團 圓(三)
一路上,黛珊又不免絮叨些她老闆的事情,說他是一個怎麼和善體貼的獨身
老頭,說她剛來時要等開學了才有獎學金,導師就要借錢給她暫用,又主動開車
送她去找房子,又怎麼關心她的生活起居,在治學上又嚴謹又溫和……獻科聽得
有點不屑,冷笑道:“他不會對你有什麼想法吧?”話一出口,就覺得輕薄了,
卻又沒法收回,只扭着頭看窗外。黛珊氣得蒼白的臉色也發紅起來,瞄了一眼邊
上的獻科,就又專心看路,卻笑道:“人家有女朋友的。第一次在系裡的bar
beque上他給我介紹他的女朋友,張口說‘Dysan,my girlf
riend,Nina’,我都有點失態──不習慣老美們七老八十的還boy
friend、girlfriend地稱呼……”獻科又道:“我覺着你適應
得挺好的嘛,英語比在國內時真是不可同日而語了呢!”黛珊不懂他話里的意思,
看前面紅燈,就慢慢停下來,看見過路的行人,就又道:“自己剛來時也走路回
家、上學校好幾回呢。那時看身邊來往如飛的車子,就覺得自己特悲壯似的。”
獻科忽然道:“不會吧?一個女生居然沒人照顧?而且,你說了,有個教會裡的
人常帶你的呢!”黛珊換踩了油門,冷笑道:“那時當然都是報喜不報憂的,哪
里又有那麼多的免費午餐呢!”
到了實驗室,黛珊開了台機器給獻科用。獻科摸索着上了網,看了會兒國內
的新聞,等黛珊出門辦什麼去了,就忙着開了雅虎的信箱去看信。典典果然寫了
好幾封信來了,先是傻乎乎地問“你到了美國嗎?飛機上餓着沒有?睡沒睡好?
想沒想我?”到今天的信,她已經有點情緒了,先大罵他“是不是已經把我忘了,
忘了你對我承諾的‘一個學期里和她離婚、春節回來跟我結婚帶我出去’的話了?
你還是人嗎?”然後又自我安慰了一番,寫什麼“我真地想你,想吻你,想你在
我身體裡的感覺……”獻科看的不免心跳臉紅,卻又莫名地興奮,慌慌張張地給
她回了幾個字,一時激動,把黛珊的電話號碼也告訴她了,只叫她過兩天方便了
趁白天黛珊不在家時打過來。
黛珊買了咖啡回來,獻科就問她買電話卡的事情。黛珊就說回去路上去中國
店裡買一張就是了,卻又忽然笑道:“着急慌忙地來上網,都幹什麼了?”獻科
尷尬道:“有什麼呀?有幾個同事還問候呢,回了一聲平安唄,叫人家放心。”
黛珊就冷笑一下道:“沒想到啊,還有這麼多同事關心你!”獻科道:“你以為
呢?我們可不是生活在人情冷漠的資本主義社會啊!”黛珊也就笑道:“這倒也
是,在國內煩人和人之間太親密吧,在這裡又嫌人和人太疏遠了!”兩人說了幾
句,黛珊就忙着找獻科學校的中國學生通訊錄,又發了封信過去,問住宿之類的
情況。
回去路上,兩人就拐了趟中國店,黛珊自然又是一場精挑細揀,獻科只不耐
煩,說什麼國內同樣的東西可便宜多了。到了出口處,黛珊又要了一張電話卡,
獻科卻忽然說要兩張。黛珊問他:“幹嘛一下子要兩張?一張二十塊錢呢!”獻
科沒想到這麼貴,道:“我到那邊去,總得買卡……”結賬的小姐就說他們新進
了些十塊一張的,黛珊卻笑笑,要了兩張二十的。兩人正等着,何夢越卻也轉到
出口處來。黛珊有點窘,卻還是笑着招呼了,又看他買了一包烤鴨似的,就笑問
他:“怎麼也要吃葷了?”夢越道:“這是素鴨。”又跟獻科點了點頭。三個人
出了門,也就各自上車。黛珊看夢越的紅色馬自達開出去了,忽然想起以前夢越
帶她來買菜的情形,想這結賬的小姐幸虧換了人,不然還不定認出什麼來,倒有
點後怕的意思,卻又旋即恥於自己的後怕,覺得對不起夢越的那一份感情了。獻
科卻問道:“怎麼,他還是個素食主義者?”黛珊道:“yes。”獻科討厭她
時不時地夾句英文,又心不在焉的,就道:“還吃什麼素鴨!還是想吃嘛,還拼
命壓着自己的欲望不吃,這騙誰來呢!”黛珊聽得句句刺耳,忽然叫道:“你說
什麼呢!好象人家跟你前世有冤今世有仇似的!”獻科愣了愣,臉灰氣喪,卻又
故作幽默地笑道:“倒不象我跟他有什麼,倒象你跟他有什麼似的……”黛珊氣
得說不出話來,只猛地踩了油門上路。
到了近家的mall,黛珊想起獻科說家中家俱的寒磣,就又拐進去。兩個
人在SEARS等店轉了半天,什麼床架啊、餐桌啊、電視櫃啊還是貴得人心疼,
到底空着手出來,想想回家大約沒興致做飯,就買了兩份外賣的麥當勞帶回來。
夜裡早睡,黛珊只在獻科身上亂摸。獻科就道:“你都感冒了,明天又要早
起去實驗室,歇着吧!”黛珊就撒嬌說輕微感冒也沒什麼的話。獻科就翻身躲她,
卻一不小心翻到地毯上去了,悻悻地爬回來,道:“你還笑?這個小破床墊!”
