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貼】《老頭兒汪曾祺》汪朗 汪明 汪朝著
作者:淨心聽雨 發表時間:2002年8月20日 02:11
節選
“高射”過聞一多先生
在聯大讀書時,爸爸也就是有幾門課比較差勁,更多的課學得相當不錯。這些課,有的是因為他非常感興趣,捨得下氣力往裡鑽;還有的是他原本基礎就較好,又有靈氣,因而很能出彩。
西南聯大中文系有許多名教授,他們講的課爸爸大都聽過,有的聽得多,有的則少些。這些教授對學生都不錯,但有的更喜歡遵守紀律、刻苦治學的;有的更喜歡有才的,不太刻苦也無妨。
在前一類教授面前,爸爸不太吃得開。
像朱自清先生教的宋詩。朱先生很認真,上課時帶着一沓卡片,一張一張地講,還要求學生詳詳細細記筆記,還要定期考試,小考之外還有大考。聯大學生記筆記確實有高手。爸爸說過一個故事:歷史系有一位教授課講得極熟,上課從來不帶講稿。每次上新課時只要問一下班上筆記記得最詳細的女同學:“上次講到哪裡了?”該同學便會把上一課的最後一句話一字不落地複述出來,該教授便會接茬講下去。一次,他又問起這個問題,這位女同學打開筆記夾看了一下,說:“您上次講的最後一句話是:‘現在已經有空襲警報,我們下課。’”好嘛,她把這句話都記下來了。可惜,爸爸不是這樣的好學生,上課從來不記筆記。於是上朱先生的課便有些不適應了,於是就經常缺課了,於是以後就吃虧了。大學學習期滿,爸爸找不到工作,當時中文系主任羅常培先生想讓朱自清先生收他當助教,朱先生一口回絕:“汪曾祺連我的課都不上,我怎麼能要他當助教?”
聞一多先生卻很喜歡爸爸,儘管兩人“政見”不同。在西南聯大期間,聞一多先生政治態度出現明顯轉變,逐步成為革命的民主主義者,而爸爸當時則對政治基本不聞不問,甚至對聞先 生的參與政治的做法還有些不以為然,覺得文人就應該專心從文。一次,爸爸受一家小報之託,到聞一多先生家中約稿。閒聊之中,聞先生對爸爸頹廢的精神狀態十分不滿,痛斥了他一頓。爸爸也不示弱,對聞先生參與政治的做法直截了當地提出了不同意見。兩人誰也沒有說服對方。分手之後,爸爸意猶未盡,提筆給聞先生寫了一封短信,信里說聞先生對他“俯衝”了一通。聞先生很快寫了回信,說爸爸也對他“高射”了一通。當時日軍飛機常常轟炸昆明,俯衝、高射一類的軍事用語一般人也很熟悉。聞先生還叫他晚上不要出去,要來看他。當晚聞一多先生找到了爸爸的住處,又對他進行了一番勸導,之後才去看望弟弟聞家駟先生。
聞一多先生在聯大中文系開了三門課:楚辭、古代神話和唐詩。這三門課,爸爸都選了。聞先生上課有一個特點:可以抽煙。老師抽,學生也可以抽。他走進教室,便點燃煙斗。有時抽捲菸,還問一問學生:“你們誰抽?”老師的煙,學生自然是不好意思要的,於是大家全都擺擺手。等到聞先生點煙之後,下面的抽煙的學生隨即也開始吞雲吐霧,這其中便有爸爸。
聞先生教楚辭,爸爸記得最牢的是他的開場白:“痛飲酒,熟讀《離騷》,乃可為名士。”聞先生教的古代神話,爸爸的評價是非常“叫座”,因為聞先生講的這門課“圖文並茂”。他用整張的毛邊紙畫出伏羲、女媧的各種畫像,用按釘釘在黑板上,口講指畫,有聲有色, 條理嚴密,文采斐然。伏羲女媧,本來是相當枯燥的課題,但聽聞先生講課讓人感到一種美,思想的美,邏輯的美,才華的美。因此,不單是聯大中文系、文學院的學生爭着聽這門課 ,就連理學院、工學院的學生也趕來聽。當時工學院與文學院一個在城東,一個在城西,聽聞先生講課,工學院的學生要穿越整整一座昆明城,但是他們也覺得值。
爸爸對聞一多先生講的課印象最深的,還是唐詩。一來聞先生課講得好,二來爸爸對此也感 興趣。他不只一次說過,能夠像聞先生那樣講唐詩的,並世無第二人。因為聞先生既是詩人,又是畫家,而且對西方美術十分了解,因此能夠將詩與畫聯繫起來講解,給學生開闢了一個新境界。他講晚唐詩人時,便是把晚唐詩與西方後期印象派的畫聯繫起來。講李賀,同時 講印象派里的pointillism(點畫法),說點畫看起來只是不同顏色的點,這些點似乎不相連屬,但凝視之,則可感到點與點之間的內在聯繫。
