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葉知秋(十三)
葉知秋驚慌失措,只聽曉冬的安排,回家取了各種證件,又去銀行取了現金。
下午拿了機票,曉冬還是不放心,就送她去機場。知秋看窗外的楊林大道,一排
排的樹木在乍暖還寒的天氣里染出星星點點若有若無的綠意來。曉冬找話來說,
問她母親一向的健康狀況。知秋只是要哭,卻到底忍住,跟他說母親一直很胖什
麼的。到了機場,曉冬直送她進了候機室,又要了她家的電話,這才回去。
葉知秋到了南京祿口機場,又忙着坐車到市區,再到汽車站,顛簸了兩個小
時到家,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她匆忙跑到市人民醫院,找到母親的病房,卻見
父親和哥哥在一邊守着呢。知秋父親見了她,眼中微有淚意,卻忍了,只笑道:
“怎麼這麼快?沒事了,手術很順利,搶救得及時,即使有後遺症都很輕微。”
知秋坐了問秋的凳子,捉了母親沒有插針的肥厚綿軟的手,眼淚就不停地流下來,
半日才被父兄勸止了。
三人說了會兒話,父女倆就先回家去。到了家,周陽就說有個姓林的曾打電
話來找知秋,讓她務必回個電話。知秋看時候不早,就忙着給他打過去。曉冬剛
剛睡下,聽她說了情況,也就放心,要她也好好休息,不必介意多請幾天假,知
秋一一應了。周陽在客廳跟知秋父親笑道:“她小姑有男朋友了!”
第二日她母親醒過來,竟不覺得什麼;只為安全見,又在醫院觀察了幾天。
知秋沒事,便陪了幾回,母女倆說點閒話。鄰床出院的那日,她母親就道:“這
女娃好可憐,一個人來這裡打胎,媽媽來了,還拌嘴……你談朋友可不要馬虎,
現在的男娃壞的也多!”知秋又要笑又要惱,只道:“媽,你好好養自己的病,
管人家那麼多事幹什麼!”她母親也就笑道:“你嫂子說你有男朋友了?”知秋
一時紅了臉,嬌嗔道:“媽……”卻想起聞夏來。她本想給他打個長途電話,卻
又覺得很不必,也就算了。和周陽一起時,只不經意地問了兩次聞夏妹妹的情況,
周陽不甚了了,她也就罷了。倒是小葉子,隔了這三四個月,能流利地叫出“姑
姑”了。
葉知秋在家呆了幾日,看母親無事,他們也催她回去上班,她就忙着回北京
了。只隔了這麼幾天,北京的春意卻好象濃了很多,光是機場高速兩邊的樹林就
綠得條條縷縷的。知秋也滿心歡喜,母親的病只是虛驚一場;曉冬每日電話關切
溫馨地相詢,家人又胡猜亂疑,她忽有點想入非非起來。
到家忙着上網查信,果然有好幾封聞夏的信,問她怎麼了,又說是不是該寫
到她公司的信箱,怎麼白天公司的電話沒人接,晚上家裡也沒人接……知秋心裡
得意,關了機器去準備晚飯,臉上不時有笑意。秦月卻沒及時回來,知秋勉為其
難地吃了幾口自己做的,就給聞夏打電話,卻一直找不到人。後來秦月回來了,
兩人忙着說了半天話,也就很晚了。知秋睡前又給聞夏掛了一次電話,這次他到
底在家了。
聞夏頂不住老裘夫人的熱情,到底出去跟費雯莉見了一面。不過是千篇一律
的吃飯聊天,末了聞夏送她到家門口,都笑着說以後再聯絡,卻全不問對方的電
話號碼。回到家,就已經晚了,他匆忙洗了個澡,就上床看了會兒閒書,也就熄
燈睡覺。不想知秋這時候打電話來,他又喜又驚又氣惱,卻還是忍不住問:“你
去哪兒了?怎麼突然消失了似的?”知秋聽他語氣里頗有責備之意,莫名地歡喜,
就忙着說了回家的事情。聞夏也吃驚,忙着問她母親的狀況,又說了幾句,知秋
就掛了。
聞夏卻睡不着。這幾天儘量不去想知秋突然“失蹤”的事情,卻又忘不了那
次長長的電話;心裡疑惑她是不是捉弄自己,就象若干年前她的杳無音信──若
干年前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卻也想不清楚了。只是他感覺她那時是喜歡自己的,
就象最近的這次電話,她似乎還是喜歡自己的,可是他拿不準;他也知道以前的
聞夏是漂亮的,而現在的形象多少讓自己也跟着氣餒。工作這兩三年,雜七雜八
地算起來,也見了三四十個女孩了吧,卻總是找不到任何感覺。跟知秋說了一通
