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徙---汪祺曾
送交者: 小昭 2002年10月01日15:55:38 於 [新 大 陸] 發送悄悄話

  


北溟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
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是鳥
也,海運則將徙於南溟。
——《莊子·逍遙遊》

很多歌消失了。
許多歌的詞、曲的作者沒有人知道。
有些歌只有極少數的人唱,別人都不知道。比如一些學校的校歌。
縣立第五小學歷年畢業了不少學生。他們多數已經是過六十的人了。他們之中
不少人還記得母校的校歌,有人能夠一字不差地唱出來。

西挹神山爽氣,
東來鄰寺疏鍾,
看吾校巍巍峻峻,
連雲櫛比列其中。
半城半郭成調元,
無女無男教育同。
桃紅李白,
芬芳馥郁,
一堂濟濟坐春風。
願少年,
乘風破浪,
他日毋忘化雨功!

每逢“紀念周”,每天上課前的“朝會”,放學前的“晚會”,開頭照例是唱
“黨歌”,最後是唱校歌。一個擔任司儀的高年級同學高聲喊道:“唱——校——
歌!”全校學生,三百來個孩子,就用玻璃一樣脆亮的童音,拼足了力氣,高唱起
來。好像屋上的瓦片、樹上的樹葉都在唱。他們接連唱了六年,直到畢業離校,真
是深深地印在腦子裡了。說不定臨死的時候還會想起這支歌。
歌詞的意思是沒有人解釋過的。低年級的學生幾乎完全不懂它說的是什麼。他
們只是使勁地唱,並且傾注了全部感情。到了四五年級,就逐漸明白了,因為唱的
次數太多,天天就生活在這首歌里,慢慢地自己就琢磨出來了。最先懂得的是第二
句。學校的東邊緊挨一個寺,叫做承天寺。承天寺有一口鐘。鍾撞起來嗡嗡地響。
“神山爽氣”是這個縣的“八景”之一。神山在哪裡,“爽氣”是什麼樣的“氣”,
小學生不知道,只是無端地覺得很美,而且有一種神秘感。下面的歌詞也朦朦朧朧
地理解了:是說學校有很多房屋,在城外,是個男女合校,有很多同學。總的說來
是說這個學校很好。十來歲的孩子很為自己的學校驕傲,覺得它很了不起,並且相
信別的學校一定沒有這樣一首歌。到了六年級,他們才真正理解了這首歌。畢業典
禮上(這是他們第一次“畢業”),幾位老師們講過了話,司儀高聲喊道:“唱—
—校——歌!”這是他們最後一次大家聚在一起唱這支歌了。他們唱得異常莊重,
異常激動。玻璃一樣的童聲高唱起來:

西挹神山爽氣,
東來鄰寺疏鍾……

唱到“願少年,乘風破浪,他日毋忘化雨功”,大家的心裡都是酸酸的。眼淚
在烏黑的眼睛裡發光。這是這首歌的立意所在,點睛之筆,其餘的,不過是敷陳其
事。從語氣看,像是少年對自己的勖勉,同時又像是學校老師對教了六年的學生的
囑咐。一種遺憾、悲哀而酸苦的囑咐。他們知道,畢業出去的學生,日後多半是會
把他們忘記的。
畢業生中有一些是乘風破浪,做了一番事業的;有的離校後就成為泯然眾人,
