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記
枚枚
“殘陽如血,樓房的陰影重重地摔在街上,仿佛發出如泣如訴的聲音。”
(一)
一年以前秦在一個公園裡看見她。這個清俊的女孩子正在跟小虎玩牌。小虎
人小,輸了就生氣(而她也沒讓他),就一把抓起牌來朝她扔過去。秦一眼看過去,
飛舞的全都是不祥的黑桃。
秦發現她就在自己公司對面的二年制街區大學上學。她經常穿白色的衣裙。
有時候她也穿顏色各異的吊帶裝。細細的衣帶附着於她輕而薄的脊背。她的脊背
柔和美好,好像一小片邀請蝴蝶停息的肉體花園。散發含混芳香的氣息。
那時候秦正在熱戀如織。那個憔悴動人的女人。他們曾經是同事。在公司的
黑暗通道里他感覺她美麗的眼睛驚悸地閉上又張開。“寶貝”,他在她耳邊低聲
地說,“不怕。”
你應當害怕以及敬畏 黑暗
夜路是風聲鶴唳的
靈魂們一次次地降生在一起
以相互抵償
有天下午秦在一家中餐館裡看見那個女孩子,穿着白色的裙子,小心地從前
門進來,飛快地掃視人群,好像沒有發現什麼,又飛快地走向後門。他正好獨自
一人,寫着一份無聊的報告。當她經過他的時候,秦開玩笑地叫一聲:“小惠。”
小惠是他妹妹的名字,他只是虛偽地想裝作認錯人。
她扭過頭來,他看見她長而濃密的睫毛忽地張開,輕輕地揭示她明亮然而空
洞的眼睛。
他想起如織溫柔的眼睛。在黑暗裡她低聲地說“明天會暖起來。”她永遠似
是而非地談論天氣,仿佛永遠跟他是陌生人。
他對那個白衣女孩說:“我還以為你是我妹妹。”
她又環視了餐廳一眼,然後失望地在他對面坐下來。“我叫小灰。可能我就
是你妹妹。”她很笨拙地說完這個玩笑,又心神不寧地往餐廳另一頭望過去。
秦不動聲色地看着這個陌生女子長發下露出來的左耳垂。那麼光滑柔美,仿
佛一把易碎的玉柄。柄上戴着三個形狀各異的耳環。
後來每次秦想起她,就想起她精緻透明的耳垂。和她心不在焉的神情。這個
女孩子年輕得象一隻沒有主見的鹿。她明白並展示這一點。然後她穿上細緻的吊
帶裝。散發她青澀複雜的風情。每一次她出來和他飲茶的間隙,漫不經心地側頭
看他。象閃電一樣張開她濃密的睫毛。
“我三歲就來美國了。”她笑笑地說。秦長時間地看着她。因為她從不會感
覺被冒犯。一個還沒有建立起紀律的女孩子。不會裝模作樣地流露虛偽的文明。
他感覺他從來沒有這樣放肆而不感覺粗魯。
“我春節和聖誕節從來不在家跟我媽咪爹地過。他們真是boring。我每天就
回家半小時看狗。我媽咪怕我。我抽煙,她就幫我一起騙我爹地。”
她說話的的時候,一片一片地摘下她銀色的塑料指甲。秦乘機握住她放在桌
上的左手。那隻手白晰冰冷。她只是若無其事地抬起眼睛看看他。看看。她不在
乎。她不會在乎。我還可以對她作更多的事情。我是一個男人,不好也不壞。而
且我假設我非常正常。正常就意味着許多男人也像我,在潛意識裡有許多的fant
asy。其中有一個是擁有一千畝農場和一架私人飛機。另一個是在生活的不同時期,
擁有不同的女人。而在生活的某一時期,同時有兩個以上的女人。對於秦來說,
其中一個女人就是如織。他愛她可是這並不矛盾。他覺得自己有權製造遊戲並且
以遊刃有餘為成功。他是他自己唯一的觀眾和演員,在晝場和夜場之間輪流觀看
和上演。在夜場裡,他投入地為如織演出。他知道他不止一次地動了真情,並且
自己為自己感動。
他無法抑止地對如織懷有伶惜的溫情。她嬴弱而溫和,沒有任何的殺傷力,
卻因此而殺傷他。柔弱的女人總是楚楚動人。他發現他還是可以發生愛情的,而
且一次次地試圖變得認真。
那一天晚上他理順她的頭發動情地對如織說:“下決心永遠離開他吧。我們
在一起都一年了。我對你那麼好。陳西只會打你。又不養家!”陳西是她的丈夫。
她已經從他那裡搬出來一年了。
如織照例又流淚。秦也沉重地嘆一口氣。忽然他看見黑暗裡一個孩子明亮怨
恨的眼睛。小虎說:“媽媽,我冷。”他只穿着一隻鞋子,在夜裡歪歪地爬上二
樓,走進巨大的房間。如織嘆了一口氣,用哀愁的只能讓秦聽見的聲音說:“我
怕對小虎不好。他到底是小虎的親爹。”秦很憤怒地說:“那他為什麼也打他?
