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朋友
在黑夜裡叫了一輛出租車回家,飛行在黑暗的高架橋上嗡嗡地象一隻蒼蠅幸福地飛過。
司機打開雨刷,兩條細細的扭曲的水流沿着車窗往上爬。飛行想起丟棄的話:“人決定前行,傷口中隱藏的痛就開始上升。”就象這兩條細水流一樣,車往前開,它們就蜿蜒着上升,然後雨刷開動,粗暴而有力地清洗那些日積月累的灰塵。
總是這樣,這樣的夜晚飛行在大地的上空。遠處的大海不知在何處洶湧翻滾,通常來說,那只是個概念,在無邊無際的想象里存在,美好的、在城市的周圍,在每個安靜的音樂響起的角落,大海的概念是相匹配的。已經有多久沒看到過大海了,灰色茫然的大海,或是行動遲緩、黃色混濁的海浪。概念的恥辱。
僅僅存活在概念里的東西多好,他們不會被污染,但決不能流進語言,語言是最污濁的,不象海水,惡臭可以清除,黃色會變得清澈,可是語言就被一勞永逸地寫進歷史了。就好像女朋友一樣,飛行曾經充滿羞愧地在黑暗中對丟棄說“我愛你”,可那一刻簡直是太難堪了,羞辱,甚至就是這樣。飛行的心因為說了這樣的話而變得灰暗。這是可怕的妥協,對人世中欣喜的伴侶來說,這是必要的。因此是污濁的。丟棄怎麼想的,她從來沒有說過,但是她好像並不喜歡這個說法。對此飛行感到竊喜:這樣就免得經常要違心地一次次對自己加以羞辱了。不是說出來就會顯得虛偽,但不是這個感覺,就好象面對海水你一次次看似充滿熱情地說“洗澡水”。不一樣。永遠不應該規定人們用同一個字眼來說各自的感情。各不相同,本來。
車窗外下起雨來,雨刷使勁地左右搖擺,發出吱咕吱咕的聲音,司機沉默得象不存在一樣。
這輛車象無人駕駛的飛船在外太空的茫茫宇宙中飛駛,糾纏在各種大大小小的恆星、行星、衛星、流星以及太空塵埃和隕石中,飛船在不停變幻的引力場中上下飄搖,前行茫然。在無聲無息的太空艙中一個人默默無語地沉思,很可能這個人獨自一顆孤獨的靈魂在一萬年中只是不停地轉着一個念頭:停下來第一頓吃雞還是吃牛肉?想想看,一個念頭持之以恆地轉上一萬年並且從地球轉到一萬光年以外的別的星球,夠了不起的吧。
永恆不變從來都不是什麼好事,只能讓人驚懼、並且對自身產生懷疑,就象丟棄一樣。丟棄總是在懷疑:為什麼我的導師從來就不誇獎我呢?因為“從來不”,所以才信以為真,才把那個三十幾歲的狡猾男人看得那麼高大。其實不過是一種裝腔作勢罷了。
寫論文的時候丟棄神經緊張,看誰的眼神都是綠的。誰要說一句和她心裡想的不一樣的話,丟棄就沒完沒了地問:“為什麼?你剛才說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誰早忘了,或者根本就沒放在心上,說,“哪句話呀?我想不起來了。”
丟棄就不依不饒地提示:“就是你說完‘你沒去食堂吃飯’後面的那句。”
誰說,“就說了這一句呀。沒有啦。”
丟棄就急了:“那你幹嘛說我有精神動力就不用吃飯啦?什麼精神動力呀?”
誰樂了:“你都記得這麼清楚還問我幹嘛?隨口說的呀。”
丟棄說,“隨口都這麼說,肯定是真的這麼以為的。隨口說的才是真話呢。到底怎麼回事嘛?是不是有人說我什麼了?”
誰也急了:“沒有就是沒有。開玩笑的嘛。好好,我走了,我知道了,下次我少說兩句行不行。”
誰走了之後,剩下丟棄自己生氣:“幹嘛呀?有話又不好好說,裝神弄鬼的。到底怎麼回事嘛?急死我了。”然後開始各種方向的猜測,還拉着飛行一起分析:“是不是我們導師說我什麼了?還是關於論文的事有變化?題目都是導師定的呀,這有什麼啦?他們的不也是這樣嗎?到底怎麼回事?要不就是有關你的事?”