爸爸對聞先生的這門課可以說是“深有體會”,因為他也是對文學和美術都感興趣的一個人。後來,爸爸曾替一個比他低一班的同學代寫了一篇關於李賀詩作的讀書報告,聞一多先生看過大加讚賞,評價說:“比汪曾祺寫得還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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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溝流月去無聲。
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無標題]
作者:淨心聽雨 發表時間:2002年8月20日 0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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瑣事三樁
(一)
1968年到1969年的一段日子裡,爸與我到玉淵潭遛了彎之後,總喜歡繞一點道兒去一趟馬神廟。在那兒買菜,順便去京劇團的任志秋家裡坐坐。任志秋就是爸 的小說《雲致秋行狀》中人物的原型。我的印象中,那陣子他的身體似乎不大好,好像還有些什麼煩心的事。有時去他家,是為他捎帶工資,更多的時候,只為聊天。
任志秋在梨園界呆了一輩子,爸說他是一部活的梨園掌故、名伶軼事大全。只要是戲和角兒,爸問什麼,他都知道;他聊什麼,爸都愛聽。他談吐極風趣,常常自己不動聲色,卻把爸逗得哈哈大笑。
有一次去,他劈頭就說:“前兩天兒去瞧了趟尚先生尚小雲。爸馬上問:“他還好吧?”“ 好?怎麼樣才算好呢?”他說,看見尚小雲,他都沒敢認。爸又問:“還那麼精神漂亮嗎?”任志秋直嘆氣:“眼睛裡也不亮啦 ,走起道兒來連後腳跟都抬不利落啦!這麼跟您說吧,和街道上的老頭兒們毫無二致!”
兩在都悶在那兒,半晌無話。爸忽然十分激憤,眼圈都紅了:“四大名旦呢,說毀就這麼毀啦?”任志秋說:“無論多麼好的角兒,不讓他練,不讓他唱,哪兒還有個好兒?”又沉默, 爸的淚光閃爍。任志秋趕快排解:“老汪,您別介!您消消氣!要說尚先生慘,比起那些被整死斗死的,不是強百倍?您得往開了尋思!”
回家的路上,爸唉聲嘆氣,不斷搖着頭:“四大名旦……看孩子……就這麼毀了……多少年以後,就知道這是罪過了!”
(二)
“文革”中後期。那天我和爸一起逛西單,走到“又一順”飯莊附近,本來連說帶笑的爸忽然停了下來,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熙熙攘攘人群中的一位毫不起眼的老人。這老人就在我們前面十幾步的地方,穿了一身褪了色的舊軍裝,步履蹣跚,吃力地朝宣武門方向慢慢走着,看得出來,身體不大好。爸猶豫了片刻,非常衝動地快步走到老人身邊,一把便攙住了他的手臂。
老人顯然感到意外,他一臉茫然地抬起虛朦的目光盯住爸的臉,遲疑着。爸試探着問:“您是艾……”老人點頭,“那麼您……”“我是汪曾祺。”爸立即回答,語氣中有些激動。
爸扶着老人邊走邊聊,速度極慢。我跟在後面,隱隱約約知道他們訴說彼此的境遇,斷斷續 續地聽老人說,許多年一直流放在東北和新疆,現在是回來治病……快到絨線胡同,老人指指,說他就到了。爸很小心地送他過了馬路。進了胡同口,他擺擺手,不讓送了。老人沒走多遠,爸又一溜小跑地追了上去,莊重地囑咐道:“無論如何,您千萬要保重身體!”
