枚枚:緣生滅
迭衣打開email信箱,忽然忍不住微微地屏了一下呼吸。從很遠的地方來的一
封信,熟悉而已經開始陌生的名字。打開來,那麼短短的一些話,說,每當我散
步,仍然想起你。我有些後悔。只是無法忘記你。
迭衣看了很久,走開去廚房擦桌子,然後去洗手間塗維生素油,手指若有所
思地停在臉上,好像忘記樂譜的手指頭,按在要歌唱的嘴唇上。
他們,迭衣和山,從來沒有一起散步過,甚至沒有約會過,有過的,僅僅是
一次派對上的長長的交談。他們那時候也只是朋友,山第二天離開這個城市,那
一天的派對是送行。大公司的高職位等着他,他謹慎而興致勃勃地談論未來。他
說他的夢想是多年以後在澳洲有巨大的牧場,有馬馳騁,有人和他一起在馬上奔
馳。在他的想象里,那個女子定有美麗光潔的皮膚,着厚軟的樸實衣裙,在夜空
下是多么女人。他有時候想,這樣的女人在哪裡。那種混合着溫柔和敏捷的女人。
迭衣一聽就笑了。現在還有這麼滿懷夢想的人。她鼓勵他去尋找,她鼓勵一切積
極的美好的東西。他說等他實現了他的夢想,要買飛機票請她和其他朋友來騎馬。
想了很久,他開始跟她講的許多事情。那些從傷痛和悲哀的遭遇里成長起來的安
靜的年月。他有速度很快的幽默和合適的自嘲,她在黝暗的的卡座里,在他對面,
揚起頭笑得象一個無憂無慮的孩子,笑的時候有年輕女子被傷害之前的趾高氣揚,
回答問題的時候會隱約在表情的拐角流露天性溫和的人的脆弱質地。
離開這個城市之後,山忽然意識到也許迭衣就是他想要的人。他開始猛烈瘋
狂地寫信追求她,耐心地縱容和鼓勵她,象一個終於找到了靈魂伴侶的人。
幾個月過去了。。。他們經歷一些匪夷所思的交談。然後象所有俗套的故事
一樣,他們甚至沒有再見一面,就決定不要再這麼下去了吧。我的感覺已經變化
了,山說。天各一方的愛情,你見過誰可以一再一再地堅持。他們甚至沒有機會
爭執。更沒有什麼可以堅持。
山和迭衣都不恨對方。他們仍然欣賞對方。可是那不是愛。他們各自走開去。
這一事件,就象一片葉子,沒有嘆息,不明就裡地落下去。
山縮回自己的穴里,沉默不語。
迭衣在夜空底下流下眼淚來,為發生在廣闊人生中的許多無常。
無常,後來迭衣才知道,原來是常常。
她那一天默默地濕着眼睛。有許多時候,是漂泊的感覺襲擊她。而什麼是飄
泊呢。就是一直一直地在孤獨里。哪怕是在人群里。就是一再一再地看見發生,
衰落,和糾纏。
逆三這時候接近了迭衣,象一個走丟了的流浪者。在一扇門面前隨便停下來,
敲一敲。他是在一個朋友家裡看見迭衣的。玩得漸漸熟了,兩個人就經常在一起
消磨時間。他們有時候在洛山磯簡練的街道上行走。有時候他們開車沿着101號公
路開往南邊開上半天,在一個看得見海的地方停下來,不言不語地坐着或者爭吵
着玩。迭衣象一個不馴服的小動物,卻忽然以為她愛着了。他的舉動是輕率的,
他的愛情是沒有邊際卻也是沒有着落的。他是一個土木公司的工程師,卻有突發
式的感情和衰退。迭衣的心裡有一點兒害怕。
他好像從來沒有對她好過。除了泄露一些細節的,隱藏着的依附。可是有時
候,他有一種困頓式的溫柔。就好像她有時有一種一種溫柔而迷惑的困頓。
吃飯的時候,他說你為什麼那麼看上去倨傲。在海邊的時候,他說你為什麼
那麼眼神溫柔。他們象兩個迷失了的孩子,在取暖的時候被互相傷害。
他們都不知道溫柔的對待是一種蓄意的陰謀,好讓當事人在以後斷續的回憶
里傷害他們自己。
迭衣試了又試,可不可以有一份安穩一點的感情。停止對我大喊大叫,停止
