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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七-2
送交者: zigzaggao 2002年09月03日15:39:29 於 [新 大 陸] 發送悄悄話


三點水

街上水樣的燈光流動着,飛行繞過那些腳下的水紋,仰起頭無意識地吹了兩聲口哨。其實並沒有下雨,風吹斷了流動的燈光。一幢幢樓宇在腳邊閃着光,象拔地而起的饅頭樣的山谷,喀斯特地形。飛行胖胖的羽絨服蜷起一個略微駝背的人形。尋找一個三點水的書店,在某一個地鐵出口的邊緣。在哪裡呢,一排排閃亮的裝了大鏡子製造幻覺的成衣店,唐裝千篇一律地古怪妖嬈。沿着這條路躲過亂鳴的汽車,尋找三點水的書店,這就是一個男人指的路,這樣含混不清。清冷的馬路上有穿着整齊夾克的男人穿過,曾經在大學快要結束的時候出現過的,現在是漂亮的加油站,胖乎乎充氣的廣告拱門,巨大的戶外廣告牌:汽車。尋找一個書店店員的職位,一個校對的職位,或是一個麵包師學徒的職位,都是現實的、誠實勞動的好支撐,就象這些現實的圖景一樣。

飛行沿着清冷的街景飄飄搖搖地一個勁地向前走,象是打開電腦,屏幕上出現了令人驚疑的畫面。一扇可疑的卷閘門,一個奇怪的窄小的吧檯豎在約80cm寬的道路上。飛行猛然轉過身,轉體180゜後抬頭看到店招,淋漓的毛筆字寫在空白宣紙上裱成的店招:“江湖海”。一個三點水的書店。就是這裡。可能是有關地質地理方面的書店吧。卷閘門停在店門1/2高度的地方,透着新鮮的裝修味,輕微發散的刺鼻的粉末狀氣味。周圍沒有任何其他的指示,沒有花花綠綠的貼紙寫明本書店在招聘,但可以聽到裡面有人聲,清淡的落落大方的人聲,有幾條腿穿着齊楚的鞋子在木質地板上走動。

飛行彎起中指叩叩冷冰冰鋼質的卷閘門,一個男聲從鼻子裡過於文雅地說:“請進!”飛行就象鑽過地鐵欄杆一樣彎下腰,頭部和上身一起划過一個豎直的半圓,從門外划進門裡。

木質的整個房間象是伐木人的小屋,從天花板、書架、地板、到收銀台都被一律金黃色的細木包圍。除了那台亮閃閃的嶄新的收銀機,如果可能的話相信店主會把它也換成木質的。這裡有一個固執的、自以為是的老闆。飛行抬眼環顧四周,看到四方的書店隱蔽地裝了木質的階梯,窄小得和門外那個吧檯十分相稱的樓梯,足以讓一個象飛行這樣並不高大的男子勉強側身爬上。上面還有侷促的一層,肯定被可憐的木頭兄弟們保衛着、環拱着,這個自大狂的老闆。飛行突然想到要是有一場火災那會怎樣,這個封閉至極的安全的古堡,就會和那些易燃而乾燥的書籍一起灰飛煙滅。真是可怕而大膽之至的裝修,自欺欺人的自我放大。

安靜的房間裡似乎沒有人交談,有兩三個專心看書的少女,長長的頭髮遮住了她們的顏面。那個男聲從樓上傳下來,象個明代東廠的官員:“請到樓上來!”

飛行把胖胖的外套脫下來拿在手上,很小心地爬上樓梯,有個男子背對樓梯口坐在桌邊。應該是一個漂亮的男子,從背影來看,這個穿着套頭黑色毛衣的男子頭髮短短的,伏案的時候背部微聳,兩隻手臂緊緊地貼着肋骨,很緊張的樣子。背後的椅子居然不是木質的,透明的金屬色椅子上纏繞着透明的條狀絲絛。飛行站在樓上,覺得頭頂離天花板很近。這樣,火災來臨時頭髮很容易燒焦。

飛行從喉嚨里“吭”了一聲,那男子回過頭來,笑容可掬地指着另一張椅子說,“坐”。飛行發現了那張椅子,木質的,在地板上凸現出來。飛行把椅子拉近了大概20cm,坐了下來。那男子笑眯眯的長了一張很圓的臉,和剛才那個背影一點都不象。