為衣食奔走了一生;有的,死掉了。
這不是一支了不起的歌,但很貼切。朴樸實實,平平常常,和學校很相稱。一
個在寺廟的廢基上改建成的普通的六年制小學,又能寫出多少詩情畫意呢?人們有
時想起,只是為了從乾枯的記憶里找回一點淡淡的童年,在歌聲中想起那些校園裡
的薔薇花,冬青樹,擦了無數次的教室的玻璃,上課下課的鐘聲,和球場上像煙火
一樣升到空中的一陣一陣的明亮的歡笑……
校歌的作者是高先生,有些人知道,有些人不知道。
先生名鵬,字北溟,三十後,以字行。家世業儒。祖父。父親都沒有考取功名,
靠當塾師、教蒙學,以維生計。三代都住在東街租來的一所百年老屋之中,臨街有
兩扇白木的板門,真是所謂寒門。先生少孤。嘗受業於邑中名士談甓漁,為談先生
之高足。
這談甓漁是個詩人,也是個怪人。他功名不高,只中過舉人,名氣卻很大。中
舉之後,累考不進,無意仕途,就在江南江北,沐陽傈陽等地就館。他教出來的學
生,有不少中了進士,談先生於是身價百倍,高門大族,爭相延致。晚年憚於舟車,
就用學生謝師的銀子,回鄉蓋了一處很大的房子,閉戶著書。書是著了,門卻是大
開着的。他家門樓特別高大。為什麼蓋得這樣高大?據說是蓋窄了怕碰了他的那些
做了大官的學生的紗帽翅兒。其實,哪會呢?清朝的官戴的都是頂子,纓帽花翎,
沒有帽翅。地方上人這樣的口傳,無非是說談老先生的闊學生很多。這座大.門裡
每年進出的知縣、知府,確實不在少數。門樓寬大,是為了供轎夫休息用的。往年,
兩邊放了極其寬長的條凳,柏木的凳面都被人的屁股磨得光光滑滑的了。談家門樓
巍然突出,老遠的就能看見,成了指明方位的一個標誌,一個地名。一說“談家門
樓”東邊,“談家門樓”斜對過,人們就立刻明白了。談甓漁的故事很多。他念了
很多書,學問很大,可是不識數,不會數錢。他家裡什麼都有,可是他願意到處閒
逛,到茶館裡喝茶,到酒館裡喝酒,煙館裡抽煙。每天出門,家裡都要把他需用的
煙錢、茶錢、酒錢分別裝在布口袋裡,給他掛在拐杖上,成了名副其實的“杖頭錢”。
他常常傍花隨柳,信步所之,喝得半醉,找不到自己的家。他愛吃螃蟹,可是自己
不會剝,得由家裡人把蟹肉剝好,又裝回蟹殼裡,原樣擺成一個完整的螃蟹。兩個
螃蟹能吃三四個小時,熱了涼,涼了又熱。他一邊吃蟹,一邊喝酒,一邊看書。他
沒有架子,沒大沒小,無分貴賤,三教九流,販夫走卒,都談得來,是個很通達的
人。然而,品望很高。就是點過翰林的李三麻子遠遠從轎簾里看見談老先生曳杖而
來,也要趕緊下轎,避立道側。他教學生,教時文八股,也教古文詞賦,經史百家。
他說:“我不願談甓漁教出來的學生,如鄭板橋所說,對案至不能就一札!”他大
概很會教書,經他教過的學生,不通的很少。
談老先生知道高家很窮,他教高先生書,不受修金。每回高先生的母親封了節
敬送去,談老先生必親自上門退回,說:“老嫂子,我與高鵬的父親是貧賤之交,
總角之交,你千萬不要這樣!我一定格外用心地教他,不負故人。高鵬的天資,雖
只是中上,但很知發憤。他深知先人為他取的名、字的用意。他的詩文都很有可觀,