我們站了好久,望着老人的背影漸漸遠去。爸又激動起來,用一種我很少聽到的高而利的聲調說:“簡直不像話!把人整成這樣!”“這老頭是誰呀?”我小聲問他。“艾青!大詩人! ”以後的一路上,爸不再作聲,自顧自地沉浸在一種複雜的情緒之中。
幾年之後,在電視上看到了神采奕奕、侃侃而談的艾青,與我們在街上遇到的判若二人。問爸,他笑着說:就是他!
(三)
1976年,唐山地震後不久,我從東北回京探親。爸說我在鄉下缺油水,得吃點好的“補補”,拉着我去了西單菜市場。
買肉排長隊。爸極有耐心地與我商量:買硬肋還是五花?喜歡吃腐乳肉還是“醃嘟鮮”?身後的一個婦女掩口而笑:這個爸爸也忒民主了!
冷不防,突然有人在爸的肩膀上猛地擊了一掌,宏聲大嗓地叫道:“哈哈!汪曾祺!”回頭一看,是一位與爸年齡、個頭相仿,身板結實的老頭。他一手拎了一隻碩大的菜籃,另一隻手仍然很親熱地拍擊着爸:“好久不見啦!”爸也十分高興:“成蔭啊!你這傢伙!最近忙什麼呢?”“忙不忙,忙什麼,上邊說了算,由不得咱們!”爸會意地點點頭。
寒暄了幾句,成蔭湊近爸的耳朵,神神秘秘地問:“最近聽說‘江’的什麼事沒有?”爸立刻兩眼發亮,跟我說:“你先排隊,快到了叫我。”兩人躲到一邊聊天去了。
剛開始,他們還挺謹慎,輕聲輕氣地,誰知越說越高興,忘了形,聲量便控制不住了,還嘻嘻哈哈地笑個不停。排隊買肉的人被他們吸引了注意力,拼命地豎起耳朵,雖然只能聽出隻言片語,但說的是誰,敏感的人肯定是明明白白。
我為他們攥着一把汗。那個時候,儘管老百姓對“四人幫”已相當不滿,可是基本都是關起門來議論,“上面”隔三岔五地追查“反革命謠言”,人們懂得自我保護。我叫爸:“你過來,快排到了!”他擺擺手:“別急,還得會子!”我又叫:“馬上就排到了!”他倒乾脆:“你自己看着買吧!隨便!”
買了肉,我過去拉拉爸的袖子:“你們不會小聲一點兒?別人都聽呢!”成蔭笑着吐吐舌頭:“得嘞,不聊了!”拍拍他的大菜籃:“家裡給的任務,還沒完成呢!”爸說:“這位可是會吃好東西的主兒!”沒走幾步,成蔭回過頭大聲說:“什麼時候找機會喝幾杯?”爸自是慨然應允。
“鬧了半天,大導演就是這個樣子呀?”我笑着說,爸很認真:“嘿,他可是個大好人,又 有 才華,又直率,人家正經是個老革命呢,一點架子都不擺。”我問他們怎麼會這麼熟,爸說,他搞《沙家浜》,成蔭拍彩色影片《南征北戰》,大家都在江青的手底下幹活兒,“一根 繩上拴的螞蚱唄。”
我買的肉已引不起爸的興致,回家的路上,他有滋有味地“傳播”起剛剛聽來的“小道消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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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溝流月去無聲。
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無標題]
作者:淨心聽雨 發表時間:2002年8月20日 0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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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郵〓汪曾祺
爸過去不大談自己的家鄉和親人,我們也想不起詳細地問他。只是聽媽媽說過,他很小就死了親娘,十幾歲便離開了家鄉,從來沒有回去過。爸有時給他姐姐寄些錢,寄到鎮江,我們隨着媽媽“你姐姐……你姐姐……”地說,他也沒有意見。我記得曾經從爸的抽屜中翻出一封落款“淡如”的舊信,問他:“誰是淡如?”“我父親。”我們就“汪淡如如何如何”地說他父親,爸並不制止。我從沒有覺得“你姐姐”和“汪淡如”該與我們有什麼實際的聯繫。在我們的印象中沒有故鄉的概念,自然這種親情就很淡薄。
“文革”中,知道了爸的父親是“地主”,於是在本來淡薄的感情中又加上一層反感。偶爾爸說起他父親的名言“多年父子成兄弟”,我們只是不失時機地起一個哄;家裡買了好的鹹鴨蛋,爸說遠不如他家鄉的大麻鴨下的蛋好吃,又說他的祖父把一個鹹蛋分成兩三頓下酒, 我們會嘲笑地說“窮地主”。
我記得有一次看一篇繁體字的文章,問爸“郵”字怎麼讀,他眼睛一亮:“郵局的郵,我的家鄉高郵的郵的呀!”他找來地圖,眯着已經開始發花的眼睛,指出高郵給我看。在蘇北, 離鎮江不遠的地方。“搞來搞去,儂是江北人!”我模仿着上海話說,爸稍有些不快:“江北人怎麼啦?地方窮就被人蔑視,沒道理!蘇北人和蘇南人一樣聰明、勤快!”停了一會兒又嘟噥道:我的家鄉也出過不少名人呢!