黛珊平躺下去,冷笑道:“我也不知道你什麼意思,到了這邊橫挑鼻子豎挑眼的。
你沒想想剛來時的慘樣,一張床單鋪在地上不也就睡了,兩三個月沒有電視不也
就過來了……你倒好,嫌沒有床架了,沙發太舊了,電視老土地放在紙箱上了,
沒有正式的餐桌了,做個愛好象也是你賞賜我什麼似的……”獻科就又慚愧,怕
她識破了什麼似的,只道:“就不興男人不行、沒情緒的時候?”黛珊不語,獻
科就又湊到她耳邊低語幾句,黛珊紅了臉,罵道:“做夢去吧,你!”又翻身睡
去了。
星期一早上,黛珊跟還在睡着的獻科交代了一番早飯中飯之類,就匆忙出門
趕去學校的班車了。獻科待她走了一會兒,盤算着國內是晚上了,就起來用電話
卡給典典打電話。兩人一時要哭要笑地談了半天,典典就道:“你跟她有沒有吵
架?她有沒有不耐煩了?”獻科就囁嚅着說不出話來。出國前,典典給他出了幾
個和黛珊分手的主意:察言觀色,看看黛珊這兩年有沒有紅杏出牆,如抓到了把
柄,什麼也不用說,自是交割了以往的賬務,就可以離婚了;要是黛珊沒有把柄
可抓,到了美國獻科就和她沒事找事吵吵鬧鬧的,日子過不下去自然也會離婚;
實在不行,獻科只好說出和典典的事情來,承認對不起黛珊,只是感情無法勉強,
讓她放他們一條生路……獻科本來也沒太當真,到了這邊更覺得這些主意天真可
笑,卻不料典典追問不休,一時就沒了說話的情緒。典典聽他不言語,就軟了聲
音道:“我是不是逼你太緊了?人家想你嘛,想早些和你在一起嘛……”獻科經
不住她言語挑逗,不免又笑起來。兩個又嘰咕了半天,直說得獻科飢腸轆轆的,
一看表已經十二點了,就忙着掛了。他剛掛了,電話卻又響起來,忙着跑去接了,
一心以為典典捨不得,果然又用IP電話打來了,開口“餵”了一聲,卻是黛珊
的聲音,不免吃了一驚。
黛珊本要囑咐他中飯的事情,卻不料一個早上家裡都占線,這時通了,早沒
了好脾氣,只氣急敗壞地問他跟誰通電話呢。獻科就扯謊說給國內的朋友,還有
這邊的朋友打電話報個信兒什麼的。黛珊只是不信,在實驗室又不好太大聲說話,
就沒好氣地掛了。
晚上回家,獻科討好地做了晚飯等着,雖只是勉強可以下咽,黛珊卻也心情
好了很多。獻科就要她帶他去學開會兒車。黛珊說他沒有學車執照,不可以的;
卻禁不住獻科的求脅,推託不過,就帶他到mall的停車場去。
天色漸漸黑下來,她便開了車燈,給他講了一通。獻科在國內學了幾回,自
以為上手容易,轉了圈直開的速度就挺快,害得黛珊尖叫了幾次。天全黑的時候,
也就準備回家,獻科說要開回去,黛珊也欣然應允。剛剛一倒車,就聽“砰”的
一聲響,緊接着是女孩的尖叫聲,兩人都唬得面如土色,忙着熄了火下車。卻原
來是一家美國人趁傍晚帶了女兒來練車,還沒換上人呢,就跟他們要倒出去的車
碰了一下,那女孩跟她妹妹兩個瑟瑟發抖縮在後座。獻科話也說不周全,只聽黛
珊跟人嘰哩呱啦了一通,似乎雙方都是虛驚一場,也就算了。
底下兩日,獻科就不提學車的事,在家裡卻又一刻不安份的樣子,黛珊反催
逼鼓勵着,要他出來練膽量。出來了,一教一學,自然又是口角不斷。黛珊想別
人說的千萬不能教親密的人學開車的話,倒有些信了,自發誓再不教他,讓他到
了新學校自找駕駛學校好了。
周末時,黛珊送獻科去新學校。事前黛珊幫他聯繫了兩個找室友的老生,到
那兒看了看,選了個離學校比較近的,就簽了合同。第二日又帶他去報道,順便
在校園逛了逛。周日時先去幾家garage sale挑了點家俱,又到商場
買了點基本用品,算是把他安頓下來了。獻科這時方體味一事一物都要親自去辦
的難處,想自己站着說話不腰疼地批評黛珊家中的寒磣,就不禁面上訕訕的;又
看黛珊這麼忙來忙去的,倒象他當初去上大學時,母親忙前忙後地給他安排床鋪,
又有幾份不舒服的感覺。黛珊要趕回學校上課,獻科送她到樓下,忽然覺得淒楚,
也不敢不想露出來,只揮手看她開車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