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給廢墟上的五道口
—— Kurt Cobain/五道口/我們的青春物語
我從小就住在五道口。幼兒園、小學、初中、高中都在這兒,五道口是我的根兒。
我愛五道口,它經歷了我是青春。它經歷了一大幫人的青春,其中有些人後來玩了樂隊,
“反光鏡”,“無政府主義男孩兒”,“掛在盒子上”。。。。都是從這兒出去的。
這兒有一大幫有趣的傢伙,大家不是在卡口店認識的,就是看演出碰上的,或者在現在的
滑板店,反正這群人遲早都能認識。大家有共同特點,不“安分”,就喜歡“搞點事”出來。
1998年的五道口,最著名的是嚎叫俱樂部和五道口服裝大棚——這兩個地兒現在都是廢墟了。
大棚里有好多服裝攤兒,可以砍價,上高中的我們經常去那買衣服,大棚最裡面一溜兒全是
買打口帶的,還有嚎叫南邊的一個小屋,我第一盤打口帶就是在五道口買的,這些地方是我
們最早的音樂啟蒙。去淘盤是上學時最大的樂趣。
在大棚南邊相隔一條馬路的,是五道口的一個夜生活區,那就是集匯了酒吧、桑拿、網吧、
小飯館的小基地。白天了無生氣,一到夜晚就霓虹閃爍,老字號要算是“亞夢”和“環球
俱樂部”了,就是在這裡,有一天“嚎叫”突然出現了,徹底影響了70末一代五道口少年的
生活。
1996年到1997年我經常去“環球”玩。那時候每天上學,什麼都特平淡覺得沒勁,就想找
刺激出去玩。同學裡能玩到一塊兒的特少,就一個叫利子的女孩也聽搖滾有的聊,不過我們
倆後來各玩各的。其他大多數女孩都特乖晚上必須早回家準備功課,更不可能凌晨1點還在
外面晃,所以我就老落單兒沒人陪。不像現在,那時候我家也管我比較嚴,最晚11點必須回
家,更不能在外面過夜。我就老騙他們說出去上晚自習,其實是去玩,回家的時間也越來越
晚,經常和家裡為這事吵不斷。
一個人就是閒不住,不知道去哪玩就瞎玩,最近也最實惠的就是去“環球”蹦迪。因為它從
來不收門票。去“環球”玩的有社會上的老炮,做生意的,小混混,留學生,雞,人特雜,
我在那顯得特嫩,還是落單,沒幾個能聊的。看上去一大幫跳得特瘋喊得特高興,其實還
是空虛無聊寂寞,我坐在角落裡看他們,就像看自己。我出來玩其實就是想找一種東西,找
什麼自己不知道,總覺得青春的躁動不安沒地放,而“環球”顯然不適合我,可我就是不想
回家呆着,有時候就自己坐在馬路邊兒上喝酒,吃烤串兒到半夜。
那時DJ特逗,什麼都混成迪曲,一般都是流行歌。老放的是庾澄慶《熱情的沙漠》和老崔的
《新長征路上的搖滾》。欣慰的是還能在那兒聽到the cranberries的《ZOMBIE》和
Nirvana 的《少年心氣》,不過一般是在快散場的時候。在“環球”我第一次聽到了
Nirvana,我從沒聽過這樣的音樂,沉寂中突然就爆發了,它深深打動吸引了我,一首歌前
後可以截然不同,對比強烈,靜的時候讓你疼痛,燥的時候讓你癲狂。主唱Cobain的嗓音孤
獨絕望同時也暴力憤怒。後來知道了這種音樂是Grunge,發源於美國的西雅圖。
Kurt Cobain是黑色的火焰。他點燃了我。之前喜歡的是“超載”,“槍花”一類的金屬,
Nirvana出現了,沒想到這在以後徹底改變了我的生活。我買了第一把吉他,木的,開始學
琴。1997年4月我在大棚門口的書攤看到一本書,郝邡的《燦爛涅磐》,當即買了放在懷
里抱着,如獲至寶般的高興。這本書在我面前打開一扇門,讓我去了解Kurt Cobain短暫動
盪的一生,讓我知道了另一種生活,他給了我力量,叛逆的力量。我相信現在好多玩音樂的都
受過他影響,但大家嘴上都不說,我也不說,因為他後來被炒成大明星了,估計大家是覺得
太跌面兒吧。
正是在這本書上,我第一次看到了Allen Ginsberg的詩《Sunflower Sutra》,“我們的內
心都是美麗的金色向日葵/我們獲得自己種子的祝福/有金色、多毛、赤裸而有成的身體/在
落日裡/成長為瘋狂的黑色正宗向日葵/我們的眼/在怒奔的火車頭陰影下看岸邊日沒/舊金山
的山景罐頭黃昏孤影幻化”,我產生了強烈的共鳴,更堅定了我不放棄寫詩,也為我以後上
大學時看“跨掉的一代”的作品作了引路石。
高三分班,利子學理,我學文。有一天課間她跑來神秘的給我一盤帶子,讓我回去聽。我反
復聽了一晚上,特激動,是Nirvana的《Unplugged in New York》。我們倆第二天見面聊
得特高興。她家能收到[V],老能看到牛的MV,我家收不到,就很“忿忿”,不過還是能看
“MTV天籟村”,丁寧主持那會兒放的東西不錯。
那時一張Nirvana落切的磁帶在大棚賣得很貴,我屋裡貼着兩張Cobain的牛皮紙海報,是
我跑到新街口有待唱片店買到的。一張是他懷抱着一個小孩兒,有我最喜歡的Cobain翻唱的
那首《Where did you sleep last night》的歌詞,另一張是他的頭像,憂鬱絕望的眼睛,
