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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光中: 紅與黑--巴塞羅那看鬥牛
送交者: DDdd 2002年07月25日15:51:48 於 [新 大 陸] 發送悄悄話

四月下旬,去巴塞羅那參加國際筆會的年會,乃有西班牙之旅。早在七年前的夏天,就和我存去過愛比利亞半
島,這次已是重遊。不過上次的行蹤,從比斯開灣一直到地中海,包括自己駕車,從格拉納達經馬拉加到塞維利亞,
再經科爾多巴回到格拉納達,廣闊得多了。這次會務在身,除了飛越比利牛斯山壯麗的雪峰之外,一直未出巴塞羅
那,所以談不上什麼壯遊。我最傾心的西班牙都市,既非馬德里,也非巴城,而是格納達、托雷多那樣令人屏息驚艷
的小鎮。

  儘管如此,這一回在巴塞羅那卻有三件事情,是我上回未曾身歷,而令我的“西班牙經驗”更為充實。其一是兩
度瞻仰了建築大師高帝設計的組塔,神聖之家大教堂(La Sagrada Familia d'Antoni Gardi),不但在下面仰望,而且直攀
到塔頂俯視。

  其二是正巧遇上四月甘三日的佳節,不但是天使長聖喬治的慶典,更是浪漫的玫瑰日,所以糕餅店的櫥窗里都掛
着聖喬治在馬上挺矛鬥龍的雕像,蛋糕上也做出相似的圖形,廣場的花市前擠滿了買玫瑰的男人,至於書攤前面,則
擠滿了買書給男友的女子。躬逢盛會,我們追逐着人潮,也沾了節目的喜氣。不過那一天也是塞萬提斯的忌辰,西方
兩大作家,莎士比亞與塞萬提斯,都在1616年4月23日逝世,但是就我在巴塞羅那所見,那一天對《唐吉河德》的作
者,似乎並無紀念的活動。

  巴塞羅那是西班牙第一大港、第二大城,人口近二百萬。中世紀後期,它是阿拉貢王國的京都。二次大戰之前曇
花一現的卡塔羅尼亞共和國,也建都於此。當地人說的不是以加斯提爾為主的正宗西班牙語,而是糅合了法語和意大
利語的卡塔朗語(Catalan),把聖喬治叫做 Sant Jordi。市政府宮樓的拱門上,神龕供着一尊元氣淋漓的石雕,正是屠
龍的天使聖喬治。

  但那是中世紀的傳說了。這一次在巴城,我看到的,是另一種的人與獸斗。

  鬥牛,可謂西班牙的“國斗”,不但是一大表演,也是一大典禮。這件事英文最bullfighting,西班牙人自己叫
corrida de toros,語出拉丁文,意謂:“奔牛”。牛可以斗,自古已然。早在羅馬帝國的時代,已經傳說拜提卡
(Baetica,安達露西亞之古稱)有鬥牛的風俗,矯捷的勇士用矛或斧殺死蠻牛。五世紀初,日爾曼蠻族南侵,西哥德
人據西班牙三百年,此風不變,而且傳給了路西塔諾人(Lusitanos,葡萄牙人古稱)。其後愛比利亞半島陷於北非的
摩爾人,幾達八世紀之久(711至1492):因為回教徒善於騎術,便改為在馬背上持矛鬥牛,且命侍從徒步助斗,一時
蔚為風氣。於是在塞維利亞、科爾多巴、托雷多等名城,古羅馬所遺的露天圓場,紛紛改修為鬥牛場。至於小鎮,則
多半利用城內的廣場(plaza),所以後來鬥牛場就叫做plazl de torls。

  1942年是西班牙人最感自豪的一年,因為就在這一年,聯姻了23載的阿拉貢國王費迪南與加斯提爾女王伊莎貝拉,
終於將摩爾人逐出格拉納達,結束了回教漫長的統治,而且在女王的支持下,哥倫布抵達了西印度群島。此事迄今恰
滿500年,所以西班牙今年在巴塞羅那舉辦奧運,更在塞維利亞展開博覽會,特具歷史意義。不過,回教徒雖被趕走,
馬上鬥牛的風俗卻傳了下來,成為西班牙貴族之間最流行的競競技。16世紀初年,神聖羅馬帝國的皇帝查理五世,更
在王子的生日不惜親自揮矛屠牛,以博取臣民的愛戴。