你怎麼總是作不了決定?你就是跟我說你要走,我也可以接受我為什麼就不能正
式得到你?!”
是的。他無聲地對自己說。我是願意結婚的。窗外的雨只是不停地下。洛杉
磯在四月的夜裡閃閃發亮。飛機在高空笨拙地穿越它龐大的睡眠。小虎抬起頭來,
以為他聽見了雲層被撕裂的聲音。
(二)
秦每天下午四點鐘的時候,就開始有意無意地在辦公室的窗前望對面張望。
叫小灰的女孩有時候會從那裡出來。他也就可以在下班後到那個飯館去找他。雖
然她對他其實有點漫不經心。有時候僅僅是覺得無趣了,她就忽然一言不發地離
開他。許多人認識小灰,他們看上去很熟。
但是那一天她對他有點不同。我又窮了。她天真無邪地盯着他的眼睛說。連
感冒藥都買不起。她漫不經心地,出於自然地把小手覆在他的手上,甚至有一點
兒嫵媚。“我的屋子都空了。我的冰箱裡什麼東西都沒有。”
他很感興趣地說:“我不信。”
她就說:“那你要不要去我宿舍看看。”
是她邀請他。他忽然對某些不明的事物充滿了幻想,就說:“好,我是想去
看看。”
她住在大學區里,有自己的一間單獨公寓。打開門之後,一股蒼白的空氣撲
面而來。她的白色衣裙扔得到處都是。“我是有感冒藥的。”她笑嘻嘻地說,一
邊遞給他一支煙。“其實我有的是藥。但是今天我很窮耶。我看上了一個六千塊
錢的手錶。我爹地不肯給我買。我向他大喊大叫也沒有用!”
抽到第五口的時候,秦覺得煙有點兒異樣。使他放鬆和飄飄欲仙。他斜着眼
睛看看也在抽煙的小灰。她甚至鼓勵地又遞給他一支。他在沙發上就昏睡過去。
在夢幻里他右手持着小灰去找如織。他的眼神楚楚動人的女人。找到之後她重複
地說她決定嫁給他。他快樂地含上另一支煙。在幻覺里小灰在沙發的另一端喃喃
自語。“我就是喜歡逛。我喜歡手錶。”他喜不自勝地笑出聲來。你你你,你這
墮落的美國灰姑娘。水晶鞋無法使你變成公主。但是一隻手錶可以。霧裡的畸形
公主。有薄得透明的精美耳垂有濃重的黑色睫毛
他醒過來的時候小灰正在翻她自己的抽屜。秦看見各種白色製品。她又恢復
了若無其事的表情。
“秦,你知道你剛才抽的是什麼嗎?第一次抽的都算試用品,我不收錢。下
次你可就該付錢買嘍。”她調皮地一笑,張開她完美無缺的長睫毛。真美。象黑
色的小扇子。象潮重的熱帶藤林。
他就這樣驚奇地得知自己染上了毒品毒癮甚至現在就開始發作。他惱怒地一
把將她推到牆角。小灰怕得尖聲大叫。這個漂亮年輕的陷阱。天真而邪惡。他聽
得見她緊張劇烈的心跳。他門忽然開了。一個女子出現在光線交織的門口。
她的皮膚就象凝脂一樣光滑濃郁。她說她是小灰的堂姐,去年剛偷渡過來。
一個令人過目難忘的女子。
她比她更為美麗。
(三)
他果然就象小灰設計和希望的那樣,成了她的毒品客戶。有時候他索性就在
她的門口等她回來。但他只是一次一次地買,每次只買很少的一點,這樣他就可
以經常地來。這樣他就可以一次次地碰見那個美麗得失真的女子。她散發出冰冷
而俗麗的風情。
她好像地下室里詭異地開放的花朵,令人不可抑制地想起水份和黑暗。
她叫珠玉。她對他有深深的吸引力。她故意不主動搭理他。但是一旦他跟她
