團 圓(五)
黛珊只道他開玩笑,不由笑他道:“現在你也知道留學的苦了!但也不至於
這麼一個月不到感慨‘上不下去了吧’!”獻科道:“也許是我太笨了?詳細情
況也一直沒敢告訴你……”黛珊聽他語氣悲觀,不覺止了笑,問他到底怎麼了,
獻科唉聲嘆氣了半天,到底從頭說來。
獻科第一次和老闆見面的感覺非常好:他去辦公室找夏普里奧教授時,驚訝
地發現對方比他大不了幾歲,又開口就讓獻科不叫他夏普里奧教授,只叫他名字
傑夫瑞的簡稱“傑夫”,還認認真真學習了一把獻科的名字發音,雖然稍慢一些
就成了“西安科”,比起一般的不知所云或者直接詢問可不可叫他“科”的美國
人,也算強了不知多少倍了。中午,傑夫又帶着獻科和另外一個美國的碩士生去
吃中飯。席間,問起長江的水位、中國的小煤礦現狀、上海的最高樓和中國這些
年令人訝異的GDP增長等等,飯後引着獻科托德去買咖啡時,又神秘地跟獻科
眨眼說“我們都是上了毒癮的人”。獻科初到美國又離開黛珊的陰蠡心情幾乎一
掃而空。再回辦公室,傑夫就開始問獻科都修過什麼課,研究生時做過什麼項目,
工作兩年又學到了什麼新東西,獻科用蹩腳的英語勉強應答了。傑夫說他的方向
是化學物理和生物、甚至電子工程都有觸及的交叉學科,基礎要求比較堅實,說
着,就在牆上小白黑板上寫了個熱交換的方程來,要獻科寫出解答過程和解來。
獻科對着白板,腦袋一片空白,畫了兩三行“X=”“Y=”,就只好紅臉着承
認自己記不得了三四年前學習的數理方程了。傑夫就很不高興,又問獻科的研究
生論文到底做了什麼試驗獲得了什麼數據推論了什麼結果,獻科心裡緊張,許多
英文詞就想不起來,更加說不周全。傑夫強忍着脾氣,沉思了一通,讓獻科先回
去列一個他曾在學校修過的課程清單,問了他住的地方,說下了班,就去那裡和
他討論選課事宜。
獻科逃出傑夫的辦公室,就忙着趕車回家。正好小陸要出去買點東西,獻科
就跟着他去了。再到家不久,傑夫就真開車找過來了。獻科帶着他上樓,到了自
己獨桌獨椅的房間,忙又尷尬地到小陸房間借了一隻凳子過來請傑夫坐,又要開
新買的罐裝可樂給傑夫。傑夫一一笑着推卻了,就坐在地上,說了聲“公寓不錯,
挺開闊的”,然後就問獻科的課程清單列得如何了。孔獻科第一次體會“希望有
個地洞可鑽”的感覺,卻只好實話實說,講自己剛剛搬來,沒車又不熟悉環境,
只能跟着室友的計劃而動,實在還沒時間整理出那個清單來……夏普里奧教授的
臉色不由遽變,道:“你知道你在幹什麼嗎?第一,你沒有遵守你的諾言;第二,
這樣做是在浪費我的時間。我想,今晚我們也沒什麼好談的了。明天一早你拿着
清單來找我吧!”獻科這時已完全說不出話來,只點頭哈腰地把傑夫送到樓下,
看他開車去了,就忙着回房工作。
第二天一早,獻科把熬夜翻箱對照着成績單抄出來的一份課程清單送給傑夫
去看。傑夫笑笑瞄了兩眼,放到一邊道:“我又看了看你的成績單,分數都不低,
怎麼一些簡單的問題卻答不上來呢?”獻科只好說從研究生二年級到現在就大多
是很具體的實驗工作等等,所以很基礎的理論東西忘了不少。傑夫就道:“怎麼
可能?我到現在我記得我在麻省理工第一年修的數學課講了些什麼……也可能你
的英語不夠好吧,有些東西表達不了?”獻科慶幸傑夫給他找着一個更體面的台
階下,卻又不免暗罵自己怎麼笨急到沒想到這麼個現成的藉口。傑夫也不再追究,
卻拿了一本厚厚的學校課程錄來,找到標好的頁碼,和獻科討論起要選的課程。
傑夫說本來以為獻科第一年就可以上手幹活,現在看來不行,要多選選課,勾來
划去的選了五門課,包括一門英語。獻科不知高厚,只忙着一一點頭應了,然後
就匆忙地揣着校園地圖去找當日十一點到一點的那門數學課的授課教室了。
他在國內午休慣了,或者中午大家鬧一鬧也罷了,這一堂正中午的數學課只
上得他“欲”坐針氈,似乎這樣才能把睡意稍稍打消一點。不明不白下了課,就
跑到書店去買推薦的兩本教科書,一下子就是一百多元,嚇得他午飯也不敢奢想
了,買了一隻蘋果暫時填了填肚皮,就一路小跑去英語系上下面一堂英語課。這
一堂課虧他肚子餓得直叫,那老太又很神經質地或笑或嘆,一時喧譁一時耳語,
才沒有睡過去。下了課,又不那麼餓了,就跑到圖書館看那兩本數學書到底講些
啥,不覺就天黑,又急忙去趕校車回家。
到了家,慌忙用小陸的電飯鍋蒸上飯,再看着冰箱裡的東西卻無從下手,想
着西紅柿炒雞蛋應該好整,也不想西紅柿的價格了,就忙着洗切。剛要下鍋時,
小陸哼着小調進了門。獻科想着要讓出廚房,緊張巴巴地炒了幾下,想着加鹽加