  後來鬥牛的方式迭經演變,先是殺牛的長矛改成短矛,到了1700年,貴族竟然改成徒步鬥牛,卻叫侍從們騎馬助
陣。18世紀初年,飼養野牛成了熱門生意,不但西班牙、葡萄牙、法國、意大利的皇室,甚至西班牙的天主教會,也
都競相飼養特佳的品種,供鬥牛之用。終於教廷不得不出面禁止,說犯者將予驅逐出教。貴族們這才怕了,只好讓給
專業的下屬去斗。這些下屬為了階級的顧忌,乃棄矛用劍。

  今制的西班牙鬥牛,已有將近300年的歷史。現今的主鬥牛士(matador,亦稱espada),一手持劍(estoque),一
手執旗(muleta),即始於18世紀之初。所謂的旗,原是一面嘩嘰料子的紅毛披風,對摺地被在一根56公分的杖上。早
在1700年,著名的鬥牛士羅美洛(FranciscoRomero)在安達露西亞出場,便率先如此使用旗劍了。

  有人不禁要問了:“憑什麼鬥牛會盛行於西班牙呢?”原來這種驃悍的蠻牛是西班牙的特產,尤以塞維利亞的繆
拉飼牛場(Ganaderra de Miura)所產最為勇猛,觸死鬥牛士的比率也最高。大名鼎鼎的曼諾雷代(Manolete),才30歲
便死於其角下。公認最偉大的鬥牛士何賽利多(Joselito)也死在這樣的沙場。其實每一位鬥牛士每一季至少會被牛抵
傷一次,可見周旋牛角尖的生涯終難倖免。據統計,300年來成名的125位主鬥牛士之中,死於碧血黃沙的場中者,40人
以上。

  最幸運的要推貝爾蒙代(Juan Belmonte)了,一生被抵50多次,卻能功成身退,改業飼牛。貝爾蒙代之功,當然不
在屢抵不死,而在鬥牛風格之提升。在他之前,一場鬥牛的高潮全在最後那致命的一劍。而他,瘦小的安達露西亞
人,卻把焦點放在“逗牛”上,紅旗招展之際,把牛頭上那兩柄阿刺伯彎刀引近身來,成了穿腸之險,心腹之患,卻
在臨危界上,全身而退。萬千觀眾期望於鬥牛士的,不僅是藝高、膽大,還要臨危不亂的雍容優雅(skill,daring, and
grace),這便有祭拜死神的典禮意味了。所以鬥牛這件事,表面是人獸之斗,其實是人與自己搏鬥,看還能讓牛角逼
身多近。

  拉丁美洲盛行鬥牛的國家,從北到南,是墨西哥、委內瑞拉、哥倫比亞、秘魯。墨西哥城的鬥牛場可坐五萬觀
眾。最盛的國家當然還是發源地西班牙,20世紀中葉以來,鬥牛場之多,達400座,小者可坐1500人,大者,如馬德里
和巴塞羅那的鬥牛場,可坐兩萬人。

  此刻我正坐在巴塞羅那的“猛牛莽踏”鬥牛場(Plazade Toros Monumental.),等待開門。正是下午五點半鐘,一
半的圓形大沙場還曝在西曬下。我坐在陰座前面的第二排,中央偏左,幾乎是正朝着沙場對面艷陽旺照着的陽座。一
排排座位的同心圓弧,等高線一般層疊上去,疊成拱門掩映的樓座,直達圓頂,便接上卡塔羅尼亞的藍空了。觀眾雖
然只有四成光景,卻可以感到期待的氣氛。

  忽然掌聲響起,鬥牛士們在騎士的前導下列隊進場,繞行一周。一時錦衣閃閃,金銀交映着斜暉,行到台前,市
長把牛欄的鑰匙擲給馬上的騎士。於是行列中不鬥第一頭牛的人一齊退出場去,只留下幾位鬥士執着紅旗各就崗位。
紅柵門一開,第一頭牛立刻沖了出來。

  海報上說,今天這一場要殺的6頭牛,都是葡萄牙養牛場出品的“勇猛壯牛”(bravos novillos)。果然來勢洶洶,
挺着兩把剛烈的彎角,刷動長而遒勁的尾巴,結實而堅韌的背肌肩腱,掠過鮮血一般的木柵背景,若黑浪滾滾地起
伏,轉瞬已卷過了半圈沙場。這一團獰然墨黑的盛怒,重逾千磅,正用鼓槌一般的四蹄疾踐着黃沙,生命力如此強
旺,卻註定了若無“意外”,不出廿分鐘就會仆倒在殺戮場上。