你鋒利的指責。不可以。我的血液里有那麼濃重的躁動。如果誰不接受,那麼她
就不是我要的人。說完這些他卻說做我的女朋友吧。迭衣小聲地說讓我想想。
那天晚上迭衣數了一數追她的人。女孩子的年輕時代,短暫然而隆重。或許
這就是一種形式的隆重,象黝黑的眉毛,空洞繁華的香水,飄飄的衣裙。有人信
口開河地說要給她買寶石。有人第二次見面就想騙她去家裡看錄像游泳。有人跟
她和她的朋友一起出去吃飯可是連自己的那一份飯錢都不付。有人招惹她然後離
開她。奇奇怪怪的事情發生得萬分流暢。而善良簡單的人只落得越來越迷惘。際
遇的人來來去去,不管怎樣,迭衣仍然兩手空空,日子荒涼。雖然她知道自己想
要的,只是那麼,那麼少。只是想變得,那麼,那麼好。有些女孩子就象在一圈
人裡面跳舞,不斷地有人來去經過想要接近她然後判斷她。她判斷別人,別人也
判斷她。這個世界,飛來飛去都是太輕率拋出的含着情意的,或是非常謹慎懷疑
的眼神。
她不知道這裡面又有新一輪的無常。他們會離去,就象一些新的人又會來。
而那些簡單的,有着挑食毛病的孩子們,需要慢慢學會好好照料自己,在這些來
去里。
那天晚上迭衣想了很久,很煩躁,就說,我等等,再觀察觀察所有的這些人
吧。她在地毯上坐下來,喝了一杯清水,夜晚就象烈日下的正午那麼孤獨,在正
午里盛裝所有孤獨的車站,沒有人只是車來去。
她就是這麼告訴了逆三。逆三悶了一下,頭也不回就離開她。也許我根本就
沒有愛過迭衣,或者誰。他想。有人說讓一個男人決定什麼,就是遣離他。他忽
然意識到自己需要遣離他自己。你自己呆着吧迭衣。他這麼說完了他們就再不相
見。可是有時候迭衣會想起他。想起逆三在海灘上寫下的巨大的迭衣的名字。當
時似乎有一些愛情的水份。可是回憶起來只會傷害當事的人。他不會告訴她,當
她在海邊的陽光底下睡着的時候,他煩躁不安地在海灘上跑步。有時候他回來,
看一看她,用手想觸一觸她。
那個天真無慮的女孩子在陌生男人的面前也可以安然入睡。逆三煩躁地看着
她,覺得有三分愛她有七分想要離開她。當時似乎有一些愛情的水份。可是回憶
起來只會傷害當事的人。逆三在酒吧里坐着也這麼想。象女孩子你柔軟快樂的聲
音。那些一起消磨掉的下午,象忽然停止生長了的草,發出不知所措的乾燥的折
斷的聲音。
山在澳洲又後悔了。他沒有告訴迭衣,他曾經在夜裡,呼喚她的名字。那個
下班後退去了公司里嚴肅神色的男人。和他孤獨的貓,在南半球住在公寓裡。想
象在陽光下聞一個女孩子柔軟的頭髮的味道。她有長長的,淡黑色的頭髮。就那
麼輕輕地一掠。孤獨傷感的想象,在決裂之後。他發現自己忘記不了她。忘不了
那些快樂的交談。於是他又寫信給迭衣。迭衣,每次我在星空底下散步,就想起
你。我後悔我的決定了。山已經四年沒有愛過誰了。所以這一次他愛得那麼小心。
小心卻是雙刃的刀,最後兩面都割着了自己。他甚至回到了美國,可是選擇了回
到父母居住的紐約。太接近了,是令人有點兒害怕的。說到底,他仍然不敢為自
己做什麼決定。這時候另外一個女孩子瘋狂地追求山。就像山是她唯一的命定的
人。她是在失戀之後碰見他的。山好像有尼亞想要得一切東西。氣度,幽默,和
錢。而山象逃避瘟疫一樣離開這個叫尼亞的女子。可是有一天尼亞在夜裡他常去
的GROCERY的門口等他。她有一點行將凋零的美色,和不聰明的氣息。他從商店裡
出來,看見等了一個小時的尼亞,心裡一弱,不由自主地將手放在她肩上。在寒
風裡,就那麼一瞬,他的大手在她美麗的肩膀上輕輕一停放。那一刻尼亞的褐色