飛行說,“關我什麼事呀?別人就是開句玩笑嘛,花這麼大力氣幹嘛?”
丟棄馬上就急了:“怎麼?我的同學我還沒你了解啊?你根本就不知道!他們總是高深莫測的,而且消息靈通着呢。用得着你替別人辯解嗎?怪事!我又沒生氣。”
飛行氣得恨不得把丟棄的腦子打開來重組一下。但是過不了兩個小時,健忘的丟棄就會把這些忘到九霄雲外去了,然後象個最認真的好學生一樣兢兢業業地寫起她的論文來。
其實,有沒有人誇獎又怎麼樣,飛行一向不能理解這種對別人的意見信奉得無以復加的愚蠢的毛病。為什麼在對待自己和別人的關係時毫無理由地把自己放到一個十足劣勢的位置上,把別人的每句話都信以為真,至於嗎。對於熟悉的人也是一樣,短暫的時間裡丟棄會忘形地表現自己真實的樣子,可一旦她恢復正常的意識,那層無時不在的假面就會客氣禮貌地回到臉上,那是預先想好了的態度,想好了怎麼說的話,然而又是那樣幼稚:人人都看得出來,但人人都沒有膽量去戳穿她,誰都知道她其實多麼不堪一擊。
飛行有時冷冷地想着,就象自己是一個與她無甚關係的過路人一樣,想:憑什麼你在世界上這麼幼稚啊,憑什麼你到現在還真的象個孩子,憑什麼我們這些其它的人要這麼早就做出一付有力的樣子來對付這個世界。
丟棄獨占着一間其實很陰森森的寢室。巨大的窗戶一年四季都大開着,丟棄在靠窗的書桌前坐下,陽光和寬闊的風颼颼地衝進來,持續四季。總有一小幫人聚在這裡,她們經常前言不搭後語、自說自話地呆上一整天,象個荒漠星球上的孤身女子俱樂部。
晚上,丟棄的電話象飛鴿傳書一樣連續不斷,這時的丟棄就象個興奮已極的心理熱線接線員一樣,用好聽的聲音不厭其煩地拿起話筒,甚至能夠用溫柔的語調來調解電話中講到的各種心理和生活煩惱,而且每個電話都持續達半小時到2小時不等。
飛行說丟棄象個真正的心理垃圾桶一樣被她那些總是一有大小煩惱就肆無忌彈地進行電話傾訴的朋友不斷地“充實”,丟棄總是很得意地說:“怎麼,羨慕啦?嫉妒啦?”飛行每次都轉身就走,就象一隻懷着傳統理念的貓被碩大而無知的老鼠嚇得落荒而逃。
飛行回到自己的家,學校旁邊一間分上下層的老式教師公寓,樓下的那家已經悄無聲息地睡了,飛行象飛一樣踮着腳從木板的樓梯上滑到了樓上。這裡也是一間易燃得不能再易的房間,點上一支煙,就會把自己的生命保險係數降到20%以下。但所幸的是:為了避免有朝一日不慎被誘吸毒,飛行不抽煙,哈。
飛行打開空調,大概2分鐘後,樓上結了堅冰一般的氣氛開始逐漸地融化開來。飛行一下子躺在用四個千斤頂撐着的矮床上,渾身的骨頭象是要散開來,頭腦里一下子極快地回閃了一下今天經過的事。居高臨下地看着自己小螞蟻般的身形行走在街上,走上高樓。鏡頭切換,出現了自己黑壓壓的後背,鏡頭搖晃着跟在身後。進入小小的會議室,固定機位。接着整個調子改變,變得高調,窗外深色的天空燦爛變幻,飛行在遠遠的光暈中心變白,意識中的小念頭一個個插進來蒙太奇。床頭的燈扭曲着努力地亮着,飛行仰面躺在床上,感覺自己逐漸分裂,一個飄向天花板上,一個沉沉地向身下的床板墜去。飛行清晰地感到這兩種運動同時進行,十分奇異。