  三個黑帽錦衣的助斗上揚起披風,輪番來挑逗怒牛。這雖然只是主鬥士上場的前奏,但是身手了得的助鬥士仍然
可以一展絕技,也能博得滿場采聲。不過助鬥士這時只用一隻手揚旗,為了主鬥士可以從旁觀察,那頭牛是慣用左角
或右角,還是愛雙角並用來抵人。不久主鬥士便親自來逗牛了,所用的招數叫做快vèrónice,可以譯為“立旋”。只
見他神閒氣定,以逸待勞,立姿全然不變,等到奔牛近身,才把那面張開的大紅披風向斜里緩緩引開,讓仰挑的牛角
撲一個空。幾個回合(Pass)之後,號角響起,召另一組助鬥士進場。

  兩位軒昂的騎士,頭戴低頂寬邊的米黃色大帽,身穿錦衣,腳披護甲,手執長矛,緩緩地馳進場來。真刀真槍、
血濺沙場的鬥士,這才正式開始。野牛屢遭逗戲,每次撲空,早已很不耐煩了,一見新敵入場,又是人高馬大,目標
鮮明,便怒奔直攻而來。牛背比馬背至少矮上二尺,但憑了蠻力的衝刺,竟將助鬥士的長矛手(picador)連人帶馬推
頂到紅柵牆下,狠命他抵住不放。可憐那馬,雖然戴了眼罩,仍十分驚駭。為了不讓牛角破肚穿腸,它周身披着過膝
的護障,那是厚達三英寸的壓縮棉胎,外加皮革與帆面製成。正對峙間,馬背上的助鬥士奮挺長矛,向牛頸與肩腫骨
的關節猛力搠下,但因矛頭三、四英寸處裝有阻力的鐵片,矛身不能深入,只能造成有限的傷口。只見那矛手把長矛
抵住牛背,左右扭旋,要把那傷口挖大一些,看得人十分不忍。

  “好了,好了,別再戳了!”我後面的一些觀眾叫了起來。人高馬大,不但保護周全,且有長矛可以遠攻,長矛
手一面占盡了便宜,一面又沒有什麼優雅好表演,顯然不是受歡迎的人物。號角再起,兩位長矛手使橫着沾血的矛,
策馬出場。

  緊接着三位徒步的助鬥士各據方位,展開第二輪的攻擊。這些投槍手(banderilleros)兩手各執一枝投槍
(banderilla),其實是一枝扁平狹長的木棍,綴着紅黃相間的彩色紙,長七十二公分,頂端三公分裝上有倒鈎的箭頭。
投槍手錦衣緊扎,步法輕快,約在二十多碼外猛揮手勢加上吆喝,來招惹野牛。奔牛一面衝來,他一面迎上去,卻稍
稍偏斜。人與獸一合即分,投槍手一挫身,跳出牛角的觸程,幾乎是相擦而過。定神再看,兩枝投槍早已顫顫地斜插
入牛背。

  牛一衝不中,反被槍刺所激,回身便來追抵。投槍手在前面奔逃,到了圍牆邊,用手一搭,便跳進了牆內。氣得
牛在牆外,一再用角撞那木牆,砰然有聲。如果三位投槍手都得了手,牛背上就會披上六枝投槍,五色繽紛地搖着晃
着。不過,太容易失手了,加以槍尖的倒鈎也會透脫,所以往往牛背上只被了兩三枝槍,其他的就散落在沙場。

  銅號再鳴,主鬥士(matador)出場,便是最後一幕了,俗稱“真象的時辰”。這是主鬥士的獨腳戲,由他獨力屠
牛。前兩幕長矛手與投槍手刺牛,不過是要軟化孔武有力的牛頸肌健,使它逐漸低頭,好讓主鬥士施以致命的一劍。
這時,幾位助鬥士雖也在場,但絕不插手,除非主鬥士偶爾失手,紅旗被抵落地,需要他們來把牛引開。