高氏有子矣。北溟之鵬終將徙於南溟。高了,不敢說。青一補,我看,如拾芥耳。
我好歹要讓他中一名秀才。”
果然,高先生在十六歲的時候,高高地中了一名秀才。眾人說:高家的風水轉
了。
不想,第二年就停了科舉。
廢科舉,興學校,這個小縣城裡增添了幾個瘋子。有人投河跳井,有人跑到明
倫堂①去痛哭。就在高先生所住的東街的最東頭,有一姓徐的呆子。這人不知應考
了多少次,到頭來還是一個白丁。平常就有點迂迂磨磨,顛顛倒倒。說起話滿嘴之
乎者也。他老婆罵他:“晚飯米都沒得一顆,還你媽的之乎——者也!”徐呆子全
然不顧,朗吟道:“之乎者也矣焉哉,七字安排好秀才!”自從停了科舉,他又添
了一宗新花樣。每逢初一、十五,或不是正日,而受了老婆的氣,鄰居的奚落,他
就雙手捧了一個木盤,盤中置一香爐,點了幾根香,到大街上去背誦他的八股窗稿。
穿着油膩的長衫,趿着破鞋,一邊走,一邊念。隨着文氣的起承轉合,步履忽快忽
慢;詞句的抑揚頓挫,聲音時高時低。念到曾經業師濃圈密點的得意之處,搖頭晃
腦,昂首向天,面帶微笑,如醉如痴,仿佛大街上沒有一個人,天地間只有他的字
字珠璣的好文章。一直念到兩頰絆紅,雙眼出火,口沫橫飛,聲嘶氣竭。長歌當哭,
其聲冤苦。街上人給他這種舉動起了一個名字,叫做“哭聖人”。
①明倫堂是孔廟的正殿,供着至聖先師的牌位。
他這樣哭了幾年,一口氣上不來,死在街上了。
高北溟坐在百年老屋之中,常常聽到徐呆子從門外哭過來,哭過去。他恍恍惚
惚覺得,哭的是他自己。
功名道斷,高北溟怎麼辦呢?
頭二年,他還能靠筆耕生活。談先生還沒有死。有人求談先生的文字,碑文墓
志,壽序輓聯,談先生都推給了高先生。所得潤筆,尚可飠亶粥。談先生壽終,高
北溟緦麻服孝,盡禮致哀,寫了一篇長長的祭文,泣讀之後,憂心如焚。
他也曾像他的祖父和父親一樣,開設私塾教幾個小小蒙童,教他們讀三(字經)、
百(家姓)、千(字文),《幼學瓊林》、《龍文鞭影》。然而除了少數極其守!
日的人家,都已經把孩子送進學校了。他也曾掛牌行醫看眼科。談甓漁老先生的祖
上本是眼科醫生。他中舉之後,還偶爾為人看眼疾。他勸高鵬也看看眼科醫書,給
他講過平熱瀉肝之道。萬一功名不就,也有一技之長,能夠糊口。可是城裡近年害
眼的不多。有患赤紅火眼的,多半到藥店裡買一副鵝翎眼藥(裝在一根鵝毛翎管里
的紅色的眼藥),清水化開,用燈草點進眼內,就好了。眼科,不像“男婦內外大
小方脈”那樣有“走時”的時候。文章不能鍋里煮,百無一用是書生,一家四口,
每天至少要升半米下鍋,如之何?如之何?
正在囊空咄咄,百無聊賴,有一個平素很少來往的世交沈石君來看他。沈石君
比高北溟大幾歲,也曾跟談甓漁讀過書,開筆成篇以後,到蘇州進了書院。書院改
成學堂,革命、“光復”……他就成了新派,多年在外邊做事。他有志辦教育,在
省里當督學。回鄉視察了幾個小學之後,拍開了高家的白木板門。他勸高北溟去讀
兩年簡易師範,取得一個資格,教書。