荒荒的燈光在窗外亮着,好像很遠的樣子,其實就在樓下。小販們不懈地叫賣着,還有學生們在冬夜裡相約出來同吃。電話響了,飛行掙扎着爬過去接起來,丟棄說,“明天起得來嗎?很遠的地方呢。”飛行從鼻子裡說了一聲“嗯”。丟棄說,“今天怎麼樣?還行吧?”飛行才想起來好像有一家公司讓他去上班,明天,太早了吧。“不錯。搶着要我去。被我斷然拒絕了,怎麼能這麼輕易答應她們呢?要擺擺架子。”丟棄說,“好吧好吧,明天可別遲到啊。”飛行放下電話,忽然看到門口的地方有一封信。飛行在床上醞釀了許久才一躍而起,把那封信拿在手中。大大闊闊的白色信封,悅目的白。是明亮的信。好吧,明天再看,累死了,飛行把厚厚的被子一拉,象個死人一樣睡着了。
夜晚,雨又下起來,好像還有噼哩啪啦打着窗子的聲音,應該是很大的雨才對。飛行曾經在夢中這麼想過,但這個念頭隨着夢的劇情發展一下子就轉過去了。
飛行從被子裡伸出一隻手把一陣猛響的鬧鐘掐斷,然後隔了5分鐘,第二隻鬧鐘又響起來。昨夜忘記把窗簾拉上,現在,窗外已經很亮了,人聲鼎沸,買菜的、吃早點的、去圖書館的、上課的,都已經走在他們自己整整齊齊的路上。
應該是8:00了吧,飛行匆匆地從家裡出來,仔細地回想了一下昨天那個男人的話,好像是要先到延安路高架下面等班車,然後再跑到松江的什麼廠區去面試。天哪,8:30的班車,怎麼趕。飛行只好招手叫了一輛出租車,心裡又是忿忿又是暗喜地坐了上去。
班車終於到了,一路上談笑風生的人們沒能驚醒他的夢。飛行在夢中好像看到綠油油的田地,金黃色的油菜花,還有一片一片的小池塘,裡面種了些小魚和小蝦。雪白的鴨子搖搖擺擺地在樹下走路。一直都是些這樣的場景,夾雜着各種機構和公司的招牌,白底黑字的,金色耀眼的,還有大小不一的彩色燈箱和高速公路上的巨型廣告。飛行覺得腦子裡亂鬨鬨的,半夢半醒着,就象使勁回憶還是記不清小時候看過的一本連環畫。
8:55,廠區終於到了。飛行仔細地看了一下門口的招牌,狠勁地記住了廠子的名字。飛行跟着那個穿皮夾克的高個子男人走進去,看到新簇簇的一圈小樓,“挺好挺好”,飛行使勁地點頭說。那男人笑眯眯地說,“全是新的。當地鎮政府很是重視,特地批了這塊風水寶地給我們。我們老闆魄力很大,一下子投資了500萬建廠,看,那幢全是職工宿舍,很不錯的。”四合院似的廠區,空曠的宿舍樓。那男人又說,“這一幢是我們的行政辦公樓,實驗室在那邊。我們的工作人員很精煉,一共就20幾個人,包括老闆在內。我先帶你到處看看吧,老闆要到10:00才來。”飛行點點頭,裹緊身上的羽絨服,一邊跺腳一邊跟在那男人後面。
實驗室里寬敞明亮,飛行想起從前系裡的實驗室總是陰鬱森嚴,心裡唏噓不已。一些簡單的定性分析和定量分析的實驗藥劑,簡單的操作台,老式的氣、液相色譜儀。兩個穿白大褂的女孩一個金髮一個紅髮,低着頭在做滴定。
那男人說,“這兩位是我們廠里的QC,她們兩位都是從日本來的。以後,很可能你們會在一起合作。”
紅髮的女孩抬起頭來,咧嘴一笑,說,“你好。”
飛行趕忙說,“幸會幸會,以後要請你多關照。”
沒想到那女孩的中文聽力很不錯,那張疙里疙瘩的臉上洋溢着笑容:“哪裡哪裡。我們一起好好合作嘛。我很喜歡中國。”
飛行點點頭,從她身邊走過,順便瞟了一眼她手邊的記錄本,發現她寫的字挺好看的。旁邊那個染成黃頭髮的女孩一直沒有開口。
走出實驗室,那男人說,“這兩個日本人真是價廉物美,你知道嗎?那個黃頭髮的女孩子,每個星期都用我們的產品染一次頭髮的,你猜她的工資是多少?每個月1500,人民幣。因為她剛剛畢業嘛。染髮劑還是自己買的。”
飛行看看宿舍樓問:“她也住這兒?”