許多地方的人對蘇北人有偏見,我很少對人說起過我的老家在蘇北。犯不上為那個連我自己都沒有好感的地方受“連累”。
媽讓爸給他姐姐匯些錢去。大姑姑收到錢,說她要把這錢作路費,來北京看看爸。爸竟慌亂起來:十來歲上一別,幾十年都沒見過面,見了會怎麼樣?該說些什麼?一連好幾天,他變得碎嘴嘮叨,每天都把“我姐姐”掛在嘴上。媽笑他:自己的姐姐,又不是什麼貴賓,至於你這麼手忙腳亂的!
我們去火車站接大姑姑。爸沒有把握地說,他怎麼也想不出姐姐長得什麼樣子了,萬一認不出來,接不到怎麼辦?我開玩笑:那就等到最後,把剩下的一個沒人管的隨便什麼老太太接回來!爸用白眼瞪着我,覺得我簡直一點都不體諒他。
擔心真是多餘的。這對分別了幾十年的姐弟離得大老遠,就雙雙地定在那兒,眼中盈盈地閃出淚光。爸聲音發顫地小聲說:那就是我姐姐!那就是我姐姐!邊說邊快步地迎了上去。然而 ,下一步並沒有出現影視劇中那種激動人心的場面。姑姑很鎮定地把她的外孫“小黃毛”和 隨身的兩個旅行袋介紹給我們,爸也只是問了“一路上還算順利吧?”一類的話,大家從從容容地回家。
大姑姑衣着樸素,但是整整齊齊。她身材瘦小,面色微黑,總是垂着眼睛,讓人覺出她有些憂鬱。她的話不多,聲音低低的,說着一口高郵話。爸說,光是聽聽她的聲音,就能想起高郵,想起小時的好些事兒來。
爸陪着大姑姑聊天,不斷地問這問那,姑姑十分冷靜地一一告給他。對恍如隔世的鄉音,爸既熟悉又陌生,姑有時說得快了一點,他就聽不大懂,問我:“說的什麼?”我笑他:你的家鄉話,怎麼倒要問我!爸有點不好意思:得適應一陣子吧。
我和爸一起領着大姑姑各處走走。去故宮。爸舊地重遊,很是激動,滔滔不絕,姑姑卻靜靜地不動聲色。到午門時,爸告訴姑他當年在城樓上工作過,住在旁邊的一排平房裡,不算正式的職業,沒有固定的收入,窮困潦倒。他們把腳步停在那兒,默默地把城樓上下看了個遍。兩副不同的表情,發着不同的感慨。
坐長途汽車去長城。在三個多小時的漫長的路途中,兩位老人大部分時間都各自沉默着,淡 然地望着窗外的景色,只有小黃毛不安分地大喊大叫。我從側面看過去,發現這姐弟二人其實長得十分相像,都是蘇北人的樣子——我過去從沒有覺得爸像蘇北人。我想得出他們小的 時候,姐姐文靜,弟弟英俊。我不聲對爸說:“你長得像你姐。”爸附在我耳邊說:“小時候大人都說我比她漂亮!”