讀師範是被人看不起的。師範不收學費,每月還可有伙食津貼,師範生被人稱
為“師範花子”,但這在高北溟是一條可行的路,雖然現在還來人學讀書,歲數實
在太大些了。好在同學中年紀差近的也還有,而且“簡師”只有兩年,一晃也就過
去了。
簡師畢業,高先生在“五小”任教。
高先生有了職業,有了雖不豐厚但卻可靠的收人,可以免於凍餓,不致像徐呆
子似的死在街上了。
按規定,簡師畢業,只能教初、中年級,因為高先生是談甓漁的高足,中過秀
才,聲名藉藉,叫他去教“大狗跳,小狗叫,大狗跳一跳,小狗叫一叫”,實在說
不過去,因此,破格擔任了五、六年級的國文。即使是這樣,當然也還不能展其所
長,盡其所學。高先生並不意滿志得。然而高先生教書是認真的。講課、改作文,
鄭重其事,一絲不苟。
同事起初對他很敬重,漸漸地在背後議論起來,說這個人的脾氣很’‘方”。
是這樣。高先生落落寡合,不苟言笑,不愛閒談,不喜交際。他按時到校,到教務
處和大家略點一點頭,拿了粉筆、點名冊就上教室。下了課就走。有時當中一節沒
有課,就坐在教務處看書。小學教師的品類也很雜。有正派的教師;也有頭上塗着
司丹康、臉上搽着雪花膏的紈絝子弟;戴着瓜皮秋帽、留着小鬍子,琵琶襟坎肩的
紐子掛着青天白日徽章,一說話不停地擠鼓眼的幕僚式的人物。他們時常湊在一起
談牌經,評“花榜”①,交換庸俗無聊的社會新聞,說猥褻下流的葷笑話。高先生
總是正襟危坐,不作一聲。同事之間為了“聯絡感情”,時常輪流做東,約好了在
星期天早上“吃早茶”。這地方“吃早茶”不是喝茶,主要是吃各種點心——蟹肉
包子、火腿燒買、冬筍蒸餃、脂油千層糕。還可叫一個三鮮煮乾絲,小酌兩杯。這
種聚會,高先生概不參加。小學校的人事說簡單也簡單,說複雜也挺複雜。教員當
中也有派別,為了一點小小私利,排擠傾軋,勾心鬥角,飛短流長,造謠中傷。這
些派別之間的明暗鬥爭,又與地方上的黨政權勢息息相關,且和省中當局遙相呼應。
千絲萬縷,變幻無常。高先生對這種派別之爭,從不介人。有人曾試圖對他籠絡
(高先生素負文名,受人景仰,拉過來是個“實力”),被高先生冷冷地拒絕了。
他教學生,也是因材施教,無所阿私,只看品學,不問家庭。每一班都有一兩個他
特別心愛的學生。高先生看來是個冷麵寡情的人,其實不是這樣,只是他對得意的
學生的喜愛不形於色,不像有些婆婆媽媽的教員,時常摸着學生的頭,拉着他的手,
滿臉含笑,問長問短。他只是把他的熱情傾注在教學之中。他講書,眼睛首先看着
這一兩個學生,看他們領會了沒有。改作文,改得特別仔細。聽這一兩個學生回講
課文,批改他們的作文課卷,是他的一大樂事。只有在這樣的時候,他覺得不負此
生,做了一點有意義的事。對於平常的學生,他亦以平常的精力對待之。對於資質
頑劣,不守校規的學生,他常常痛加訓斥,不管他的爸爸是什麼局長還是什麼黨部
委員。有些話說得比較厲害,甚至侵及他們的家長。因這些,校中同事不喜歡他,
又有點怕他。他們為他和自己的不同處而忿忿不平,說他是自命清高,沽名釣譽,
不近人情,有的乾脆說:“這是絕戶脾氣!”