毛茬兒鬍子,凌亂的長髮,都是那麼迷人。
就在這時候,嚎叫出現了,就在“環球”對面。第一次看見“嚎叫”是白天路過,牆上有塗
鴉。“嚎叫”這個名字先吸引了我,讓我一下想到美術課本里看過的一幅畫,一個光頭張着
大嘴抱着臉,就叫“嚎叫”,後來才知道老闆呂玻是學美術的。白天有時候能聽到裡面有人
敲鼓,很好奇,也不知道裡面在幹什麼,門上總是貼着演出海報,都是手畫的,特別奇怪但
又好看。一到晚上,嚎叫的門口就堆滿了奇形怪狀的年輕人,頭髮各種顏色,形狀也誇張,
表情冷漠,那時可是誰都不認識,好奇又害怕,不知道這都是群什麼人啊?後來從他們當
中走出了北京朋克。
1998年7月我參加了高考。這之前發生了很多事兒,弄得我心情極差,不過總算考完了,可
以痛快地去玩了。那是我第一次去嚎叫看演出,那天是歇斯的專場,人不是很多,演出還沒
開始,我們進門找了個地坐着喝酒。“嚎叫”的牆上貼滿了演出照片,舞台很低很小,背後
的牆上是手畫的畫,我記得其中一幅畫的是“唐朝”的張炬,戴着墨鏡。我想可能老闆也喜
歡過金屬吧,不過後來這幅畫沒了,不知為什麼那個位置一直空着,只剩下中間一幅大的風
景畫。午夜1點多 我還沒回家,我爸急了,他也不知道我去哪,就給我朋友打電話,朋友後
來領我爸來了“嚎叫”。我爸進來轉了一圈居然沒看見我,後來朋友把我叫了出去,我爸沖
着我狂吼,什麼“你都和什麼人在一起呀”“怎麼來這種地方”等等,我就頂嘴“什麼叫這
種地方呀,我是來看演出的”,沒想到他突然就抽了我一巴掌,說什麼我沒有你這種女兒,
我心想反正你也不是我親爸,沖他嚷嚷,門口人都看我們,我覺得特丟臉,後來“嚎叫”里
跑出來一個認識的人和我爸解釋半天,他哪聽得進去呀,在他心裡玩搖滾的就是小流氓,那
天晚上我心裡特難受就沒回家,家裡可是鬧翻天了,兩人又吵着離婚。後來我爸把Cobain的
海報給撕了,我的破仔褲和磁帶也扔了,那時我簡直恨死他了。現在想,就是一個溝通的問
題,說清了什麼事都好辦。
那之後我就離家出走了2個月,等事態平息。考上大學我可真沒想到,很快9月我就去上課了
,終於搬出家住。2年大學我很少回家,畢業一年多了,換了一個廣告公司,兩家唱片公司
,其間也給《摩登天空》《我愛搖滾樂》寫稿子,現在我又“無業了”,搬回家住,但我過
得很開心,由於我一直的“鬥爭”,家裡現在終於不管我了隨便。時間又屬於我自己了,我
也有了一大幫朋友。現在除了固定給一個音樂雜誌寫稿子,平時看電影,看演出,去電PA。
白天黑夜徹底顛倒,我們有我們的生物鐘,有我們自己的有趣生活。1999年底“嚎叫”不在
了,可2000年五道口又有了“開心樂園”,它也曾一度面臨倒閉,去年6月關門了,可在大家
的努力下青年秋天又開始辦演出了,其中也有我捐的100塊稿費。
我很高興自己能為喜歡的東西做點事情,雖然它太微小了。就算有一天“開心”也不在了,
一定還會有別的地方,這個圈子不會死的。當年呂玻拿着一份“無聊軍隊”的策劃案不就打
動可“京文”,他努力下誕生的“嚎叫唱片”直到今天還在。我相信搖滾總有登上“大雅之
堂”的一天,所以我選擇了做媒體。我希望我打開電視就能看到搖滾MV;我希望那些樂手的
演出場地能越來越多,設備和收入也不斷提高;我希望在唱片店能看到更多的樂隊專輯;我
希望雜誌的報道能靠點譜。。。。無數人為此努力着,所以我們生活得有力量。以前想過自
殺,但我現在不會了,不妥協其實有很多方式,你可以去死,Cobain不就自殺了,可你死了
也不能改變現狀,活着,並且活得越來越好,就是最好的復仇。現在五道口的滑板店成了我
們的小聚點,“不安分”的年輕人都愛往這跑。我們自稱“五道口幫”。我希望各個“幫”
都團結,這樣力量才會強,聯合成一個大的“青年前進幫”。畢竟外界的排擠和誤解可以戰
勝,可如果自己內訌就完了。
現在我不憤怒了。只憤怒沒用,要行動才行。我知道應該好好生活。但一直沒變的是我堅信
的“It’s better to burn out than fade away”。Cobain用死見證了他的“Burn out
”,而我們會用行動去見證。一直最大的希望就是在國內看一場“Woodstock”,中國搖滾
樂的露天超大PA,“第五傳媒”一直在策劃這樣的活動,本來就在眼前的去年8月的北戴河
演出最終也胎死腹中,哎,我們都準備好行李了。只好繼續等待。
五道口這幾年變化特快,所以有過感情的東西都拆得差不多了,它經歷了好多事,它經歷了
我們過去,現在仍在經歷着,五道口就像我們的青春,起初是一白紙,於是你拼命往上寫,
終於成為一張廢紙,於是你隨手扔掉,重新來過,又是一片空白。我愛五道口,我愛搖着
的生活。
我高中時寫的詩,就以此打住吧。
為什麼小花開在沙漠裡/為什麼太陽總在夜裡升起/為什麼汽車永遠不累/為什麼吊臂孤獨
地插向高空/空的/空——的/一個盒子/等着填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