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懷念奶奶 |
| 送交者: 碧荷 2002年08月05日11:38:11 於 [新 大 陸]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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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學時女友來家裡玩,看了奶奶的照片後說,你奶奶真有派,比有派多了。我聽了很不悅,我從來沒想過把自己和奶奶比,何況照片裡的奶奶並非花樣年華,事實上照片裡的奶奶已經六十多歲了。 照片上的奶奶並沒有微笑,但看上去似有一絲笑意,她的頭髮用刨花水向後抿着,沒有一絲亂發。年輕的女友一定從照片裡看出了我沒留意的地方,那是我們青春光潔的額頭上所沒有的,一種端莊高貴的氣質。 我一共見過奶奶三次,前兩次太小了,沒留下絲毫的記憶,第三次父親帶着八歲的我,乘了兩天兩夜的火車從哈爾濱到上海的。在那個貧窮的年代,父親沒有給我買票,而是買了一張大人票和一張站台票上了車。 在中途的一個小站,我們下了車,父親叮囑我在站台里等着,他去外面買從這個小站到上海的兒童票,然後父親的背影便消失在人群里。 我一直望着父親出去的方向,盼着他快點回來。一群人走過來,裡面沒有父親,又走過來一群人,還沒有。時間似乎過了很久,我開始恐懼,父親會不會不要我了,他曾經責罵過我,他是不是嫌我不好,把我丟在這裡然後就再也不回來,讓我永遠找不到他呢?我想哭,可又怕別人過來問,發現我沒買票,等會父親回來會罰我們錢,我咬着嘴唇忍着惶恐和眼淚,不錯眼珠地望向父親出去的方向。 一群人走過來,又一群人,那段時間究竟有多長,我到現在也不知道,或許是半小時,或許是兩個小時,在我幼小的生命里,第一次明白了“漫長”的涵義。 父親終於出現在我面前,我不記得看見他我是不是哭了。火車上有人請我們吃紅蛋,這是我第一次見到紅蛋,美麗鮮紅的顏色,味道倒沒什麼特別。我們也把自己的食物和別人分享。 奶奶家和別人共住在一所洋房裡,光可鑑人的打蠟木地板,雕花的紅木家具,衛生間(我第一次聽說這個詞)里嶄新噴香的毛巾,飯碗菜碟上穿古裝的童子,處處像我展現了另一個世界,我愛煞了這個地方。 奶奶患有嚴重的哮喘,每天只能做在客廳里的雕花木椅上,她問我很多事,我一一做答,她教我說寧波繞口令,我學得很像,她便很高興,家裡有小編簍裝的蘋果,她時常拿來給我吃。奶奶時常用一個骨頭箅子沾着刨花水梳頭,梳好後的頭髮沒有一根凌亂的頭髮,這使我很驚奇,很想用手試試碗裡的刨花水是什麼感覺,可到底不敢。 大伯伯曾經是地下工作者,在那個年代裡那很令人肅然起敬,他沒結婚,很嚴肅,很少和我說話,所以我很怕他。有次姑姑給我看他房間裡的一個有機玻璃小擺設時,他突然走了進來,嚇了我一跳。然而他並沒有生氣,他把那個小擺設送給了我,還拿出他收藏的一些東西給我看,成套的樣板戲明信片和大本大本的中外郵票,他一定是從我的眼中看到了羨慕,於是送我好幾套樣板戲的明信片、郵票和一支高級英雄鋼筆。這支筆後來被我無數次地掉在地上,奇蹟般地毫無損傷,一直用到我參加工作。 當時上海的確是繁華的大城市,大廈上面的毛主席萬歲的霓紅燈日夜閃爍,人們衣着光鮮,講話時彬彬有禮。奶奶家離黃浦江不遠,我被允許自己走到黃浦江邊看大船。混濁的江水一直向遠處留去,江邊上停有外國的輪船,那些外國水手不同的長相和滿臉的大鬍子使我驚異不已,我知道那些船是外國的,我常想如果我偷偷爬上他們的船就會看到外面的世界,世界會是個什麼樣子呢?那些水手接下來會去哪裡? 精細的上海菜並不合我的胃口,除了烤麩,他們常吃的是蒸魚和青菜,蒸魚的腥氣和青菜的苦澀都使我難以下咽,過年時的甲魚我更是一口不沾,蛋餃倒是蠻對我的胃口。在餐桌上,他們給阿姨加菜,他們對阿姨很客氣。從來沒人告訴過我阿姨不是我們家裡的人,以致我離開上海的時候對她最為留戀。 姑姑帶我去坐遊樂場裡的旋轉木馬,買一些玩具給我,當時的我以為她們很有錢,其實大伯伯和姑姑都是工薪階層,奶奶沒有收入,還請了阿姨照顧哮喘的奶奶,他們每年都給我們寄來上海奶糖和成袋成袋的富強粉(一種高筋麵粉),記得小學時別人家都很少吃細糧,我們卻時常吃到富強粉。那時我並沒有想到,這些都是從奶奶姑姑她們口中省出來的,所以任何時候有人罵上海人精細或小摳,我不會那樣說,因為我知道在父親的家庭里手足之間是多麼互相照顧,他們絕不會互相算計,而只是怕照顧得不周到讓對方受了委屈,即使在現在,伯伯姑姑有時還會給父親寄錢,明知道現在父親並不需要。 