①把城中妓女加以品評,定出狀元、榜眼、探花、一甲、二甲,在小報上公布,
謂之“花榜”。嫖客中的才子同時還寫了一些很香艷的詩來詠這些“花”。
高先生沒有兒子,只有兩個女兒。
高先生性子很急,愛生氣。生起氣來不說話,滿臉通紅,腦袋不停地劇烈地搖
動。他家世寒微,資格不高,故多疑。有時別人說了一兩句不中聽的話,或有意,
或無意,高先生都會多心。比如有的教員為一點不順心的事發牢騷,說:“家有三
擔糧,不當孩子王!我祖上還有幾畝薄田,餓不死。不為五斗米折腰,我辭職,不
幹了!”——“老子不是那不花錢的學校畢業的,我不受這份窩囊氣!”高先生都
以為這是敲打他,他氣得太陽穴的青筋都繃起來了。看樣子他就會拍桌大罵,和人
吵一架,然而他強忍下了,他只是不停地劇烈地搖着腦袋。
高先生很孤僻,不出人情,不隨份子,幾乎與人不通慶弔。他家從不請客,他
也從不赴宴。他教書之外,也還為人寫壽序,撰輓聯,委託的人家照例都得請請他。
知單①送到,他照例都在自己的名字下書一“謝”字。久而久之,都知道他這脾氣,
也就不來多此一舉了。
①請客的單子,上面開列了要請的客。被請的人如在自己的姓名下寫“敬陪末
座”或一“知”字,即表示準時赴席;寫一“謝”字是表示不到。
他不吃煙,不飲酒,不打牌,不看戲。除了學校和自己的家,哪裡也不去。每
天他清早出門,傍晚回家,拍拍白木的板門,過了一會,門開了。進門是一條狹長
的過道,磚縫裡長着掃帚苗,苦艾,和一種名叫“七里香”其實是聞不出什麼氣味,
開着藍色的碎花的野草,有兩個黃蝴蝶寂寞地飛着。高先生就從這些野草叢中踏着
沉重的步子走進去,走進裡面一個小門,好像走進了一個深深的洞穴,高大的背影
消失了。木板門又關了,把門上的一副春聯關在外面。
高先生家的春聯都是自撰的,逐年更換。不像一般人家是迎祥納福的吉利話,
都是述懷抱、舒憤懣的詞句,全城少見。
這年是辛未年,板門上貼的春聯嵌了高先生自己的名、字:

辛夸高嶺桂
未徙北溟鵬

也許這是一個好兆,“未徙”者“將徙”也。第二處,即壬申年,高北溟竟真
的“徙”了。
這縣裡有一個初級中學。除了初中,還有一所初級師範,一所女子師範,都是
為了培養小學師資的。只有初中生,是準備將來出外科學的,因此這初中儼然是本
縣的最高學府。可是一向辦得很糟。名義上的校長是李三麻子,根本不來視事。教
導主任張維谷(這個名字很怪)是個出名的吃白食的人。他有幾句名言:“不願我
請人,不願人請我,只願人請人,當中有個我”。人品如此,學問可知。數學教員
外號“楊半本”,他講代數、幾何,從來沒有把一本書講完過,大概後半本他自己
也不甚了了。歷史教員姓居,是個律師,學問還不如高爾礎。他講唐代的藝術一節,
教科書上說唐代的書法分“方筆”和“圓筆”,他竟然望文生義,說方筆的筆桿是
方的,圓筆的筆桿是圓的。連初中的孩子略想一想,也覺得無此道理。一個學生當
時就站起來問:“筆桿是方的,那麼筆頭是不是也是方的呢?”這幫學混子簡直是
在誤人子弟。學生家長,意見很大。到了暑假,學生鬧了一次風潮(這是他們第一
次參加的“學潮”)。事情還是從居大律師那裡引起的。平日,學生在課堂上有什
麼不明白的問題問他,他的回答總是“書上有”。到學期考試時,學生搞了一次變
相的罷考。卷子發下來,不到五分鐘,一個學生以關窗為號,大家一起把卷子交了