  主鬥士走到主禮者包廂的正下方,右手高舉着黑絨編織的平頂圓帽,左手握着劍與披風,向主禮者隆重請求,准
他將這頭牛獻給在場的某位名人或朋友,然後把帽拋給那位受獻人。

  接着他再度表演逗牛的招式,務求憤怒的牛角跟在他肘邊甚至腰際追轉,身陷險境而臨危不亂,常保修挺倜儻的
英姿。

  這時,重磅而迅猛的黑獸已經援下了攻勢,勃怒的肩頸鬆弛了,龐沛的頭盧漸垂漸低,腹下的一綹鬃毛也萎垂不
堪。而尤其可驚的,是反襯在黃沙地面的黑壓壓雄軀,腹下的輪廊正劇烈地起伏,顯然是在喘氣。投槍蟲胃集的頸背
接標處,正是長矛肆虐的傷口,血的小瀑布沿着兩肩膩滯滯地掛了下來,像披着死亡慶典的綬帶。不但沙地上,甚至
在主鬥士描金刺繡的緊身錦衣上,也都沾滿了血。

  其實紅旗上濺灑的血跡更多,只是紅上加紅,不明顯而已。放多人以為紅色會激怒牛性,其實牛是色盲,激怒它
的是劇烈的動作,例如舉旗招展,而非旗之色彩。鬥牛用紅旗,因為沾上了血不惹目,不顯腥,同時紅旗本身又鮮麗
壯觀,與牛身之純黑形成對比。紅與黑,形成西班牙的情意結,悲壯得多麼慘痛、熱烈。

  那劇喘的牛,負着6枝投槍和背脊的痛楚,吐着舌頭,流着鮮血,才是這一個悲劇,這一場死亡儀式的主角。只見
它怔怔立在那裡,除了雙角和四蹄之外,通體純黑,簡直看不見什麼表情,真是太玄秘了。它就站在十幾碼外,一
度,我似乎看到了它的眼神,令我凜然一震。

  鬥牛士已經裸出了細長的劍,等在那裡。最終的一刻即將來到,死亡懸而不決。這致命的一搠有兩種方式,一是
“捷足”(volapié)人與獸相對立定,然後互攻;二是“待戰”(recibiendo),人立定不動,待獸來攻。後面的方式
需要手准膽大,少見得多。同時,那把絕命劍除了殺牛,不得觸犯到牛身,要是違規,就會罰處重款,甚至坐牢。

  第一頭牛的主鬥士叫波瑞羅(Antonio Borrero),綽號小伙子(hamaco),在今天三位主鬥士里身材確是最小,不
過五英尺五、六的樣子。他是當地的鬥牛士,據說是吉普賽人。他穿着緊身的亮藍錦衣,頭髮飛揚,儘管個子不高,
卻傲然挺胸而顧盼自雄。好幾個回合逗牛結束,只見他從容不迫地走到紅柵門前,向南而立。牛則向北而立,人獸都
在陰影里,相距不過六、七英尺。他屏息凝神,專注在牛的肩頸穴上,雙手握着那命定的窄劍,劍鋒對準牛脊。那
牛,仍然是紋風不動,只有血靜靜在流。全場都憋住了氣,一片睽睽。驀地藍影朝前一衝,不等黑軀迎上來,已經越
過了牛角,掃過了牛肩,閃了開去。但他的手已空了。回顧那牛,頸背間卻多了一截劍柄。噢,劍身已入了牛。立
刻,它吐出血來。

  我失聲低呼,不知如何是好。不到二十秒鐘,那一千磅的重加黑頹然仆地。

  滿場的喝采聲中,我的胃感到緊張而不適,胸口沉甸甸的,有一種共犯的罪惡感。

  後來我才知道,那致命的一劍斜斜插進了要害,把大動脈一下子切斷了。緊接着,藍衣的鬥牛士巡場接受喝采,
一位助鬥士卻用分骨短刀切開頸骨與脊椎。一個馬夫趕了並轡的三匹馬進場,把牛屍拖出場去。黑罩遮眼的馬似乎直
覺到什麼不樣,直用前蹄不安地扒地。幾個工人進場來推沙,將礙眼的血跡蓋掉。不久,紅柵開處,又一頭神旺氣壯
的黑獸踹入場來。

   五

  這一場鬥牛從下午五點半到七點半,一共屠了六頭牛,平均每二十分鐘殺掉一頭。日影漸西,到了後半場,整個
沙場都在陰影里了。每一頭牛的性格都不一樣,所以鬥起來也各有特色。主鬥士只有三位,依次輪番上場與烈牛決
戰,每人輪到兩次。第一位出場的是本地的波瑞羅,正是剛才那位藍衣快劍的主鬥士。他後面的兩位都是客串,依次
是瓦烈多里德來的桑切斯(Manolo Sanchez),瓦倫西亞來的帕切科(Jose Pacheco)。兩人都比波瑞羅高大,但論出劍
之准,屠牛手法之利落,都不如他。所以鬥牛士不可以貌相。