“我們這裡是個書店,以戲劇為主的。”飛行很認真地聽着,就象突然看到一隻恐龍從桌邊站起。

“你喜歡戲劇嗎?這裡的書我都看過,只要是放在書架上的。”說着,那男子把手一擺,籠統地把四周的書划進自己的範圍。飛行欽佩地說:“哦?是嗎?”肅然起敬。

“我做這行七年了。現在,終於自己開了這家書店。這樣吧,先來談談你自己的情況,主要是你對自己的期望,還有對自己性格的描述。比如說優點和缺點之類的。”

飛行抱着胖乎乎的羽絨服說,“我在大學裡就特別喜歡看書,當然了,肯定沒有你看得那麼多,而且很慚愧,戲劇方面的書基本上是一本都沒看過。但我覺得至少我是個很熱情的人,因為熱愛,會把工作做得很好。我尊敬愛書的人,並且想過有朝一日能夠熱烈地向人們推薦自己喜愛的書籍。當然,這並不是一個書店店員應該做的事情,但我指的是,這是我性格中的一部分。”

那男子始終笑眯眯地看着他,適時地說,“嗯哼?”飛行有些不太習慣,但還是堅持着說下去,“因為熱愛,所以認真。這是我性格中的主要優點。說句自大的話,我認為自己是有文化的人。”

那男子眼睛裡放出一道刺眼的光,臉上似笑非笑的,說,“嗯哼?”飛行忽然覺得空調開得很大,熱氣噝噝地從樓下冒上來,很容易讓樓上着火。

“我所說的文化和所受的教育程度無關。”

那男子點點頭說,“嗯,是這樣子。那,我的教育程度是大專。”

飛行抬眼看了他一眼,“哦?你是台灣人?”飛行問完這句話覺得自己一下子從原來那種看似正常其實過於緊張的狀態中脫了出來,虛浮的身體一下子收緊、清晰、落實到了自己的體內。

那男子說,“不。我是上海人。但我說話一向這樣子,我喜歡文雅的人。”

飛行點點頭,“嗯。是這樣。我覺得,愛書的人會有一種熱情,並不僅僅是想從書中受益,書的實用性退居其次。我做店員的話可能會有點粗心,也可能會有點情緒化,如果我得罪顧客你不會炒我的魷魚吧?”

那男子笑了起來,身後桌子上一隻乳白色的檯燈有節奏地晃動着,象一隻不太好的節拍器。

飛行忽然想到這個男人一定不喜歡音樂。這個足夠沉悶的環境裡沒有音樂,一個書店,沒有音樂。這個太固態的書店,這個缺水的書店,“三點水”。

飛行說,“我會帶來象熾熱的洗澡水那樣的熱情,流動的、感染人的氣氛。我是書店裡的穿堂風,卷過之處人們就象從中窺到了從一本本整齊封面下的書中散發出來的邀請。我成為書的一部分,所有書的綜合表情。我們甚至可以讓人們知道什麼是浸透內心的文化,我們帶來新鮮作者的氣味,就象國際航班上散發體臭的旅人。”

男子輕輕地轉動透明的座椅,椅子腳在木頭地板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飛行的話象是落在空中的輕微的鼻息,一下子就在乾燥的空氣中消失、過去了。

男子從桌上拿起一副眼鏡套在鼻子上,說,“吭,這樣吧。那,我這裡還有其他人要參加面試,可不可以我們另外找機會再談。那,我很喜歡你這樣的坦誠,但我們店裡的工作說到底還是很實在的,當然也不一定局限於店員,可能還有別的更合適你的職位,這一點我們會慎重考慮。當然,歡迎你經常到我們書店來,並把我們的書店介紹給你的朋友。”

飛行欠起身說,“有優惠嗎?”

那男子哈哈大笑,說:“沒有。甚至連我要買的話也必須原價購買。我們會通知你的。”說着,伸出一隻雪白細嫩的手說,“謝謝你跑這麼遠來一趟。”飛行一手抱着衣服,一手伸過去,握住了一隻軟軟的濕冷的手,不禁從腳底湧起一陣輕微的顫慄。