上去,每道試題下面一律寫了三個字:“書上有”!張維谷及其一夥,實在有點
“維谷”,混不下去了。
教育局長不得不下決心對這個學校進行改組,——否則只怕連他這個局長也坐
不穩。
恰好沈石君因和廳里一個科長意見不合,憤而辭職,回家閒居,正在四處寫信,
托人找事,地方上人挽他出山來長初中。沈石君再三推辭,禁不住不斷有人踵門勸
說,也就答應了。他只提出一個條件:所有教員,由他決定。教育局長沉吟了一會,
說:“可以。”
沈石君是想有一番作為的。他自然要考慮各種關係,也明知局長的口袋裡裝了
幾個人,想往初中里塞,不得不適當照顧,但是幾門主要課程的教員絕對不能遷就。
國文教員,他聘了高北溟。許多人都感到意外。
高先生自然欣然同意。他談了一些他對教學的想法。沈石君認為很有道理。
高先生要求“隨班走”。教一班學生,從初一教到初三,一直到送他們畢業,
考上高中。他說別人教過的學生讓他來教,如墾生荒,重頭來起,事倍功半。教書
教人,要了解學生,知己知彼。不管學生的程度,照本宣科,是為瞎教。學生已經
懂得的,再來教他,是白費;暫時不能接受的,勉強教他,是徒勞。他要看着、守
着他的學生,看到他是不是一月有一月的進步,一年有一年的進步。如同注水人瓶,
隨時知其深淺。他說當初談老先生就是這樣教他的。
他要求在部定課本之外,自選教材。他說教的是書,教書的是高北溟。“只有
我自己熟讀,真懂,我所喜愛的文章,我自己為之感動過的,我才講得好。”他強
調教材要有一定的系統性,要有重點。他也講《苛政猛於虎》、《晏子使楚》。
《項羽本紀》、《出師表》、《陳情表》、韓、柳、歐、蘇。集中地講的是白居易、
歸有光、鄭板橋。最後一學期講的是朱自清的《背影》、都德的《磨坊文札》。他
好像特別喜歡歸有光的文章。一個學期內把《先妣事略》、《項脊軒志》、《寒花
葬志》都講了。他要把課堂講授和課外閱讀結合起來。課上講了《賣炭翁》、《新
豐折臂翁》,同時把白居易的新樂府全部印發給學生。講了一篇《濰縣署中寄弟墨》,
把鄭板橋的幾封主要的家書、道情和一些題畫的詩也都印發下去。學生看了,很有
興趣。這種做法,在當時的初中國文教員中極為少見。他選的文章看來有一個標準:
有感慨,有性情,平易自然。這些文章有一個貫串性的思想傾向,這種傾向大體上
可以歸結為:人道主義。
他非常重視作文。他說學國文的最終的目的,是把文章寫通。學生作文他先眉
批一道,指出好處和不好處,發下去由學生自己改一遍,或同學間互相改;交上來,
他再改一遍,加點批,再發給學生,讓學生自己謄一遍,留起來;要學生隨時回過
頭來看看自己的文章。他說,作文要如使船,撐一篙是一篙,作一篇是一篇。不能
像驢轉磨,走了三年,只在磨道里轉。
為了幫助學生將來升學,他還自編了三種輔助教材。一年級是《字形音義辨》,
二年級是《成語運用》,三年級是《國學常識》。
在縣立初中讀了三年的學生,大部分文字清通,知識豐富,他們在考高中,甚
至日後在考大學時,國文分數都比較高,是高先生給他們打下的底子。更重要的是
他們學會了欣賞文學——高先生講過的文章的若乾片段,許多學生過了三十年還背
得;他們接受了高先生通過那些選文所傳播的思想——人道主義,影響到他們一生
的立身為人。嗚呼,先生之澤遠矣!