電話,卻忽然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讓他激動不已,迫不及待地要表達點什麼開
始點什麼,竟至想怎麼討好她了。滿以為這個周末兩人會見面,卻不料知秋又沒
了蹤影音信。薛蒙他們約他打球,他也沒去;窩在家裡洗衣服看書,還練起字來,
卻無聊地寫出“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的句子來。到了周日還
無消息,忽然泄氣,老裘夫人要他見人,也就應了。這一晚因知秋的電話失眠,
索性起來看書,卻是《了不起的蓋茨比》,到最後,忽然相信了那樣的愛情故事,
自敢兒唏噓了一陣。
早上還趕着起來去上班了。到單位吃了早飯,好不容易等曲婷打完了公文,
就忙着占了機器查信,知秋只用英文回了一信,說剛剛回來事情很多的話。聞夏
又滿足又遺憾地嘆氣,想再給她寫信,卻不知道說什麼好,便在網上混了會兒。
到了午飯時間,一幫人又拉着要打牌,他就忙着也給知秋回了短信,說詳情下午
再說什麼的。
知秋回來跟老吳等通報了情況,又和曉冬說了說。曉冬說了幾句寬慰的話,
卻又忽然問她知不知道鄭海翔要出國的事情,知秋只說不知道,隱約想起秦月問
起科大的留學狀況。曉冬就說鄭海翔的頭兒不大高興的樣子,讓他這負責招人的
也大不好意思。知秋不免安慰了幾句,也就罷了。現如今她也不敢太放肆在上班
時候寫私人妹兒,只在休息時間裡忙着跟聞夏通信,卻全是些廢話的樣子。
兩人後來約好了,周六在王府井的麥當勞見面。知秋特意戴了很少用的隱形
眼鏡,自覺眼睛因此看着水靈靈的;又換了呢裙,外面加件大衣,也不算冷了。
她早早到了王府井,先在女子百貨逛了一會兒,天色暗下來時,就出來往麥當勞
去。她正要進門,卻覺得眼邊有一個熟悉的影子,轉了眼看,果然依稀是聞夏的
樣子。聞夏原本低着頭,抬頭看見知秋盯着他,就笑起來,道:“進去吧?”知
秋也笑,先他而入。到了台前,聞夏就說他很少吃麥當勞的,讓知秋點,知秋就
要了兩份漢堡。兩個人找了位置坐下來,知秋道:“約了這麼個地方,是不是特
沒品位?”聞夏笑着看她,道:“反正我是嘗個新鮮!”知秋看他眉飛色舞的,
還是舊時模樣,不禁也笑。
王府井商業街上的燈火漸次而亮,兩個人邊吃邊談。知秋便問他戴多少度的
眼鏡,又說記得他上中學時還只是偶爾戴眼鏡的樣子。聞夏就笑說初中高中怎麼
看武俠小說看壞了眼睛。知秋只笑,又看他的穿着:一件棕褐的半高領毛衣,藍
黑的外衣和藍白的牛仔褲,就說記得他以前從不曾穿牛仔褲的。聞夏說他父親那
時老說牛仔褲影響發育什麼的,因此直到大學才自由得能穿牛仔褲。知秋笑,說
那時的女生們不留長頭髮害怕影響智力;又跟他說:那時的自己拒絕穿高跟皮鞋,
並發誓說永不穿高跟皮鞋;後來有一次看到他穿着頭尖跟高的皮鞋,一副流氓樣,
很傷心似的。聞夏只道根本不記得自己穿過那樣的皮鞋,要麼就是借穿別人的;
卻又看了桌底一眼,笑問道:“後來怎麼穿上了?”知秋也笑,道:“覺得自己
矮唄!”
兩人喝完了又加滿的可樂,也就出來。聞夏忙着抽煙,知秋看他歪頭點火,
仿佛看到十年前那個和同伴在夜裡的梧桐樹下偷偷吸煙的少年,拙劣的姿勢狡黠
的神情,疊映在燈火里聞夏已然成熟的臉,讓她忽然感動莫明。她抬頭看街邊燈
火通明的店鋪,曉得自己向無底的深淵墮落着,卻懷抱一種美麗的驚慌和喜悅。
長安街繁華如故,知秋卻第一次覺得心境也跟着這街景繁華溫暖起來。兩人只似
有說不完的話題,來來回回丈量了好幾次王府井商業街的長度,到底不舍地要回
家。進了地鐵,往蘋果園去的車先到,聞夏卻不肯先走。等知秋的車來了,知秋
就先上去,地鐵呼嘯着前去,她貼着窗看見聞夏站在原地,微笑着。
知秋回家洗漱了,已經快十二點,卻還是忍不住給聞夏打了電話。聞夏先是
笑道:“你瘋了?”知秋道:“我是瘋了。”聞夏就不言語,又道:“我也想打
電話給你的,又害怕吵着秦月……”知秋不管不顧地道:“說你愛我!”聞夏愣
了一會兒,卻到底滿腔溫柔道:“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