夜晚10:00,地鐵里人還是很多。銀色的欄杆上一個少女輕輕地靠着,頭上戴着闊邊的帽子,一個地鐵版的“情人”。一個完全神態的少女,毫無慾念地站在地鐵上,飛行靠在對面的欄杆上,無所顧忌地看着少女,來自杭州的少女,今夜過完就要飛往巴黎。一個單純存在的少女,無人認識,沒有任何社會關係,沒有任何糾葛,完完全全單獨的人。飛行看着她,就象看着一塊憑空掉落的隕石,在當前的這個世界上,這個來自太空的人缺乏任何人類形式的聯繫。注視成為一種漂亮的星雲,是一種來自遙遠星際的讚美和理解。這個少女是偶然落入塵世的,一定是。飛行使勁地看她,看一分鐘少一分鐘。這是上天給予的為數不多的際遇。

長長的綠色座椅上散散落落地只坐了四個人,四個操勞的婦女,年齡不等,疲憊地橫斜而坐,手和肩膀相互搭着。少女輕盈而沉默,手裡提着淺色花邊的包,茫然地提得很高。

少女不停地乘下去,飛行輕微地猶豫着,肚子咕咕地叫了兩下,很響,象少女從太空中掉下來時劃破大氣層的聲音。飛行看到少女在一堆花邊里變得模糊,輪廓有點漫開來,不象那四個婦女,色彩和實體在綠色坐椅上緊實緊實的。

最後一站到了,少女下車,飛行跟在後面,穿過寒風陣陣的拱橋,漂亮的頂象機場一樣飛揚。少女淺色的衣服在冬夜裡飄浮起來,顫抖着象肥肥的鳥兒縮着頭抖動翅膀。

這一片居民區黑黑的,燈火偶然地亮着,象一兩隻追逐骨頭的狗。飛行跟在少女後面,看到黑魆魆叢林般的樓宇里亮着一隻全體通透的玻璃房子,玫瑰色的音樂浮動,人影飄忽。

這是一個書店,飛行想。他跟着少女走進玻璃房子,感覺就象走進火星人的聚會。這確實是一個很多人的聚會,名流雲集,火星人的名流。

少女回過頭來,對着飛行一笑,露出她人間的牙齒,說,“這是我的朋友。”滿屋子的名流們相繼優雅地點頭。

飛行打量着,這確實是一間書店,精美的硬皮書裝飾地放在各色架子上,精美的玫瑰色音樂,瀰漫清淡的茶香。

少女脫下闊邊的帽子,隨手掛在牆上,她金色的頭髮麥穗一樣垂下來。飛行說,“這是假髮。”少女笑了,說,“是呀。”說着少女拿起桌上的茶杯在唇邊一碰,翻開桌上一本很大的畫冊,指着其中的一幅說,“你看這個。”

飛行側過頭,看到今天的少女,今天這個造型。

“這是我的傑作。我畫的。”

飛行很仔細地對照了一下,的確很象,過於粉的色彩擴大了少女本身的輪廓,衣服畫得精細非常,假髮一綹一綹,工整清晰。飛行後退了一下,再次身體前傾,這次看清楚了,唯一模糊的是少女自己。五官和裸露的手臂都很虛浮而且刻板,想來是對着鏡子畫的,或者是自己的照片。少女寬容地等候飛行仔細地觀察完,緩緩地把畫冊翻到另一頁,一個典型的東南亞少女,緊湊、黝黑、警惕,接下來是畫頁有挽雙髻穿襦裙的古裝少女、頭插羽毛臉塗彩墨的印第安少女、騎馬揚鞭的維吾爾少女等等。無一例外,所有的造型都讓飛行有似曾相識的感覺,決不是因為少女本身。那是因為什麼呢?就象在地鐵上看到地鐵版的“情人”?

飛行很快地把畫冊從頭到尾翻了一遍。很顯然,畫裡本來就已經很清楚地說明了少女的本意。飛行自嘲地拉動嘴角笑了一下。這些畫很顯然都是摹仿。所有的造型都可以找到出處。簡單得要命,事實就這麼清楚地擺在眼前,而且因為太簡單了所以不敢相信。

飛行看着少女得意洋洋的臉問:“怎麼,就這些?你有無窮無盡的素材,只要把能找得到的圖片臨摹下來,再把您自己的尊容換上去就行了,不是嗎?其實又何必這麼麻煩,完全可以用電腦掃描,然後修改,保證比你自己的畫技強多了。”
少女笑笑,一點都不生氣:“是啊。可是我喜歡畫。再說並不是所有的圖片都適合的,有些衣服很難找,做都沒法做。”