  斗第二頭牛時,馬上的長矛手一出場,怒牛便洶洶奔來,連人帶馬一直推抵到紅柵門邊,角力似地僵持了好幾分
鍾。忽然觀眾齊聲驚叫起來,我定眼一看,早已人仰馬翻,只見四隻馬蹄無助地朝指着天空,竟已不動彈了。

  “一定是死了!”我對身邊的泰國作家說,一面為無幸的馬覺得悲傷,一面又為英勇的牛感到高興。可是還不到
三、四分鐘,長矛手竟已爬了起來,接着把馬也拉了起來。這時,三、四位助鬥士早已各展披風,把牛引開了。

  斗到第三頭牛,主鬥士帕切科在用劍之前,揮旗逗牛,玩弄堅利的牛角,那一對死神的觸鬚,於肘邊與腰際,卻
又屹立在滔滔起伏的黑浪之中,鎮定若一根砥柱。中國的水牛,彎角是向後長的。西班牙這黑凜凜的野牛,頭上這一
對白角,長近二英尺,恍若回教武士的彎刀,轉了半圈,刀尖卻是向前指的。只要向前一衝一抵,配合着黑頭一俯一
昂,那一面大紅披風就會猛然向上翻起,看得人心涼。帕切科露了這一手,引起全場采聲,回過身去,錦衣閃金地揮
手答謝。不料立定了喘氣的敗牛倏地背後撞來,把他向上一掀,騰空而起,狼狽落地。驚呼聲中,助鬥士一擁而上,
圍逗那怒牛。帕切科站起來時,緊身褲的臀上裂開了一英尺的長縫。幸而是雙角一齊托起,若是偏了,裂縫豈非就成
了傷口?

  那頭牛特別蠻強,最後殺牛時,連溯兩劍,一劍入肩太淺,另一劍斜了,脫出落地。那牛,負傷累累,既擺不脫
背上的標槍,又撞不到狡猾的敵人,吼了起來。吼聲並不響亮,但是從它最後幾分鐘的生命里,從那痛苦而憤怒的黑
谷深處勃然逼出,沈洪而悲哀,卻令我五內震動,心靈不安。然而它是必死的,無論它如何英勇奮鬥,最後總不能幸
免。它的宿命,是輪番被矛手、槍手、劍手所殺戮,外加被詭譎的紅旗所戲弄。可是當初在飼牛場,如果它早被淘汰
而無緣進入鬥牛場,結果也會送進屠宰場去。

  究竟,哪一種死法更好呢?無聲無臭,在屠宰場中集體送命呢,還是單獨被放出欄來,插槍如披彩,流血如掛
帶,追逐紅旗的幻影,承當矛頭和刀鋒的咬噬,在只有人口沒有出路的沙場上奔踹以終?西班牙人當然說,後一種死
法才死得其所啊:那是眾所矚目,死在大名鼎鼎的鬥牛士劍下,那是光榮的決鬥啊,而我,已是負傷之軀,疲奔之
余,讓他的了。在所謂 corrida de toros的壯麗典禮中,真正的英雄,獨來獨往而無所恃仗,不是鬥牛士,是我。

  想到這裡,場中又響起了掌聲。原來死牛的雙耳已經割下,盛在絨袋子裡,由主禮者拋贈給主鬥士。據說這也是
典禮的一項:斗得出色,獲贈一隻牛耳;更好,贈耳一雙;登峰造極,則再加一條牛尾。同時,典禮一開始就接受主
鬥士飛帽獻牛的受獻人,也把這項光榮之帽擲回給主鬥士,不過帽里包了賈金或禮品。

  夕陽西下,在漸寒的晚涼之中,我和同來的兩位泰國作家回到哥倫布旅館,興奮兼悲憫籠罩着我們。

  “這種事,在泰國絕對不準!”妮妲雅說。

  整個晚上我的胸口都感到重壓,呼吸不暢。閉上眼睛,就眩轉於紅旗飄展,黑牛追奔,似乎要陷入紅與黑相銜相
逐的漩渦。更可驚的,是在這不安的罪咎感之中,怎麼竟然會透出一點嗜血的滋味?只怕是應該乘早離開西班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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