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肚腩的自白

■莊秋水

　　這是一個朋友講給我聽的故事。關於他的朋友。當時的我只是以一種聽故事的吊兒郎當的態度來聽這個故事，我以為，一個故事就是關於一個人，我並不知曉，其實我們所聽來的所有故事都在講我們自己的故事。
　　我們，世俗生活中的平凡男女，為生活忙碌，有一日，結婚生子。看着孩子肥白可愛，便漸漸心安理得起來。為了孩子的奶粉錢，為了讓他上最好的幼稚園，全副心思都放在他的身上，愛情不再濃烈，當然也沒有了猜疑，完全地腳踏實地。漸漸，各自擁有一個肚腩。我們撫摩着它，有時也怨恨，也爭吵，終歸接受了這個現實。
　　———不知道這是不是一種愛情，並不保證白頭偕老，也不保證永結同心，踏踏實實地平淡歸於更加平淡。人人都是如此，不見得有什麼不好。

　　我，張允文，就是那個每天８點鐘準時出現在辦公室的公務員，打掃衛生，換飲水機的水桶，是我每日的功課。沒有辦法，在這個婦女機構，男人都是珍稀動物。尤其是我，是這個科室惟一的“紅花”。作為“紅花”，我義不容辭要為“綠葉”們服務，誰讓我在一大堆綠葉中亭亭玉立呢！
　　你千萬別以為我是賈寶玉啊。
　　女人都是麻煩的動物，在一大堆女人中間，幾經掙扎，我才熬到了科室主任的位子，卻仍然要做這些雜事。誰讓我還有一點點小小的野心呢。三十幾歲的人，前途一目了然，活得雖然並不快樂，但也不是很痛苦，因我知道，像我這樣的人，是這個社會的大部分。我可不能得罪這些唇槍舌劍家長里短但可能影響到我前途的三姑六婆們。
　　再說，對面坐着的那個人，可是我的軟穴。
　　她是我的妻子李正芳。大學畢業，我來到這個機構，一年後，同樣大學畢業的李正芳坐到了我的對面。日日相對，轉眼就是五年。五年的時間可謂不短，韶華不淺，她雲英未嫁，我陋室猶虛。除了結婚，好像也沒有更好的出路。
　　結婚。孩子自然而然也就來了。
　　轉眼又是五年。每天，我們同時起床，她占據衛生間，我擁有廚房，十幾分鐘後，彼此交換陣地。然後，送小孩到附近的幼兒園，然後一起坐單位的班車上班———住得遠，但房子比市裡的好。
　　然後，就是相對坐着。我處理那些永無盡頭的文件、報告；她安撫那些因為丈夫變心而哭哭啼啼的女人們，為她們出謀劃策。有時候，我會從文件上抬起眼帘，瞥一瞥她。她正很激烈地和一個女人說着話，同情着一個不相干的女人，痛恨着一個更加不相干的男人。脖子上的印痕和揚起的手上青筋暴出，這個叫正芳的女人雖然還沒有老，但顯然不再如花似玉———或者竟是一朵萎謝跡象日現的花、一塊光澤日漸暗淡的玉。
　　那一刻，我竟覺得正芳離我如此之遠，我們親熱地在床上依偎的日子仿佛過去有一萬年之久。
　　當然，我仍然是一個好丈夫，一個好父親。在休息日，我會挈婦將雛（其實多半是應小孩的強烈要求）去肯德基或者麥當勞或者必勝客去大吃一頓。一個家庭套餐，為小孩要一個彩豆聖代，看着他吃到滿臉滿身，然後用一種慈父的心情為他抹去嘴邊的奶油。偶爾，也陪正芳去逛街，坐在商店的彩色塑料椅上，看着她試穿一套又一套多半穿不下的衣服，為她提出種種無傷大雅的建議，最後往往空手而歸或者買了最便宜又或者最難看的那件回家。
　　就像一套程式，每天或者每周或者每個月我們熟練地操作，遊刃有餘地在熙熙攘攘的城市日復一日。我們當然也做愛，一個月一次，遇到高興事，比如，加薪或者傳出我可能升職的消息，也會做多一兩次。兩人分別洗澡，上床，關燈，撫摩，出入，完事，洗澡，重新躺回床上，各自睡覺。前前後後，不到２０分鐘就乾淨利落地完成。
　　有時我亦很煩悶，但覺此生高潮已矣，餘下的不過是一盤普普通通的油麥菜，大半是清炒，至多不過加點豆豉鯪魚，然而仍然不過是一盤油麥菜，並不因此變成別的更高級的菜蔬。