飛行聳聳肩,一屁股坐下來,那種令人眩暈的氣氛消失了,所有的人和物都落到實處,都可以一一打量清楚了。這只是個三面透明的房子,一面玫瑰色的非玻璃牆結結實實地撐在那裡。不,還有一面不是玻璃,那是和牆面等大的巨大的鏡子,清清楚楚地備份着房子裡的一切。玻璃大門突出在門外,整整齊齊一個四方的玻璃盒子。所有的書架都靠在玫瑰色牆邊,調準焦距的眼睛會發現其實只有不多的書存在。大部分空間都是桌,椅,和沙發。頭頂上是深色的內陷的拱形,飛鷹一樣的燈一排一排,交叉處象犬牙交錯的海岸線。許多人或坐或立,顯然都是熟識,或是朋友一個帶一個。亮晶晶的地板上圖案呈放射狀,錯落的放射線,象無風的夜裡看到的拔絲燈光。

飛行聞到了清冽的茶香,離自己很近,轉頭警惕地收回目光。是那個少女遞過來的,在明亮的燈光下只是一個平凡的少女,在奇異的服飾下才變得新奇有致。飛行和她面對面坐着,感覺自己隱約占據了某種優勢。這裡的男性名流顯然年紀都頗為不小,有恃無恐的裝腔作勢。

飛行問:“你的?”

少女給自己也倒了杯茶,說,“不啊。這間房子?是一個朋友開的。書店。”

飛行看看笑談的人群,聳了聳肩。少女好像談興頗高:“哈。意外了?失望了?還是更有興趣?你跟蹤我。”
飛行說,“什麼呀。你?我是在保護你。暗暗地象一個騎士那樣,步行着走在你的身後,直到看到你安全抵達。”
少女譏誚地說,“然後就不客氣地跟着我推門進來?”
飛行說,“那是因為我覺得這兒不安全。不像什麼好地方。”
少女哈哈大笑,險些把手邊的茶杯打翻,“嗯,你是我見過的臉皮最厚的一個。還可以。哈哈,很有潛力。”
飛行說,“哪比得上你呀。覺得自己特有吸引力是吧?”

少女正色說,“不。我從來沒這麼覺得。不過,我覺得你可以作我的助手。”

飛行真的有點驚訝了:“幹嘛?穿上奇怪的衣服站在人群中間裝神弄鬼?有什麼企圖嗎?”

少女說,“這有什麼。沒覺得這個屋子裡的人都很奇怪嗎?”

飛行轉身看了看人群,一大堆火星人熱熱鬧鬧,象海邊的裸泳沙灘。飛行嘆了口氣說,“這倒是。”

少女側轉頭,眉毛一揚,說,“別以為我是靠了什麼有錢人才在這兒開了一個店。這不是我的。我是個窮光蛋你看不出來嗎?”

飛行看着少女奇特的濃眉說,“那好,至少這點咱們挺象。”

少女說,“所以呀。我也要想想怎麼謀生對不對?”
飛行點頭說,“對。”

少女指指玫瑰色牆壁的方向說,“你看,人們總是喜歡看書的,不看書也會看電影,或是看廣告。總之,是用眼睛看的對嗎?”

飛行點點頭,少女繼續說道:“也就是說,人們比較相信眼睛看到的東西,這裡面有一種信任感。”

飛行說,“對呀。我好像也是這樣的。”

少女拍拍手中的畫冊,雙手支頤,盯着飛行說,“所以,我一直在嘗試着表演。就是象你看到的那樣,在人群中表演。一開始可能我會表演一些大家早就熟悉的人物,在特定的小環境和刻意的裝扮下,我會讓人們浮想聯翩。”

飛行連連點頭說,“對,對,的確是這樣。特別是我以為你是無意之中或者說是很本色地站在那裡的時候,我其實真的感動極了。”

少女得意地說,“你看,對吧。然後我想,如果這種嘗試能夠廣泛地獲得肯定的話,我們就可以賺錢了。”

飛行意外地說,“哦?包括我?”

