團 圓(四)
黛珊回去路上,一場秋雨卻無聲無息地落了下來。天黑得已經有些兒早了,
一路都是蜿蜒的山間高速,兩旁的樹色在綠黃雜陳的底調里不時點染出一團一片
的艷紅來,在這暮雨里,卻又蒙上點淒清的灰暗。
黛珊這時又不由想自己和獻科的事情,似乎過去幾天獻科整天在眼前倒逼迫
得她無法思考了。本來獻科可以提前過來的,黛珊心裡有鬼,就沒主動提出,沒
想到獻科也不提,直拖到八月份才過來。黛珊如今一想,再想他這幾天並沒有表
現出她期盼的兩年之別後的興奮和狂熱,心裡的疑團就愈發大起來。她胡思亂想
着,腦子裡不知怎麼冒出最近偶爾翻翻的《神鵰俠侶》裡裘千尺的名言來:丈夫
丈夫,一丈之內,方為丈夫;想着笑,就又想起獻科以前說的“老婆”的笑話兒,
不覺嘆氣,想獻科既不在一丈之內,自己也還不算老,難道竟有些意味?她又笑
自己迷了心竅,也不願細想,調大了收音機的音量,車速也不覺加快了。
開了學,每周從星期一開始就無法停下來了。獻科因和老生住,兩人立刻就
電話聯繫上了。獻科說了第一次見老闆的事情,感覺很不好,黛珊想他初去乍到
的,凡事緊張些也算正常,不定還是好事。到了周末,黛珊方意識到有一個星期
沒見着夢越、也沒有收到他電話了,就也胡想了一陣子。
星期六一早她去附近的yard sale看東西,倒看見一家人賣有墊有
架的床,還有不錯的茶几等等,跟人還了點價,就忙着定下來了。賣主倒答應用
家用貨車給她送過去,只是她怎麼弄上樓卻可能是個問題。黛珊想了想,就借用
阿瑟家的電話,給夢越打過去,問他有沒空過去幫忙。夢越自然不好拒卻,就開
車去黛珊樓下等着了。
夢越和阿瑟把東西搬了上去,黛珊付了錢,那美國老頭阿瑟就樂呵呵地上車,
還不忘笑說了句:“Enjoy,young couple!”黛珊不覺臉紅,
卻笑道:“這老頭,晚節未保!”夢越問她這話什麼意思,黛珊道:“本來這半
天對他印象很好的,也很感激的,這最後一句不得體的話……我請你吃飯吧?”
何夢越忽然看到她手指上的婚戒,心思亂動,也顧不得追究她的話,只淡淡道:
“那好吧。上去幫你把這家俱順便擺好吧,那當咖啡桌用的紙箱子也早該扔了!”
兩人就又上樓,忙着收拾了。鋪好新床,黛珊就坐在上面試了試,彈性硬度等等
果然不錯,不禁歡欣雀躍的。夢越看她兩眼,道:“這舊床墊要不要待會兒也扔
掉?”黛珊看着那床墊,不知怎麼竟有些留戀之感,就道:“先放着吧。”夢越
要笑她道:“怎麼一個人還要睡兩個床不成?”聽了這話,黛珊只覺得有些刺耳,
就不睬他。夢越也覺失言,就幫她把紙箱子拆開攤平,拿到樓下去,又順便把那
一套《射鵰英雄傳》搬上來,還給黛珊。
黛珊趁空進衛生間洗弄一番,想了想,還是把那隻最近獻科來了才常戴的白
銀婚戒除下來收好。等她出來,看到夢越把書放在新買的舊茶几上,就笑道:
“這武俠小說看了,可有什麼讀後感?”夢越一時臉上放彩,道:“真沒想到這
麼好看呢!以前總以為這些武俠言情啊都是很無聊的讀物,沒想到也有文化和人
生在裡面!”黛珊看他那份興奮勁兒,又聽他一口軟甜的國語,倒忍不住要笑,
卻道:“世俗中國人的世俗樂趣吧!象您這樣不食人間煙火的自然稀有……”夢
越回頭詫異地看她,黛珊就道:“要不要看下面的《神鵰俠侶》?”夢越就道:
“不敢看了。一開學就忙了,也就暑假有點空,才敢看。”黛珊不由笑道:“真
是乖孩子……”夢越要抗議,黛珊忙道:“走吧,我請你吃飯去!”