那男人說,“是呀。每個月吃、住一共交300塊就夠了。”
飛行說:“你們廠區這麼遠,職工宿舍還要收費啊?”
那男人說,“當然了,我們希望你最好住這兒,這樣,如果有加班的話,很方便的。”
接着參觀廠房,有一台8米高的攪拌器,亮閃閃的,飛行很感興趣地看了又看。那男人說,“怎麼樣,很好的機器,用這樣的機器生產出來的產品,消費者怎麼會不歡迎呢?”飛行問:“那賣得怎麼樣呀?”那男人笑了:“還沒開始呢。怎麼賣?你都還沒來上班嘛。”說着拍拍飛行的肩。
然後到宿舍樓上去看。二樓上空蕩蕩的,三樓有兩間住了人,模壓的木門都閉得緊緊的。那男人叫開左邊的門,介紹說,“看看我們的宿舍吧,條件很好的。有床,有水,有暖氣。還有一個小茶几。”飛行看到一個清潔工樣的鄉下女人警惕地看着自己,房間裡靠牆擺着拖把、簸箕、掃帚、水桶等物。飛行點點頭說,“嗯,不錯的。”那男人說,“差不多了,我們到行政樓去等吧,和老闆談談,然後儘快來上班,我們可盼着你呢。”
整個辦公室象個階梯式大教室一樣,在最後一排坐着的人無論個頭多矮都會腦袋碰到低低的天花板。飛行心裡想象了一下那個日本小老頭在昏暗的光線下碰頭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起來。那男人說,“好吧好吧,我們先坐會兒。”然後領着飛行坐到他自己的位置上。看來位置高低是顯而易見的,他的位置僅次於老闆。飛行靠在座位上縱觀全局,果然,整個教室前排的人在做什麼都一覽無疑。飛行暗暗感慨着,發了陣呆,肚子又開始叫起來。手錶上早已過了10:00,那男人忙不迭地去打電話,看來是老闆的助理兼翻譯。然後那男人抱歉地說,“對不起,老闆要下午1:00才來,這樣吧,再等會兒,等11:00我們吃完午飯,休息會兒再面試。對不起哦。你可以隨便走走。”
飛行大大地打了個哈欠,走出去曬太陽。廠門外真的是田地,是樹,是開闊的村莊。飛行覺得自己象是小時候跟着老師出去郊遊一樣,就像看《電子工程》的時候翻開封面一下子跳出來一隻活蹦亂跳的青蛙。餓着肚子等待無疑是一種折磨,更折磨人的是不得不在這荒郊野外等到下午,無人可聊。
飛行訕訕地折身到實驗室,那個紅頭髮的女孩迎上來,“你好。”
飛行說,“你學過幾年中文呀?”
那女孩笑眯眯地說,“四年。大學裡我學了化學和中文,雙學位。”
飛行肅然起敬:“真厲害。分析化學?”
女孩說,“有機。分析也學過,都學過的呀。你呢?”
飛行慚愧地說,“我也是。不過中文是從小學的。
女孩笑起來:“是。我的日語也是從小學的。”
飛行說,“你很幽默。”
女孩說,“是嗎?你喜歡這裡嗎?”
飛行東張西望地看看寬闊的實驗台,拿起堆放的產品仔細地看了看,說,“我不知道。這裡生產的染髮劑到底怎麼樣?”
女孩伸手摸了一下頭髮,歡快地說,“很好啊。我們兩個都用它。每星期用一次。”
飛行看着女孩誇張的髮型說,“在日本是不是很流行?這個牌子。”
女孩說,“嗯,不錯。因為這樣我才來這裡的。”
飛行說,“噢。那她呢?”