少女點點頭,拿起杯子在唇邊碰了一下,說,“對。當然了,一個人的力量是單薄的,往往,一個人所能形成的氣氛場多麼稀薄,而且,很容易被一些偶然的因素沖碎。那就前功盡棄了。”

飛行若有所悟,“唔。”

少女繼續進行她的闡述:“難道你不覺得這是一種很好的宣傳嗎?一種活在人群中間的廣告形式。你想想,完全是活色聲香的大活人,就在你的身邊,你能聞到她的味道,聽到她的聲音,看到她的情態,而且可以互動。”

飛行重重地點點頭:“呃,互動。”

少女甩了一下額發,她自己的頭髮其實很短,卷卷的貼在腦皮上。她說得愈加興奮,眼睛裡亮閃閃的,“有問必答呀。比如說一本書還未出版,比如。然而又沒有太多的宣傳費用,通常那些未成名的人都沒什麼錢。然後,他又需要用一種方法來讓大家知道他的書,最好還能買下來。你想,最吸引人的是什麼呢?那就是把這種精髓表演出來。”

飛行盯着少女問:“不會吧?”

少女熱切地說,“怎麼不會。當然這有難度。而且還不能太轟動,否則會有警察把我們抓起來。”

飛行向四周看了看,說,“你這麼樂觀啊?你這麼好的主意有沒有對你的朋友們說過呢?他們怎麼說?”

少女撇撇嘴,轉動着面前的茶杯,“那還用說。當然是佩服得不得了啦,還建議我找個搭子。那就是你。”

飛行說,“嗯,很好。繼續。”

少女急了,“你不相信啊?其實,已經有人委託我了,我的第一筆業務。”

飛行問:“就是今天的地鐵版‘情人’?”

少女搖搖頭:“當然不是。是一本叫《三點水》的新書。就是這兒的老闆寫的。”

飛行感到很有趣,一個老頭寫的書有什麼意思,還要演出來,不折不扣的異想天開。“是嗎?那趕明兒我也寫一本,給你第二筆業務。”

少女疑惑地問:“你也寫東西?沒看出來嘛。可以啊,以後可以拿到這個書店來賣。這兒的書都是圈子裡的人寫的。”說着隔着桌子親熱地給了飛行一拳。拳頭很硬,象個從樹上落下來的非洲堅果,飛行感到自己的骨頭已經即刻發生了形變。
“輕點。看來你還練過拳擊,對吧?”

少女很得意,說,“對啦。以後你最好不要惹我。不過,既然我們是搭檔,那你的書肯定是免費宣傳了,沒問題。”

飛行笑笑,一時覺得沒法再開她的玩笑了,自討苦吃。

少女說,“這兒的老闆很厲害啊,年紀和我差不多,開這個店已經兩年了。這裡是個不折不扣的信息港,否則我怎麼會想起來做這個表演呢?”說着,少女指着隔壁桌上一個長得像土豆的男人說,“喏,這是誰你知道嗎?你學過的中學語文課本里就有他的作品。還有他旁邊的那個女的,長得輪廓很硬的那個,如日中天呢。”
飛行隨口應着。少女又說,“喏,那個女孩,看上去象個中學生的那個,就是這裡的老闆。”

飛行注意地看了一下,那個女孩坐着土豆般的男人旁邊正在激烈地討論着什麼問題。又是很平常的一張臉,非常平常,很難記住。

飛行扭過頭來說,“那又怎麼樣呢?我並沒覺得有什麼。”

少女說,“幹嘛呀。我們是在討論我們的事業,又不是帶你來開眼界看俊男美女。”

飛行說,“是呀。你到底打算怎麼賺錢?”

少女說,“很簡單。演故事,演一個片斷出來,然後大家注意到了,再推出這本書。我們在人多的場合設計3、4套方案,然後連演一個月。每天都是重複的,每天都一樣,人們沒法不注意。”

飛行說:“那說說你的第一個項目吧。到底是什麼故事?至少應該給我介紹一下。”

少女爽快地說,“沒問題。是這樣的,很簡單的故事,兩個年輕人相愛了,一個男的,一個女的。”

飛行笑了,說,“這個開頭倒挺吸引人的。”

少女說,“是呀。這個男的呢,很愛她的女朋友,就象真正的愛情一樣。他的女朋友也是一樣。反正開頭挺好的。然後他們在一起也象一般的故事一樣挺正常的。後來就不對了。因為他們要考慮買房子結婚了,可是那個男的一下子變得很苦惱。為什麼呢?因為他的女朋友一下子想要出國。”

飛行說,“這也沒什麼呀。”