　　這便是人生吧：並無生死相許的愛戀，也無跌宕起伏的經驗，更遑論與眾不同的精神。並無想象中之美麗，完全是瑣屑、無聊、重複堆積來的人生。
　　為了排遣煩悶，有段時間，我迷上了網絡遊戲。我滲透到了“暴雪”內部，跟一些躲在千奇百怪的ＩＤ下面的人一起與暗黑破壞神戰鬥。某天，我與一個叫“Ｇａｎｄａｌｆ”的人並肩作戰一天一夜。次日凌晨，竟生出了些許不舍之情。我用蹩腳的英語問他為什麼叫這個名字，他告訴我，“Ｇａｎｄａｌｆ”是一部特別有名的西方名著《魔戒》裡的一個特別厲害的巫師，而他是————美國一個９歲的女孩。
　　很難描述我當時的心情，我感覺到了荒謬和滑稽。於是，我不再尋找同伴，一個人孤孤單單地在網絡遊戲網站上飄蕩，進行着一個人的戰爭。直到Ａｍｅｌｉｅ向我發出邀請：讓我們一起作戰吧。然後我們又玩了一天一夜，凌晨，我還是忍不住問他在哪裡有多大。當屏幕上顯現出南昌，２０，女，這些字眼時，我竟有一點點激動，說不清為什麼。
　　此後，我們一起玩過好多遊戲，我們的配合可謂天衣無縫，在虛擬的網絡遊戲裡，我找到了現實生活中缺乏的成就感和滿足感。Ａｍｅｌｉｅ約我去旅行。我很動心。我的假期，一年之中只有春節、五一、十一，約有一星期的長假。然而，回鄉省親，父母客居，還有小孩，竟有好幾年，沒有享受過單純和煦的時光。
　　可以嗎？現在。
　　和一個未曾謀面的“陌生”年輕女子，共同在藍色的天空下行走，應該有一種特別的意味吧。
　　原本心如枯井，孰料跳出一隻心猿，跑來一匹意馬。
　　仿佛天可憐見，我的願望竟有機會成為現實。２００１年春節。正芳的大學死黨同學從美國歸來探親，留駐上海，執意要她攜子前去晤面，共敘離情。正芳喜不自禁。臨行，囑我也要散散心。我竊喜，便告訴她，打算報團前去麗江旅遊，一遂多年心願。興頭上的正芳無暇追究我的用心，很爽利地答應了，只要我小心為是。
　　許是心虛，竟驚出一身冷汗。
　　我先到了麗江，選擇了離四方街不遠的望古樓客棧，並且為Ａｍｅｌｉｅ也定了一個鋪位。在客棧的二樓，可以眺望整個古城的風貌。晴川歷歷，芳草萋萋，果然不同於北方的荒寒。我的心境沒來由地好了一百倍。
　　次日，Ａｍｅｌｉｅ也到了麗江。
　　那是一個冬風沉醉的晚上，我正在東大街聽那個非常有名的宣科主持的納西古樂，接到她的電話，按捺住了衝出去的意願，告訴她到望古樓等我。一俟音樂會結束，我便沖了出去。
　　Ａｍｅｌｉｅ和我的想象完全一致。昏暗的燈光下，只見她一雙明亮的眼睛，如天空中閃爍的星星。我們議定第二日在麗江閒逛，便分頭去睡了。頭一着枕，便熟睡如豬，很久不見的香。
　　在密士巷花了三十元租了兩輛自行車，和Ａｍｅｌｉｅ在五花石路上顛簸半日，幾乎轉遍了古城，午時，在大石橋旁的“大石橋小吃”各吃了兩元五角一碗黃豆面，外加一份雞豌豆粉。面里有黃豆、辣椒、油和香醋，麵條軟滑清香，黃豆酥脆爽口———總之，就是清爽，恰似我的心情。
　　麗江的夜晚比白日更像一個城市，尤其是新華街的兩邊，酒巴餐廳林立，熱鬧非凡。我和Ａｍｅｌｉｅ在達達娃咖啡館坐了整整一夜。八元錢一杯的咖啡足足喝了四杯。咖啡館裡正在放一部電影，Ａｍｅｌｉｅ告訴我，那是湯姆·克魯斯和他前妻妮可·基德曼一起演的最後一部電影《大開眼戒》，關於人性的秘密和婚姻的關係問題。我們說起了婚姻，我的婚姻。我傾訴我毫無生氣的生活。心底的話源源不斷，仿佛擰開了的水龍頭，肆意流淌着、快樂着。
　　迷醉一般，小小的咖啡杯里竟然是寬廣無比的天與地。