說話,她就用波光蕩漾的眼睛看他。她對他如此若即若離。但是秦努力地成為了
她圈子裡的一個人。這樣在混亂的聚會上,他也就可以象其他的男女一樣,在酒
後混亂的調笑中擁抱她裸露的豐潤的肩。她大笑着用精緻的鼻子摩擦他的臉。他
聞到糜爛的花朵的芳香……他暗自想,她是真正的花園。
有一天黃昏他在唐人街上碰見珠玉。她長發散亂,眼若星辰,散發出粗糙的
香水的氣味。她輕描淡寫地跟他說今天晚上有一群朋友聚會。秦馬上說他想跟她
去看看。她神秘地說:“聚會是在一個老房子的地下室里。”秦笑一笑,還是跟
她去了。仿佛被魔鬼牽引……
那個房子的前門上的瑣已經生鏽了,原來是被棄置已久的一棟老房子。沒有
人來應門。他和珠玉圍着房子走了幾圈,才決定從一個洞開的窗戶跳進一個房間
里去。從外面望進去,那個房間的地面上堆着亂七八糟的衣物。他輕輕地取下窗
戶上腐舊的木條,站到窗台上,然後朝一堆衣物縱身落下去。在右腳落地的那一
剎那,秦感覺到腳掌被穿刺的疼痛。一根倒立的注射器針頭穿透了他薄底的泡沫
涼鞋,扎中了他的腳心。他低聲地罵了一句,拔掉針頭,看看血很快就止住了,
就若無其事地跟隨珠玉往地下室走去。她在黑暗的通道里是如此迷人,腰肢隨走
動輕輕地扭動。
這果然是秦沒見過的一圈人。因為他們都是同性戀。珠玉是在場的唯一女人。
此刻她將手搭在腰上,戲謔地哈哈大笑起來。這個散發酒精氣息的深色花朵。象
一隻食人蜘蛛那樣妖艷地抖動。他也笑着上前一把把她拉進懷裡。這一次他得手
了。是她誘惑他。他覺得她是他陰暗生活里的肉體花園。
(四)
那一夜荒唐的聚會之後,珠玉就神秘地消失了。他問小灰,小灰漫不經心地
說;“可能她又偷渡回中國了吧?我爹到現在還不知道她來過落杉磯!”
日子仿佛又恢復了平靜。秦努力地工作,甚至獲得了升遷。如織很少再提她
丈夫的事對他更加溫順。只是小虎始終無法跟他親近。他的眼睛裡盛滿一個兒童
最本能的敵意。仿佛他心裡有致命的遲鈍的挫傷。有時候秦想象這個孩子會有怎
樣的未來。也許他會成為一個冷靜的成功者。然而只有天知道。
夏天到來的時候,如織的身體越來越差了。她經常感冒,而且病綿延不去。
她的病態也是動人的。使他更加憐惜她。她開始去健身俱樂部運動,但是只是使
她更為虛弱。
邪惡的花朵,長在良善的土壤里
良善的花朵,糜爛在邪惡的土壤里
或者這些定義從來就不曾存在
只是活着,從來沒有能力去界定
只是惶恐,從來沒有機會後悔和重來
那一天終於到來。秦感覺生活同時向他亮出了好幾張牌。
下班之後,秦發現家裡空無一人。如織走了?他一直懼怕她離開他。他發瘋
一樣在房子裡四處尋找,終於看見一張信紙。這張紙把他推進無底的恐懼之中。
“秦,我今天去看病了……我驗了血。秦……我HIV陽性。我想我會不會已經
連累了你……我懷疑是陳西的原因……他是個風流的的人。我……心如死灰,我
不敢見你,索性帶小虎回他那裡去罷了……你一定一定要保重身體。”
在最後一行,她和着漾開的淚水用小字寫道:“I am sorry, I didn't know
......”