少女說,“你不知道。那是因為他突然覺得她的女朋友很想逃開他,但不是因為感情不好,也不是現實的原因,就是想逃走。那麼他就開始反省他們倆在一起的一樁樁一件件小事。然後兩個月過去了,事情變得更糟。那個男的突然發現自己是個同性戀。這對他自己的打擊很大。他痛苦地想,是不是因為這個,女朋友才想逃掉的呢?然後事情又不是這樣發展的。他繼續回想,覺得自己還是很愛自己的女友,而且自己一生最大的願望就是做個女孩。他發現自己的一些瑣碎的小事,一些細微的小趣味上面有多麼沉浸在女兒世界裡,他喜歡那種溫情,那種細細粘粘的東西。就象他喜歡小時候母親演出時戴過的一朵小花,喜歡一些小甜食,並且始終能夠記得那種味道一樣。他的內心充滿了發現一個大秘密的狂喜和更加巨大的恐懼,他用一個女孩的心理在愛着他的女友,卻不知道以後該怎麼面對她。”

飛行張大了嘴說,“啊?這樣啊?我看還是告訴她算了,這麼複雜的情況。”

少女說,“你聽我說呀。後來,有一天他們約好了在一家店裡喝茶,女友先到了,卻沒有勇氣和他面對面地說話,他們之間現在是羞愧得不得了,簡直就無法正眼看彼此一眼了。那男的來了,看到女友給他留了一封信,你猜上面說什麼?”

飛行說,“不知道呀。你又沒說他的女友是怎樣性格的一個人。”

少女說,“算了,還是我來說吧。他的女友和他真的很象,兩個人要是沒有性別差異的話簡直就是兄弟。你懂我的意思吧?”

飛行點點頭,說,“噢。原來是這樣。那他們肯定還能在一起。”

少女吃驚地說,“你怎麼知道?是這樣的,他的女友原來也是同性戀,她在用一個男孩的心理愛着他。”

飛行說,“題材不錯。有點太湊巧了吧?”

少女搖搖頭說,“還沒完呢。這樣所有的秘密就在他們兩個之間公開了。那麼,他們該怎麼辦呢?轉身離開,各自重新開始,還是象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用複雜的心情戀愛?或者,他們都勇敢地改變自己的性別,並且公開自己的性取向?”

飛行說,“這不行。不是不行,是代價太大了。而且,我覺得他們能在人群中偽裝得這麼好這麼多年,一定是這種取向只是輕微的,並沒有激烈到要天翻地覆地自取滅亡。”

少女說:“有道理。但也不能說是自取滅亡。他們滅亡不了。他們得繼續活下去,儘管處境這麼尷尬,一點迴旋餘地都沒有,他們必須做出選擇。然後,在小說的結尾,哈哈,也是最精彩的部分,你猜怎麼着?”少女興奮得臉頰都紅了,飛行還沒來得及說話,她就忙不迭地公布道,“就象我們一樣!”

少女得意洋洋地說,“他們決定象我們一樣把這個故事演出來,然後再決定怎麼辦。”

飛行還是不明白:“那怎麼決定呀?誰來決定?”

少女不高興地說,“你怎麼這麼笨呀。當然是由觀眾嘍。很簡單,表演,然後請大家填寫表格,寫明意見,如果不寫也可以。這有什麼難的?”

飛行說,“關鍵是這有什麼意義呢?那些漠不關心的觀眾毫不中肯的意見有什麼用?誰能設身處地為他們着想?白費勁!”

少女說,“不懂了吧?你不關心;我承認,我也不關心;可是,有一部分人是關心的,那就是,和他們處境相似的人。知道了嗎?”

飛行點點頭,但是接着又聳聳肩,說,“有一定的道理。但是,為什麼不直接去找他們的同類呢?”

少女說,“真傻。當然是因為沒法找才想出這個辦法來的嘍。我已經大致地排演過了,但是缺了你這個搭子,根本就不行。”

飛行一口氣喝乾了茶杯里的水,說,“我可聲明,如果不能盈利我決不參與。先說吧,多少錢一個月?”

少女說,“這沒問題。我們抽版稅,10%,和作者一樣多。”

飛行點點頭,把胖胖的羽絨服抱在手裡說,“還有一個問題,為什麼叫《三點水》呢?有什麼關係嗎?”

少女愣住了,“這有什麼。小說的名字大部分都是沒什麼意義的。可能是因為兩個主人公都姓三點水的姓吧,湯啊,水的。還有,今天的茶你替我付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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