眼睛裡忽然充滿了大滴的淚水,她別過頭去,淚水流在素色的衣服上。回去吧。
他冷冷地說。他對她不好,可是她仍然愛他,沒有理由,也許這就是愛的理由。
可是他不愛她。“尼亞,我和你是根本不同的人。”尼亞不相信。她更加瘋狂地
等他和尋找他。他無法忍受,終於徹底地逃離她,碰見她都裝做沒看見。尼亞只
好退縮回去。可是那天夜裡在寒風中山在她肩上的一握成為她心裡持久的傷痛。
迭衣又看了幾遍山的信,想了想,回信說:“山,我的心已經碎了。”她的
信嘎然而止,沒有關於未來行動的提倡。他讀到的時候仿佛看到令人惱怒的沒有
表情的臉。可是她寫信的時候是滿含淚水的。那是一個迷失了的陌生人的淚水。
晶盈剔透地沒有別人看見。你先愛上我,然後我似乎愛上你,然後你不再愛我,
然後我的心碎了,然後你又來愛我,可是你會不會一直愛我,我已經被說服了原
來我們都不愛我。她將這些話寫在紙上,可是寄給了逆三。逆三從春天起,就已
經消失了。逆三,我是那樣溫柔地愛過你,愛過一些三月份的濕潤陽光。這些是
謊話嗎,這些話明天就會過期嗎。她在半夜裡忽然醒過來,心裡忽然掠過一陣迅
速的絞痛,想來只是怪她哭泣的時候喝下的酒,和她滿腹的心事。
在異鄉的土地上,誰都是這麼浮燥,呵,大家都不要想太多。尼亞輕輕地跟
她的貓說。她的貓有善解人意的眼睛和不愛洗澡的習慣。傻乎乎地觀看年輕人的
流年,和不合時宜的傷感。
可是穿過許多事情和困難,迭衣覺得自己的心依然溫柔鎮定。在水裡她游泳,
看見燈光在池底倏然地交織。她的心裡充滿痛苦的水苗,和對這個世界溫柔而強
烈的愛情。每一天晚上看完許多的來信她都去游泳池,在空空的水裡象魚游動,
在天空下,只有星星看着她。游到池沿的時候她抬起頭看星星,微微地笑一笑。
樹葉子輕輕掉在水裡,溫柔無言。草地上的自動噴嘴到十點鐘就噴水灌溉,空氣
里在十點會充滿泥土的氣息。
五年之後,有一天迭衣碰見尼亞,尼亞說,覺得,愛如戲。有時象遊戲,有
時象演戲。演得真了,演的人就太幼稚了。可是,到底還是戲。直到有一天什麼
發生。可是什麼會發生?事件的水流也許很快就會讓人們徹底地失散。
她們倆在茶店裡小聲地說話,聲音就象雨天的空氣一樣包含水份。
在持有的時候,有些人自以為是,心高氣傲,推遲決定或者選擇。在失去之
後,有些人在傷痛之中害怕所失去的是再也不會來的好東西。新東西果然是不斷
地又來了,可是胃口已經壞掉。象一個忘記了怎麼愛和反應的人。有一些人天性
溫柔。願意好好地,愛着或者孤獨着。有的人變得麻木。春天都不可以使他們醒
來。有的判斷一出生就是錯誤,帶有固執和自我防衛的氣息。有的場景一出現就
是蒼白,心地再溫暖的人都有危險慢慢感覺冷。可是這些都不怎麼重要。好東西
是有的,你們不可以隨便評判生活和青春。一個老人側過身來說。你們是閒着了。
你們倒是要什麼呢?不知道天高地厚的。
一生中是否有什麼絕對絕對的一件事,一個人,讓你就這樣說那就是命定。
你們的日子就象水上的一些葉子,輕飄飄地一直行走,會有太多場緣起緣滅。今
天在街上和你交談的那個人,明天也許就相隔天涯。緣份的無常太多了,已經是
經常。
尼亞想,他說的是真的麼。她想要反駁可是又止了聲。店裡飄蕩的音樂那樣
淡,閒閒適適那麼事不關己,那麼深情。尼亞和迭衣在老人喋喋說話的間隙往窗
外望過去,看見滿天的雨那樣下,無憂無慮地那麼冷,那麼長。迭衣的眼睛裡忽
然都是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