姑姑離京前說,什麼時候回高郵看看吧。我們只當是一句分別時的客套話,並不往心裡去。
姑姑走了以後,爸常常愣着,我們看出來,他得了思鄉病了。不久,他接連寫了《受戒》、 《大淖記事》、《異秉》等浸透了高郵風土人情的小說。
汪朗讀大學時去外地報社實習,將結束時有信來,詳詳細細地告訴家裡他動身的時間、路線 ,大概的車次,之後,一下子沒有訊息,十天半月里竟不知去向。媽慌了,讓我們每天查閱 他沿途經過的那些地方的報紙,看看有什麼天災人禍可能殃及她的兒子。爸也查地圖,一看經過南京,便沉住了氣,安慰媽說:“這傢伙不會去鎮江看我姐姐吧?”又過了幾日,還是沒消息。媽見了熟人就緊張兮兮地通報:我兒子失蹤了!
終於來了一封電報:×月×日×時×次×車廂到京。看看發報地址,高郵!爸樂了:這小子 ,真行!
我奉命接站。汪朗站在站台上朝我傻笑,身邊一堆行李,筐子簍子之類。我也傻笑,因為他 和幾個月前離開北京時相比,完全變了一個樣子:剃了一個黑白分明的蓋兒頭,更顯得腦袋 大;腳下穿了一雙皮條編制的“草鞋”,雖說透着結實,但是又肥又蠢,一望便知是鄉下貨色。哎,整個人完全就是一副久不進城的鄉下人模樣!
一進家門,汪朝喊:喲嗬,這是誰家的阿毛呀?媽心疼地抱怨:鑽到那麼個地方,連個招呼 都不打!爸不遠不近地上上下下打量着兒子,滿臉都是笑紋,眼睛都樂成一條縫了!他用褒獎 的口氣說:不賴!是個高郵孩子!
汪朗一邊拆筐卸簍,給我們看那些土特產,一邊忙不迭地談高郵。原來,他去鎮江看望大姑 姑,姑侄倆一拍即和,便一道回了老家。老家那些我們從未聽說過的人,在這傢伙嘴裡都成 了至親至愛。他自自然然地說“奶奶”(爸的二任繼母)怎樣,“姑姑們”怎樣,“叔叔”和 “表弟表妹”怎樣,一大幫子人被他掰得頭頭是道,儼然已成為一家兒的!我們覺得汪朗的 熱烈讓人不大能吸收,只有爸着着實實地被他感染了,仔細地聽他說,臉上泛着興奮的紅光 ,雖然能看出來,他對汪朗的敘述並不完全瞭然。
好幾天過去了,汪朗回鄉的興奮已經降了不少溫度,爸卻更像一個不倦的挖寶人,變着法兒 從兒子嘴裡掏出更多的“高郵”,他屁顛屁顛地跟在汪朗後面問這問那,讓人覺得怪可笑的 。爸有一次很不平衡地跟我叨咕:我的家鄉,我還沒回,倒讓這傢伙搶了先!
汪朗回過老家後,各種表格中的“籍貫”都由“北京”改成了“江蘇高郵”。我把這個發現告訴爸媽。媽笑着說,倒學會認祖歸宗了!爸替兒子理直氣壯:本來嘛!
終於,1981年初秋,受高郵市政府的邀請,爸回到了他魂牽夢縈,闊別了42年的故鄉高郵。 出發前他掩飾不住的那股子欣喜勁兒,真如一個赤子將投進母親的懷抱。
江蘇電視台為爸拍了一部電視片《夢故鄉》。我記得那次周末回家,爸急不可待地要放這部片子的錄相帶給我們看。汪朝笑他:老頭兒看過了又要看,幾遍才算夠?看片子的時候,我 們一如既往地插科打諢,說爸“表現不俗,可以評一個最佳男主角”,可是沒有像以往一樣 聽到他反抗的聲音。我回頭看,一下子驚呆了:爸直直地盯着屏幕,眼中汪汪是飽含着淚, 瞬間,淚水沿着面頰直淌下來!