夢越開車,兩人先是好久沒話說。半晌,黛珊到底先開口道:“最近一切還
好吧?”轉而覺得自己問得可笑。夢越勉強笑了笑,道:“你們一切都好?”黛
珊便嘆氣道:“他剛過來,還有許多要適應的地方,只能慢慢來……”何夢越聽
她那樣說話,想起當初天真的幻想:等她丈夫過來了,他們會商量分手的事情,
自己可以等着黛珊的自由……等見到了真實實在的她的“丈夫”,他就知道那樣
的想法果然是幻想,而且天真。他思前想後地下了決心,今天就把她的書帶過來
還了;這時想到要和黛珊說,就一時狼狽地想哭。
到了日本店櫻花館,兩人都要了一客素食。夢越看着餐巾紙上的櫻花圖案道:
“也許只有紙上的櫻花才是不凋謝的……”黛珊夾了一隻素喜,卻又放下來,也
意味深長地道:“也許,……”她想說什麼素食的人終究吃不了葷什麼的,卻只
覺要言不達意,就半路停了。夢越繼續道:“我從小就受了洗的,最近更覺得自
己是個罪人,一直努力地在懺悔……”黛珊心裡一陣疼,卻緩緩笑道:“是啊,
我打小是個無神論者,這麼努力了兩年,還是難以相信許多東西……”
這一頓飯怎麼吃完的,黛珊竟不記得;夢越怎麼送她回家,她也不很清楚。
一個人回家睡覺,居然睡得黑天昏地的,直到晚上獻科的一個電話叫醒了她。兩
人閒說了兩句,獻科就問道:“你一早一中午都去哪裡了?”黛珊就說早上出門
買了點東西,後來又去實驗室做了會兒事情。獻科疑惑道:“我中午給你實驗室
打過電話的,也沒人接。”黛珊心裡一凜,道:“可能出去吃飯了吧。怎麼想起
那時打電話?”獻科就有點沉默,半日道:“今天去圖書館看了一天的書,累死
了。回到家,想起來忘了跟小陸出去買菜了,這一個星期不曉得吃什麼呢……”
黛珊就安慰他幾句,讓他明天去步行可到的地方買點牛奶餅乾之類的食品存着,
下周別再忘了就是。獻科一一答應了。他想和黛珊說這一周的遭遇,卻欲言又止,
黛珊又仿佛有點心不在焉的,就到底沒說。
黛珊掛了電話,就弄點吃的,卻寡然無味,只覺胸口有悶痛壓迫着。她忽然
想這其實是不是有點失戀的意思:她和獻科在學校里算是沒費什麼周折的,到畢
業時結婚,也似乎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只是沒想到和夢越就這樣了斷,雖然心底
某處有些輕鬆的感覺,她卻還是覺得難受了。她又想即使退一萬步來說,她可以
和夢越去發展,又能發展出什麼呢?她要為他去入教,也許要忍受他家人對媳婦
也上班的不滿,而他要忍受她不是素食者、是已婚女子等等事實……夢越甚至以
前沒有讀過金庸的小說,最近才在她的慫恿下借看了《射鵰英雄傳》。這些奇怪
而陌生的差別仿佛是當初彼此吸引的因素,如今再想,卻也更是要讓彼此因缺乏
共同語言而難受的距離……黛珊這麼想着,又想獻科的好處,想上大學時的聖誕
他曾怎麼捧着紅玫瑰頂着寒風在女生樓下等着,那個通宵舞會上她怎麼疲累地第
一次睡在男孩的懷裡,本來不大去教室自習的獻科和她戀愛後怎麼每晚去教室里
陪她坐着看書、在看書的間隙里陪她出去散步;兩個糊塗人怎麼稀里糊塗地忙着
一個月裡完成畢業、結婚、就業和出國的大事情;她來了一年,他給她海運過來
一整套的金庸全集和四大名著;甚至她可以和他討論台灣的問題,說台灣要不要
獨立除了要看島上兩千三百萬中國人的意願,也要看看大陸十幾億中國人的意願
啊……而這些,她和夢越是從不去說的,也可想象彼此的分歧……黛珊沉沉嘆了
口氣,想自己到底是個學理工的人,而感情這東西大約是經不住多少分析的。
周日忙着買菜、洗衣服、做三四天的飯菜等等,也就轉瞬而過了,然後又是
開始了就無法停止的一周。底下一個周日晚上,黛珊正一人在家看電視,夢越打
來電話。兩人不咸不淡地說了幾句,就有點尷尬地沉默着。夢越忽然道:“已經
好幾個星期天沒見你去教堂了……”黛珊不由悽然一笑,道:“我害怕自己既是
葉公好龍,又是濫竽充數……”又沉默了一會兒,夢越突然問道:“你是不是從
來沒有,愛過我?”黛珊不由愣在這頭,轉頭四顧,卻不答他的話。夢越斷斷續
續地道:“這些天你不去教會,我都感覺失魂落魄的……上個星期跟你說那些話,
你為什麼那麼平靜,什麼反應都沒有?你是不是早就準備好了:等他過來,你就
用不着我了,也就該分手了……”黛珊一時生氣,就掛了電話,卻忍不住哭了起
來。夢越卻又立刻打了過來,開口就道:“是我,不要掛……對不起!”黛珊不
由抽噎不已,夢越就喃喃道:“你說,我們到底有沒有希望在一起……”黛珊短
促地哭了一聲,卻到底緩緩說道:“沒有……”
掛了夢越的電話,黛珊又愣了一會兒,也就開始整理這個月的賬單。翻開電
話賬單,卻嚇了一跳,直比平常多了四十多塊,仔細看了一下,原來獻科剛來那
兩天除了給家裡電話外,還給另外一些人打了,有一個手機號碼他打了兩三次,
時間都還不短,費率又高,一時心裡就疑竇叢生。
寫好了支票,她就給獻科打電話,卻沒人接。到臨睡前,就又試了一次,到
底找着他,開口就問他上海的那個手機號碼是誰的。獻科吃了一驚,強自鎮定道:
“我正準備告訴你呢……”黛珊一時提了嗓門道:“告訴我?告訴我什麼?你打
國內的手機也不跟我說一聲,一分鐘就是五毛多呢!你怎麼這麼晚才回家?”獻
科就說他又去學校圖書館看書了。黛珊就笑道:“你還真夠用功的啊,又愛上學
習了?”獻科滿腔苦楚,沉默了半天,到底囁嚅道:“這個學,我怕是上不下去
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