離開上海的時候姑姑送我一盒毛澤東紀念章,這盒紀念章外表看起來是一本毛選,封面有林彪的題詞,大海航行靠舵手之類。打開封面,才知道裡面另有乾坤,裡面是五簾襯着海綿的像章,每簾是不同的設計和材質,我最喜歡其中的瓷像章和夜光像章。父親不同意我帶,他說東西太多了拿不動,我說我自己提着,經過我的軟磨硬泡,父親終於同意了。當然最後路上是父親提着。這像章我一直保留至今。 回去的時候我們先乘船到大連,在船上我吃蘋果的時候一個叔叔跟我要我吃剩的半個蘋果,我把蘋果給了他,然後我把這件事告訴了父親,沒想到父親叫去我把一網兜的蘋果都送給他。現在回想起來那個人大概是暈船。清晨我睡得正香的時候被父親喚醒,他叫我看海上的日出。日出有什麼好看的,我看不出來,經歷了那麼多磨難的父親依舊書生氣十足。 一年後,我在父親教研室里玩的時候,父親邊拆信邊說,上海來信了,我纏着他讓他告訴姑姑寄上海奶糖來,可我即沒有受到責備,也沒聽到任何回應。良久,父親說:大伯伯過世了。 大概是伯伯的過世深深打擊了奶奶,幾年後,奶奶也去世了。當年父親的年紀大概和我現在差不多吧,已經發生了這麼多不幸的事。 不知是因為爺爺過世的時候父親太小還是什麼原因,父親很少和我談起過爺爺,我也不敢問,怕觸動他的傷心處。前兩年在我的追問下,才知道祖先原在某個江南水鄉,高祖有一代做生意發了點財,後代便都是讀書人,曾祖父曾經捐出家裡的一些房子聘請了幾個老師為鄉里辦學 ,解放前這小學還在,以我們家的姓氏命名,叫?家小學。當年有幾個江南名士就出在這所小學。 三十年代日本打過來的時候父親和家人逃難到老家,老家裡有很多藏書,夏天的時候得搬出來晾曬,如果不晾曬書會發霉也會長書蟲。父親說有很多明清線裝書,還有些是宋代的孤本,現在呢?聽到這裡我蠢蠢欲動,父親說早就不知去向。 奶奶原本是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娘家的陪嫁十分豐厚。三十年代初,爺爺家族裡的一個遠親挪用公款炒股賠了本自殺了,這件事和爺爺奶奶毫無關係,而且這件事發生在上海,不是在老家,可奶奶說,我們這樣家庭里的人絕不能對不起國家,她拿出自己的陪嫁變賣了償還了那筆虧空的公款。也許是這件事使爺爺受了打擊,幾年後辦報館的爺爺便過世了,爺爺生前對待同仁和下屬都十分仁厚,他過世的時候社會各界人士都來為他送行,許多人留下了眼淚。 爺爺過世的時候,大伯伯只有十五歲,奶奶有五個孩子,最小的父親和小叔叔分別只有九歲和六歲,而且家裡那時已經毫無積蓄。大伯伯挑起了養家的重擔,十五歲的他去工廠里做童工,奶奶也去給人家做針線,後來除了早年棄學的大伯伯,父親兄弟姐妹四個都考上了大學,有些現在是著名的學者。可大伯伯因為過早的高強度的勞動累壞了身體,以致英年早逝。 奶奶這一生歷經坎坷,中年喪夫、老年喪子,兩個最小的兒子大學畢業後志願去北疆,並因這個家族特有的正直和倔強而被打成右派。就拿我們家來說,毛主席說知識分子要到農村去改造,他的一句話,在大學教書的父親便得去農村和老農民學插秧。毛主席又說,醫療工作者要為貧下中農服務,醫院工作的母親便得帶着三個年幼的兒女和年邁的父母下鄉插隊。那些留在城裡的都是毛主席的好戰士,只有我們需要改造,一直改造到大腦沒有自己的思維,只剩下毛澤東思想。房子被單位收回了,而且父親母親天各一方。遠在上海的奶奶牽掛不已,可她卻毫無辦法。 去年我回國的時候清理不要的衣物,看到一雙嬰兒鞋,多可愛的嬰兒鞋啊,是兩隻粉紅色的小豬。我問母親這是誰的鞋,母親說是奶奶在生我的時候做好了寄來的,她翻出一件紅色的緞面兒童絲綿大衣說:看,這件衣服你小時候穿過,你奶奶做的都是漂亮不實用的東西,絲綿在東北哪能抗凍。老太太眼睛又不好,還喘得那麼厲害,不叫她做非要做不可。我的手輕輕觸摸着緞面,指尖傳來一絲溫暖,翻開里子,在里子和面子的銜接處,細細密密的針腳小到幾乎看不出來。我仿佛看見奶奶戴着老花鏡,喘息着坐在那把雕花的老紅木椅子上,一針一線地縫着。她的兒子去了荒蠻的北方,被打成了右派,她給未出世的孫女做好了鞋,織好了毛線襪,做好了棉衣,她想小孫女大概不會挨凍了。 我是一個倔強的人,做過的事不管對錯從來不後悔。只有一件事令我非常後悔,那就是在我八歲那年,奶奶問我長大了賺錢會給奶奶花嗎?我說當然,奶奶笑了,看到奶奶的笑容我自作聰明地說,那時候奶奶早就死了,奶奶又笑了。我現在不明白一個八歲的女孩為什麼會講出這麼蠢的話。奶奶啊,我現在工作賺錢了,我好想給你買東西,買各種你想吃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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