穿上警服,我想越權干一番大事,這時,電話鈴響了。
“項強,快到紫蘿蘭咖啡屋!”隊長的聲音。
“紫蘿蘭?”我本能地問了一句。
“看你這孩兒!紫蘿蘭都不知?就是離你家沒多遠的那個咖啡 館!”隊長明顯有些煩了。
跟領導說話,領導的精神要領會的快要領會的透。
“好好好!”我應着,那邊的電話就已經掛了。
“紫蘿蘭咖啡屋會出啥事兒?”我腦子裡一團亂麻,“會不會是我妻子到隊裡嚷呼我與小亞
的事了?”這樣想着便出了家門,正要下樓時,與妻撞了個滿懷。
“看你慌哩跟拾炮似的!”妻嘮叨我一句。
“你咋才下班?”我問她。
“誰照你?有案子了慌哩跟鬼似的,沒案子了,也跟鬼似的到處游。”
“聽說啥了?”
“還用聽說?咖啡館裡一個服務小姐跳樓摔死了——親自看到的。咋?你們隊長又喊你
了?”
“會不會是小亞?”我心裡一陣驚,忙對妻說:“是是是。”
從地下室里推出摩托,發動了,直奔咖啡館。
遠遠看見小亞正站在咖啡館門口發怔呢。
隊長和其他幾位同志來回走動。傍晚的秋空如蒸蘢,似乎要漚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