那女孩看看染成黃髮的女孩說,“她沒有學過中文,可是她比我更喜歡中國呢。她是我的表妹。”
飛行敬佩地說,“你連‘表妹’都會說呀?了不起。”
那女孩說,“是嗎?我還會寫中國書法呢。”
飛行點點頭,問,“這裡吃得怎麼樣?”
女孩搖頭頭,說,“我想要走了。外面都是田野,我們經常看不到什麼人。”
飛行說,“所以看到我很高興是吧?”
女孩說,“嗯。高興。而且你還會來和我們一起工作。”
飛行說,“真高興,我也是。”實驗室桌子上一排排的樣品五顏六色地擠在一起,象是一顆碩大無比的腦袋,各色的染髮劑在它們微小的位置上熠熠生輝。飛行很想拿一兩瓶回去給丟棄,然後丟棄會瞪着小小亮亮的眼睛怒視着他,然後突然地爆發,就象現在,肚子一陣陣不雅地尖叫,真的很難控制。飛行用手抵着肚子,一邊走一邊禮貌地說,“辛苦了,再見啊”,然後趕快逃出了實驗室。
總算開飯了,桌上疏疏落落放着幾個碟子,裡面滿滿的,黑糊糊一團團不知什麼東西。飛行拎着筷子仔細地看了半晌,好容易認出一碟是鹹菜毛豆,就不客氣地撥了半碟在自己碗裡。飛行蒙頭胡亂吃完,很快地喝了兩碗湯,感覺又充實起來。20幾個人分成幾組團團地打牌打麻將起來,熱火朝天的,飛行只好一個人走到田埂上散步。飛行對着荒無人跡的田野,扯着嗓子唱了半天,把能想得起來的老歌都唱了一遍。然後那男人匆匆地跑來大聲說:“老闆來啦!”飛行才想起來今天是來做什麼的。
日本小老頭果然很矮很老,笑眯眯的,看到飛行就連連點頭。然後那男人就領着飛行來到一間單獨的辦公室,三個人分賓主坐下,那男人打橫。開始簡單地問了幾句話,都是資料上有的。飛行隨便地答了兩句。突然有人敲門把那男人叫走了,那男人吩咐說你們先隨便聊兩句,又對飛行說,說點簡單的英語吧,老闆會一點。然後飛行和小老頭相對無言,小老頭笑眯眯地看着飛行,幾次欲言又止。
飛行問:“any question?”
小老頭點點頭,很慢很慢地問:“girl friend ? you have ?”飛行點點頭。
老頭又問:“how many ?”
飛行聳聳肩說:“only one. And you?”
老頭點點頭,笑眯眯地說,“three. Three girlfriends.”
飛行說:“you are lucky.”老頭哈哈大笑。那男人推門進來,說,“看來你們聊得很愉快,不錯不錯。現在繼續吧。”然後老頭隨便問了幾個問題就結束了。
最後那男人送出來說,“老闆說希望你下禮拜能上班,最好早點搬過來。好嗎?準備好了就給我打電話。”飛行說,“好啊,你們的班車一天幾趟?都在哪兒停?我記一下。”那男人說,“這裡有停車路線和時間。等下班的時候你坐班車回去吧。否則這裡很難找的,你看,前面那條公路要過半年才能修好。”飛行說,“不等了,還有事。現在怎麼走呢?”那男人想了想說,“這樣吧,2:30我們要到市里去,帶你一段吧。”飛行說,“算了。告訴我最近到哪兒可以坐到車。”那男人招手讓一個高大的小伙子帶飛行去坐車,然後客氣地說:“謝謝啊,早點來上班。再見!”說完就像被一條線扯着似的倒退着不見了。
飛行和那個小伙子一起走了大約半個小時,終於在路邊截住了一輛開往松江城的車。飛行一屁股坐下的時候想,“什麼時候去面試變成了一日游呀”,然後就又一次睡着了。
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黑得象一顆黃金的心。
飛行打電話給丟棄:“我回來了。你吃飯了嗎?”
丟棄說:“還沒有呢,怎麼,你請我啊?”
飛行說,“一起吃吧,哪裡?”