　　三十上午，我們和另外的四人一起包車去了玉龍雪山。先到了氂牛坪，騎馬通過泥濘的小路，往後看，顫顫悠悠，從未騎過馬的我，有一點點的刺激，一點點害怕。多虧Ａｍｅｌｉｅ傳授經驗，上坡的時候，身體要向前傾，下來的時候，身體要向後仰，這樣才能保持平衡。從氂牛坪折回，我們便坐索道登上玉龍雪山。
　　矗立在４５０６米的高峰上，呼吸有一點不順暢，不過，冰涼的風吹在臉上，舒服之至。Ａｍｅｌｉｅ雖然有一點感冒，興致頗高，又是拉我拍照片，又是央我打雪仗。兩個成年男女，那一刻竟如乳臭未乾的孩童，為了單純的快樂而快樂。
　　也許是運動過於劇烈之故，兼之感冒，Ａｍｅｌｉｅ很快不適起來，直嚷難受。我便趕緊扶她到醫務室。吸了一點氧氣之後，Ａｍｅｌｉｅ精神好轉，又要走上去。孰料剛走幾步，哇地吐了一地一身———當然是我的身。我粗粗幫她清洗一下，趕緊扶她坐纜車下去。這個二十歲的現代女子，遭遇如此狼狽，此刻倚在我身上，眼神里的歉意竟刺痛着我的心。她年輕的身體有着一種奇異的溫暖，而我仿佛是一塊正向火爐靠近的冰塊，心火一點點融化着堅硬的外殼。
　　還是年輕，到晚上，Ａｍｅｌｉｅ就恢復了活潑的本性。
　　於是，在這個異鄉的年夜裡，我，一個幾近中年的落魄男子；Ａｍｅｌｉｅ，一個青春逼人的美麗女子，一起隨着四方街熱烈的步伐旋轉着被城市僵化的神經。
　　這也許也是人生：在長久的無聊和庸俗之中，偶爾也還會透露出半絲的溫柔或片刻的逍遙，刺激一下被磨鈍的心。雖然只是剎那芳華，卻足以復元，繼續殘存的生命碎片。
　　就算此刻死去，我亦心滿意足。
　　所以，與Ａｍｅｌｉｅ驅車前往瀘沽湖的途中，我所感受到的是一種額外的幸福。七八小時的顛簸，倒似在幸福的漩渦里打轉。
　　與瀘沽湖之間的距離不過半公里的時候，從樹林的縫隙里，我看到了無邊無際的藍，把天和地連成一片，籠罩着每一寸地方。
　　車裡驚訝一片，我瞥了瞥Ａｍｅｌｉｅ，她光澤得像一塊寶玉的臉上，是那種非常痴迷的神情，一種孩子氣的執着的力量，令人感動。我突然很想哭。
　　夜晚，我們參加摩梭人的篝火晚會。彼此陌生的人，在一起翩翩起舞。夜色掩蓋了拙劣的步調。刺耳的歌唱，熙攘的人群，有着塵世生活的美麗。不能想象，這樣的歌聲，如何敢在錢櫃的ＫＴＶ包廂里釋放？
　　沒有說話，沒有表情，我和Ａｍｅｌｉｅ從人群中溜了出來，摸黑走了一段，於某時某刻躺在一塊瀘沽湖畔的大石上，專心致志看星星。
　　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和一個陌生的女子，一起看星星！如果是別人講給我聽，我想象出自己的反應：矯情，白痴！然而此刻，內心很安寧，很溫暖。
　　Ａｍｅｌｉｅ伏在我的懷裡，輕輕抽泣着。我攬着她，摩挲着她的發梢，沒有說話。就這樣，像一尊雕塑，我們在那裡呆了很久很久。
　　早晨，天剛有一絲亮色，我收拾好行裝，把一封信塞進Ａｍｅｌｉｅ的房門下。
　　獨自走在清冷的空氣中，我異常的平靜，甚至輕輕哼出許多年前聽過的一首歌：依稀往夢似曾見……。截到一輛車，談好車錢，我踏上了回去的路。
　　一路顛簸。我想着昨晚寫下的那些字。
　　Ａｍｅｌｉｅ：請原諒我不能和你一起去走虎跳。我多想再和你呆上幾天，一起享受風，享受陽光。感謝你讓我擁有如此快樂的日子。我知，像張允文這樣一個平凡男子，即使使出渾身解數，結果仍不過如此。但因為有這幾天的美好時光，我會積極開朗一點，好好上路，不會一沉到底。套用以前有人說過的一句話，望你歲月靜好，現世安穩！　
　　　　　　　　　　　　　　　　　　　　張允文字
　　真好似一場夢。既然是夢，終歸要醒。現時的張允文，仍然是一個好丈夫，一個好父親。他周末會帶着妻兒去吃肯德基，看着他們愉快地咬着墨西哥雞肉卷，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