油的,卻一不小心就已經滿鍋是水了,就忙着盛出來。他端了飯菜到客廳,對小
陸道:“我煮了一鍋飯,你就不用煮了吧!”小陸不冷不熱道:“不用吧……”
獻科心下躊躇,就又放了碗筷來廚房找傢伙盛飯,完了,又忙着洗電飯鍋,卻又
沾了底,費半天勁才忙着遞給似已等得不耐煩的小陸。
獻科好不容易咽下去一頓飯,又把剩餘的包好了放在冰箱。小陸也做好了飯
菜,就一邊看球賽一邊吃飯,獻科站着跟他說幾句閒話,說兩本數學書就買了一
百二十塊錢的事情。小陸不由詫異看他一眼,笑道:“嘿,沒看出來哥們是個款
爺啊!都說現在出來的人帶了很多錢了,我先還不信呢……”獻科也不曉得他是
開玩笑還是說真話,卻不由面紅耳赤,道:“我聽說中國學生很少買新書的,可
是這書都是今年才出的,也沒有舊書啊……”小陸就笑道:“你趕快去複印一本
再退回去吧!還沒見你這麼傻的,還買新書!”獻科再紅了臉,卻依舊帶笑道:
“這複印,一頁一毛錢,一本也要三四十呢!”小陸一下想他可能還用不了系裡
的複印機,一時躊躇着不知要不要開口接碴,到底道:“可以去圖書館、系裡復
印啊,實在不行,到底還是便宜將近一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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獻科垂頭喪氣,勉強又笑着跟小陸說了兩句,更看不懂小陸關了字幕的棒球
賽,想着第二天的課,就忙着回房去看書,卻哪裡看得下去。一時躺倒在床,不
由胡思亂想,想着來到這新地方還沒給典典打過電話來,就不由慚愧。起身找了
電話卡,撥完了免費號碼和密碼,卻又躊躇起來,不曉得接通了又能和典典說什
麼,再想到那錢,就更心疼,這麼一愣,按下去的卻是黛珊的號碼了。
黛珊聽說他買了書,也說他一頓,卻又道:“最好不要去圖書館複印,而且
我懷疑一般圖書館也要收錢的;即使能免費,人家看見你印一本書,也要起疑的,
知道了怪丟臉的。你問問你們系的老生,一般都有系裡複印的戶頭的吧?實在不
行,跟你老闆要系裡複印室的鑰匙和戶頭吧,就說你要……唉,你又不做TA,
也不是很好開口呢!真要不行,買就買了吧,不然一班的人就你拿着複印材料,
也不好。你收好發票吧,說不定兩個月裡都可以還的,你再找找門路就是了!”
獻科一聽她提及老闆,再想她說她老闆多麼好來,心底就有點若羨若妒的情緒要
滋生,卻忙着壓住了,只一一答應了她的話。又不免說起小陸吃飯跟他分得清爽
的事,黛珊就笑道:“老生都知道的。剛來的新生,常常一起合夥吃,過了三月
兩月的,就矛盾百出了,最後還是要分。小陸這麼做也是為你好!”獻科聽她這
麼說着,就有點厭煩她的指導,卻道:“明天三堂課呢,要睡覺了!”黛珊就又
問他選了什麼課,一聽他說選了五門課,就尖叫道:“You are cra
zy!誰叫你第一學期選這麼多課的?”獻科道:“你叫什麼啊?老闆選的,我
有什麼辦法?”黛珊道:“那就是你老闆瘋了!你還沒交選課單吧?聽兩周看看,
趕快和你老闆談談,至少drop掉一門!不然,你到時候要吃不了兜着走,想
退都退不掉的!”兩人說了半天,才掛了。
好不容易熬了一周下來,獻科果然覺得吃不消。周六睡了個懶覺,又想和黛
珊商量退課的事情,卻找不到她,猶豫了半日,到底給典典打了過去。典典自是
不高興,冷嘲熱諷他怎麼這時想起給她打電話了,不是連電子郵件寫得都很吝嗇
了嘛。獻科就要說自己的情形,卻又說不出口,只推剛開學、功課緊、生活苦罷
了。典典不由冷笑道:“我看你是樂不思蜀了吧!”獻科又分辯了幾句,屢屢聽
到小陸提電話的聲音,想是要用電話,又覺現在跟典典訴苦幾類於對牛彈琴,一
發呆,一狠心,也就把電話掛了。
第二周開始,各門課的作業就不停發下來。獻科選的幾門課,除了英語之外,
多是跟外系的高年級本科生或者剛入學的研究生一起上,有時都不明白作業布置
的是什麼,只好厚着臉皮去問看着象是亞裔的同學。到圖書館,匆匆查一回信,
果然有典典的,又哭又鬧又後悔,說什麼“也知道你可能很忙,可是一個星期沒
接到你電話,你知道是什麼滋味嗎?你為什麼就不為我想一想?何況,你現在算
是在你‘老婆’那邊了,我卻一個人在這裡,痴痴地等着你遵守你的諾言……”
獻科看到“諾言”兩個字,不由眼圈一紅,想了一會,到底不知怎麼回,就又忙
着找座位去看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