丟棄說:“我可不想再去教工食堂。我們去吃火鍋吧。”
飛行說:“去老街吧。”
丟棄說:“太遠了,我的自行車不在。”
飛行說:“哪去了?”
丟棄說:“哎呀,反正是有人借走了嘛。真的太遠了,就是不想走了呀。”
飛行想想說,“算了,就在南區吃吧。難吃得要命,怪不得叫‘難區’。”
丟棄說:“這麼挑剔。好吧,我等你。”
然後飛行就步行到南區丟棄的寢室,一路上餓得頭昏眼花。丟棄從樓上跑下來,很開心地說,“走,我們蹭飯去。”
飛行搖搖欲墜,皺着眉頭說:“怎麼啦,不是說好了在這兒吃的嗎?又去哪兒呀?餓死了。”
丟棄說:“走吧,我師兄剛打電話給我,快走,他們應該準備好了。”
飛行一邊走一邊說,“哪兒呀?”丟棄推着他,象推着一個沉重的大雪球似的,說,“很近的,走吧走吧。”
飛行看到路邊嶄新的學生公寓,陽台上明亮的雕花欄杆,裡面有幾個青春年少的小孩子探出頭來,又百無聊賴地縮了回去。
“不錯。什麼時候蓋起來的?怎麼都沒覺得就突然出現了。”
丟棄說,“是呀,原來這塊地是一個什麼破工廠,後來拆掉了,本科的小孩子就搬到這兒來了。哎,不對呀,你多少年沒來過這兒啦?怎麼會不知道呢?”
飛行有氣無力地說:“羨慕呀。我可憐的大學,就在倉庫一般的宿舍樓里度過去了,慘。”
沿着大路轉過一個彎,飛行看看苗頭不對,回頭說,“在實驗室啊?怎麼,你們師兄還在用功哪?都幾點了?”
丟棄說,“來吧,我們師兄師姐今天都在。”
飛行一走進陰森森的實驗樓,這樁五十年代的建築就象一個生病的老媽媽一樣哼哼唧唧地聒噪起來。一隻12月的花腳大蚊子兇猛地向飛行迎面撲來。飛行走進實驗室,看到丟棄他們平常做離心和放藥品的那間屋子裡堆滿了人,她那個瘦猴似的師兄穿着白大褂熱情地竄來竄去。
丟棄跑上去說:“師兄,生日快樂!”飛行也說:“呦,今天大壽啊?好好,喝一杯,我買酒去。”
師兄攔住了,說:“我都買好啦。看,今天我做了一桌子菜,咱們一起聚聚。”
飛行一看,果然,房間中央那隻巨大無比的實驗桌已經鋪上了一塊一次性台布,上面零零星星地放了幾盤菜。幾位師姐在冰箱旁邊的桌子上手忙腳亂地配菜。
飛行踱過去說:“可以呀,挺豐富的。”
師兄在打雞蛋,聽到了就說:“還可以。再等會兒啊,我們大師兄還沒來。”飛行想想那個土豆般的博士後也要來,胃裡就象打了結一樣陣陣絞痛。丟棄跑過來說:“要我幫什麼忙嗎?我可是什麼都不會做啊。”師兄說:“你在旁邊玩吧。”丟棄湊近了看看,說,“我會打雞蛋。”
飛行忍不住了,問:“有什麼吃的沒有?我餓死了,先吃點。”師兄看看那些原料和半成品,說,“給你吃個雞蛋吧。”說着用透明的微波碗盛着,打了兩個雞蛋,放到旁邊的微波爐里。飛行想到這個微波爐平時他們是用來溶膠用的,現在用來煮雞蛋,胃裡馬上閣登一下。算了算了,還好不是從冰箱裡拿出來的,那裡可是平常放樣品用的。
過了2分鐘,師兄把雞蛋拿出來,丟棄大聲地問:“這是什麼呀?怎麼這麼難看呀?”飛行看看一坨白花花表面凹陷處還泛着黑點的微波雞蛋,還是大口地吃完了。一位師姐翻着冰箱問:“肉呢?肉放哪兒了?”飛行聽了心裡一涼,拉着丟棄說:“我們先出去一會兒,一會兒就回來。”師兄說:“快點啊,等會兒就開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