爸去世以後,我們兄妹商量,在他的墓碑上寫些什麼呢?想來想去,決定了,就寫:
〓〓高郵〓汪曾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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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溝流月去無聲。
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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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淨心聽雨 發表時間:2002年8月20日 0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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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在酒里的老頭兒
媽媽高興的時候,管爸叫“酒仙”,不高興的時候,又變成了“酒鬼”。做酒仙時,散淡超脫,詩也溢彩,文也雋永,書也飄逸,畫也飛揚;當酒鬼時,口吐狂言,歪倒醉臥,毫無風度。仙也好,鬼也罷,他這一輩子,說是在酒里“泡”過來的,真是不算誇張。
據爸說,他在十來歲時已經在他父親的縱容下,能夠頗有規模地飲酒(《多年父子成兄弟》)。打那時起,一發不可收拾,酒差不多成了他的命根子。很難想象,若有三天五日見不到酒,日子該如何打發。
我最初對“爸與酒”的印象大約是在我三四歲的時候,那也算是一種“啟蒙”吧。說來奇怪,那麼小的孩子能記住什麼?卻偏把這件事深深地印在腦子裡了。
保姆在廚房裡熱火朝天地炒菜,還沒開飯。爸端了一碟油炸花生米,一隻滿到邊沿的玻璃杯自管自地先上了桌。我費力地爬上凳子,跪在那兒直盯盯地看着他,吃幾個豆,抿一口酒,嘎巴嘎巴,吱拉吱拉……我拼命地咽口水。爸笑起來,把我抱到腿上,極有耐心地夾了
花生米餵給我。用筷子指指杯子:“想不想嘗嘗世界上最香的東西?”我傻乎乎地點頭。爸用筷子頭在酒杯里沾了,送到我的嘴裡——又辣又嗆,嘴裡就像要燒起來一樣!我記得自己無法可想,只好號啕起來。媽聞聲趕來,又急又氣:“曾祺!自己已經是個酒鬼,不要再害孩子!”透過淚光,我看到爸還在笑着。
五歲的時候,我再次領略了酒的厲害。那一年,爸被“補”成了右派,而我們對這一變故渾然不知。
爸約了一個朋友喝酒。在昏暗的燈光下(也許只是當時的感覺),兩人都陰沉着臉,說的話很少,喝的酒卻很多。我正長在“狗都嫌”的年齡里,自然省不下“人來瘋”,抓起一把雞毛撣子混耍一氣……就在那一剎那間,對孩子一向百依百順的爸忽然像火山一樣地爆發起來!他一把拎住我,狠狠地掀翻在床上,劈手奪過毛撣,沒頭沒腦地一頓狂抽。我在極度的驚恐中看到了在被激怒的臉上的那雙通紅的眼睛,聞到了既熟悉又陌生的濃烈的酒氣。我只能有一個反應,就是咧開大嘴痛哭一場!我哭得很傷心,弄不懂酒為什麼在這一次把爸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爸後來對這惟一的“暴力事件”後悔不已。我對爸說,我不記恨你,我只是忘不掉。
爸結束了右派生涯,從沙嶺子回到北京時,我們家住在國會街。他用很短的時間熟悉了周圍的環境,最近的一家小酒鋪成了他閉着眼睛都找得到的地方。
酒鋪就在宣武門教堂的門前。窄而長的一間舊平房,又陰暗,又潮濕。一進門的右手是櫃檯。櫃檯靠窗的地方擺了幾隻酒罈,壇上貼着紅紙條,標出每兩酒的價錢:八分,一毛,一毛三,一毛七……酒罈的蓋子包着紅布,顯得古樸。櫃檯上排列着幾盤酒菜,鹽煮花生、
拍黃瓜。門的左手是四五張粗陋的木桌,散散落落的酒客:有附近的居民,也有拉板車路過的,沒有什麼“體面”的人。
爸許願給我買好吃的,拉我一起去酒鋪。(媽說,哪兒有女孩子去那種地方的?)跨過門檻,他就溶進去了,老張老李地一通招呼。我蹲在地上,用酒鋪的門一個一個地軋核桃吃。已經軋了一大堆核桃皮了,爸還在喝着,聊着,天南地北,雲苫霧罩。催了好幾次,一動都不動。
終於打算離開,可是他已經站立不穩了。拉着爸走出酒鋪時,聽見身後傳來老王口齒不清的聲音:“我——告訴你們,人家老汪,不是凡人!大編劇!天才!”回頭看了一眼,一屋子人都醉眼惺忪的,沒有人把老王的話當真。
爸在馬路中間深一腳淺一腳地打晃,扶都扶不住,害得一輛汽車急剎車。司機探出頭來大罵“酒鬼”之類,爸目光迷朦地朝司機笑。我覺得很丟人。回到家裡,他倒頭便睡,我可憐巴巴地趴在痰盂上哇哇地嘔吐,吐出的全是嚼爛了的核桃仁!