(切換)
小虎一個人走在一條骯髒的街上,並不覺得害怕。下午已經去了一大半,日
頭半咸不淡地照着這條街。剛才他的父親陳西帶他來雜貨店買東西,碰見了小灰,
好久也沒出來。小虎在車裡等得不耐煩,就打開車門栓,不慌不忙地下了車,飛
快地跑到街轉角,這才放慢腳步。好啦,他要永遠離開這些大人。忽然他看見自
己的母親如織,站在一個路口,拿了些東西,猶豫不決的樣子,仿佛要去什麼地
方,卻又下不了決心。她要去那裡呢?小虎想着,一個急轉彎,自個兒往另一條
街去了。小虎頭髮卷卷的,是個漂亮的小孩子呢。
在一個門面很小的賭場門口,小虎被一條伸出來的長腿磕了一跤。他也不惱,
不聲不響地抬頭往上看去。一個穿着皮夾克的高高的意大利人兇狠地打量着他。
這個人前來收取份子錢,僅在這裡停留十分鐘。他不知道他正在打量一個身染病
毒的孩子。一個月以前,這個孩子在玩耍時使用了他母親帶血的牙刷。
一陣風吹過來,小虎打了一個噴嚏,小身子抖了一抖,可他還是毫不畏懼地
朝那個大漢望上去。一高一矮的兩個人站在太陽底下象一根柱子和一個樁子。
柱子問樁子:“Hey kiddo,do you have a family?”
樁子用稚嫩的聲音說:“No,Sir.”
意大利人馬上滿懷興趣地朝他彎下身來,惡恨恨地打量他。五分鐘之後,柱
子給樁子買了根棒棒糖,帶着這個孩子走掉……殘陽如血,樓房的影子重重地摔
在地上,仿佛發出如訴如泣的聲音。
(切換)
那些惡念與無奈,你以為它們沒有能力吞噬
所謂命,就是所有防不勝防的瞬間
所謂衰敗,就是瞬間的不防
秦讀完了如織的信,艱難地靠在桌沿上。黑夜已經來了,燈沒有開。如織潔
淨無助的臉在牆上的大幅照片裡發光地微笑。……在公司的黑暗通道里她美麗的
眼睛驚悸地盍上又張開。“寶貝”,他低聲地說,“不怕”。“我什麼也不怕。”
珠玉的聲音忽然寂靜地出現,“我是你的肉體花園,一邊纏繞一邊頹敗。”他睜
開眼,四處張望。看見黑暗中混亂低級的聚會和同性戀用過的針頭。他生命中所
有的細節就象一張張紙牌,一齊站起來嘩嘩作響。這個房間就象十五世紀的海底
一樣黑暗。而且缺氧。他扔掉如織的信,拉了一條毯子癱到床上。在昏睡中他看
見自己未來的結局。令人畏懼的她從窗口飄進來,象傳說中那樣戴着白色的風帽,
亮出她收取生靈的口袋。她的牙齒森白。靠近他的耳朵溫柔而猙獰地說:“走吧。
我比她們更為美麗。”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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枚枚手記:想象力試驗,7個人物,純屬虛構。~2000年十二月
《美人記》人物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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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男主人公,玩火自焚
小灰美人一,販毒,年輕
珠玉美人二,小灰的堂姐,混亂,狐媚
如織美人三,秦的戀人,陳西之妻,淒艷
陳西如織之夫,家庭暴力者
小虎如織之子,可憐的孩子
意大利人黑社會成員,兇狠
All are losers when playing against the rul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