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照山遇鬼

霧照山分兩面, 陽面叫照山, 陰面因為緊靠東河套, 常常有大霧, 所以叫霧山. 我的童年中, 有兩年是在那裡度過的. 那時我媽在風寧縣醫院工作, 把我寄養在固風老鄉家. 按當地的風俗, 我管老鄉叫爹和娘, 管自己的父母叫爸和媽. 我回北京後總問我媽, 啥時候回娘家看看. 親戚們常笑, 問我啥時候嫁了.

大三放暑假, 幾個朋友約我去霧照山野營. 我想藉機會回固風看看, 就答應了. 沒想到, 野營地是在霧照山陽面. 折騰到後半夜, 大家都要睡了. 我說趕夜路去固風, 明天中午前一定回來. 我有兩條路可走. 如果走山坳,我擔心有野狼; 走山腳, 則要過東河套. 東河套面山背水, 有一塊好大的墳地.

狼我是打不過的. 做為一個預備黨員, 無神論者的我, 當然是走東河套了. 我高一腳,低一腳地走在路上. 一絲殘雲半遮着西斜的青光月. 溪水輕流, 映着星光. 我一邊走, 一邊唱歌: “起來, 不願做奴隸的人們…”. 後來看看山腳的荒冢, 心想, 大家還是躺着吧. 又唱; “我踩着不變的步伐, 是為了配合你到來.” 想想, 還是算了, 你們誰也別來, 我也決不跟你們誰走. 我不知不絕地越走越快, 腳下的石子被我踢地 ‘啪啪’亂響.

當然, 一路無事. 天近破曉, 我就到了村邊. 我坐在一塊河邊的大石上, 脫了鞋襪, 想歇一會兒, 再過河. 就在這時候, 我隱隱約約看見遠處有一個黑色的身影, 緩緩向我走來. 當時, 晨霧剛起, 我見那黑影也高不過我, 可是身子足有兩個我大. 我想站起來, 可手腳如同被定住了一樣. 那黑影一步一步走近, 我才看出來, 原來是老村長田大爺, 插着腰, 身上披個半舊的黑袷衣. 我想我當時的表情一定是很緊張, 田大爺張口就問, “哎喲, 這不是小二嗎? 我 沒嚇着你吧?” 我忙定定神, 說: “田大爺, 您大早上到這兒來幹嘛? 小心涼着.” 田大爺說: “你娘打了電報讓你田亮哥回村, 我估摸今兒到, 在這兒迎迎他. 莫坐石頭上, 這兒霧大, 濕氣重. 快過了河去你娘家歇着去.” 我答應着, 站起身, 剛走兩步, 又聽田大爺叫, “小二, 那年我病重, 多虧你爸媽把我送去醫院. 我還該着他們五塊錢.” 我笑道, “田大爺, 瞧你說的.” 田大爺扔過來一樣東西, 說, “現在錢也不值錢了, 拿它當個念相吧.” 我順手接過, 原來是個翡翠煙嘴.” 我拿着也不是, 不拿也不是, 說, “田大爺, 您看這…” 田大爺揮揮手說, “拿着, 拿着. 你小時候淘氣, 為偷我這煙嘴, 挨了你娘不少板子吧? 快過河, 水涼.” 我笑了笑. 雖是夏天, 東河套的水還是涼的很.

我一進村, 就去了娘家. 爹直說我不該走夜路, 碰上鬼, 有個好歹可怎麼辦. 娘拿出大紅棗, 我吃着說, “我也想碰碰, 可鬼不來碰我.” 娘說, “小孩子, 莫嘴狂.” 我摸出田大爺的翡翠煙嘴. 爹娘看見翡翠煙嘴, 都變了臉. 爹說, “你咋得着的? 我忙說, “這次可不是偷的. 我在村口碰上了田大爺, 他非要我拿上.” 娘說, “你看真着 (zhuo 輕聲) 了?” 我點頭. 爹摸着下巴說, “田大爺前兒早上過去了. 你娘打了電報讓你田亮哥回來呢.”

這麼說, 我還是碰到鬼了. 不過鬼是沒什麼可怕的. 鬼還知道欠債還錢. 問問你自己, 這麼多年, 是害你的人多, 還是害你的鬼多?

(根據莫言的<<奇遇>>改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