“文革”初期,爸加入了“黑幫”的行列,有一段時間,被扣了工資——對“牛鬼蛇神”來說,這種事情似乎應在情理之中。於是,家裡的財政狀況略顯吃緊。
媽很有大將風度,讓我這個當時只有十三四歲的孩子管家。每月發了工資,交給我一百塊錢,要求是,最合理地安排好柴米油鹽等家庭日常開銷。精打細算以後,我決定每天發給爸一塊錢。
爸毫無意見,高興地說:“這一塊錢可以買不少東西呢!”他屈指算着:五毛多買一包香煙,三毛幾打二兩酒,剩一毛來錢,吃倆芝麻火燒!“中午別喝酒了”,我好言相勸,“又要挨斗,又要幹活兒,吃得好一點。”爸很精明地討價還價:“中午可以不喝,晚上的酒你可得管!”
那天早晨已經發給爸一塊錢,他還磨磨蹭蹭地不走。轉了一圈,語氣中帶着討好:“妞兒,今兒多給幾毛行嗎?”“幹嘛?”“昨兒中午多喝了二兩酒,錢不夠,跟人借了。”我一下子火了起來:“一個黑幫,還跟人借錢喝酒?誰肯借給你!”爸嘀咕:“小樓上一起的。”(小樓是京劇團關“黑幫”的地方)我不容商量地拒絕了他。
被我一吼,爸短了一口氣,捏着一塊錢,訕訕地出了門。
晚飯後,酒足飯飽的爸和以往一樣,又拿我尋開心:
胖子胖,
打麻將。
該人錢,
不還賬。
氣得胖子直尿炕!
我也不甘示弱,不緊不慢地說:“胖子倒沒欠賬,可是有人借了人家錢賴着不還,是誰誰知道!”爸被我回擊得一敗塗地,只剩了臊眉耷眼的份兒了。
第二天,爸一回家,就主動匯報:“借的錢還了!”我替他總結:“不喝酒,可以省不少錢吧?”他臉上泛着紅光,不無得意地說:“喝酒了。”“?”“沒吃飯!”
我剛從東北回北京的那段日子,整天和爸一起呆在家裡。他寫劇本,不坐班;我待業。
一到下午三點來鍾,爸就既主動又迫切地拉着我一起去甘家口商場買菜。我知道,買菜是他的責任,也是他的藉口,他真正的興趣在四點鐘開門的森隆飯莊。出門前,爸總要檢查一下他的小酒瓶帶了沒有。
買了菜,馬上拐進森隆。飯莊剛開門,只有我們兩個顧客。爸給我要一杯啤酒,他自己買二兩白酒,不慌不忙地嘬着。喝完了,掏出小酒瓶,再打二兩,晚飯時喝。我威脅他:“你這樣喝,我要告訴媽!”爸雙手抱拳,以韻白道:“有勞大姐多多地包涵了!”
那次他自己買菜,回來倒空了菜筐,也沒找到那隻小酒瓶。一個晚上,他都有點失落。第二天我陪他去森隆,遠遠看見那瓶子被高高擺在貨架頂上。爸快步上前,甚至有些激動:“同志!”他朝上面指指:“那是我的!”服務員是個小姑娘,忍了半天才憋住笑:“知道
是您的!昨天喝糊塗了吧?我打了酒一回頭,您都沒影兒了!”
。。。。。。
(摘自《老頭兒汪曾祺——我們眼中的父親》,汪朗、汪明、汪朝著,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0年1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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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溝流月去無聲。
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無標題]
作者:Silkworm 發表時間:2002年8月20日 02: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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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淨心聽雨。能否偏勞再貼些,這裡先謝了。
不知道為什麼,我看了這些片斷,會會心地輕笑,笑過之後又有些心酸。但不管是笑是淚,也都是淡淡的,一如汪老自己的文字。
[最後修改時間:2002年8月20日 02:58]
[無標題]
作者:似水流年 發表時間:2002年8月20日 03:21
文人里會做菜的汪曾祺,王世襄都是可愛的老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