(玻璃一樣脆亮的童聲高唱着。瓦片和樹葉都在唱。)
高先生的家也搬了。搬到老屋對面的一條巷子裡。高先生用歷年的積蓄,買了
一所小小的四合院。房屋雖也舊了,但間架磚木都還結實。天井裡花木扶疏,苔痕
上階,草色人簾,很是幽靜。
高先生這幾年心境很好,人也變隨和了一些。他和沈石君以及一般同事相處甚
得。沈石君每年暑假要請一次客,對校中同仁表示慰勞,席間也談談校務。高先生
是不須催請,早早就到的。他還備了幾樣便菜,約幾個志同道合的教員,在家裡賞
荷小聚。(五小的那位師爺式的教員聽到此事,編了一條歇後語:“高北溟請客—
—破天荒”。)這幾年,很少看到高先生氣得腦袋不停地劇烈地搖動。
高先生有兩件心事。
一件是想把談老師的詩文刻印出來。
談老先生死後,後人很沒出息,遊手好閒,坐吃山空,幾年工夫,把談先生掙
下的家業敗得精光,最後竟至靠拆賣房屋的磚瓦維持生活。談老先生的宅第幾乎變
成一片瓦礫,舊池喬木,蕩然無存。門樓倒還在,也破落不堪了。供轎夫休息的長
凳早沒有了,剩了一個空空的架子。裡面有一算卦的擺了一個卦攤。條桌上放着簽
筒。桌前繫着桌帷,白色的圓“光”里寫了四個字:“文王神課。”算卦的伏在桌
上打盹。這地方還叫做“談家門樓”。過路人走過,都有不勝今昔之感,覺得滄海
桑田,人生如夢。
談老先生的哲嗣名叫幼漁。到無米下鍋時,就到談先生的學生家去打秋風。到
了高北溟家,高先生總要周濟他一塊、兩塊、三塊、五塊。總不讓他空着手回去。
每年臘月,還得為他準備幾斗米,一方臘肉,兩條風魚,否則這個年幼漁師弟過不
去。
高北溟和談先生的學生周濟談幼魚,是為了不忘師恩,是怕他把談先生的文稿
賣了。他已經幾次要賣這部文稿。買主是有的,就是李三麻子(此人老而不死)。
高先生知道,李三麻子買到文稿,改頭換面,就成了他的著作。李三麻子慣於欺世
盜名,這種事幹得出。李三麻子出價一百,告訴幼漁,稿到即付。
高先生狠了狠心,拿出一百塊錢,跟談幼漁把稿子買了。
想刻印,卻很難。松華齋可以鉛印,尚古房可以雕板。問了問價錢,都貴得嚇
人,為高北溟力所不及。稿子放在架上,逐年攤曬。高先生覺得對不起老師,心裡
很不安。
另一件心事是女兒高雪的前途和婚事。
高先生的兩個女兒,長名高冰,次名高雪。
高雪從小很受寵,一家子都慣她,很嬌。她用的東西都和姐姐不一樣。姐姐夏
天穿的衣是府綢的,她穿的是湖紡。姐姐穿白麻紗襪,她卻有兩條長筒絲襪。姐姐
穿自己做的布鞋,她卻一會是“千底一帶”,一會是白網球鞋,並且在初中二年級
就穿了從上海買回來的皮鞋。姐姐不嫉妒,倒說:“你的腳好看,應該穿好鞋。””
姐姐冬天烘黃銅的手爐,她的手爐是白銅的。姐姐扇細芭蕉扇,她扇檀香扇。東西
也一樣。吃魚,脊梁、肚皮是她的(姐姐吃魚頭、魚尾,且說她愛吃),吃雞,一
只雞腿歸他(另一隻是高先生的)。她還愛吃陳皮梅、加應子、橄欖。她一個人吃。
家務事也不管。掃地。抹桌、買菜、煮飯,都是姐姐。高起興來,打了井水,把家
里什麼都洗一遍,磚地也洗一遍,大門也洗一遍,弄得家裡水漫金山,人人只好縮
着腳坐在凳子上。除了自己的衣服,她不洗別人的。被褥帳子,都是姐姐洗。姐姐
在天井裡一大盆一大盆,洗得汗水淋漓,她卻躺在高先生的藤椅上看《茵夢湖》。
高先生的藤椅,除了她,誰也不坐,這是一家之主的象徵。只有一件事,她樂意做:
澆花。這是她的特權,別人不許澆。
高先生治家很嚴,高師母、高冰都怕他。只有對高雪,從未碰過一指頭。在外
面生了一點氣,回來看看這個“歡喜團”,氣也就消了。她要什麼,高先生都依她。
只有一次例外。
高雪初三畢業,要升學(高冰沒有讀中學,小學畢業,就在本城讀了女師,已
經在教書)。她要考高中,將來到北平上大學。高先生不同意。只許她報師範。高
雪哭,不吃飯。媽媽和姐姐坐在床前輪流勸她。
“不要這樣。多不好。爸爸不是不想讓你向高處飛,爸爸沒有錢。三年高中,
四年大學,路費、學費、膳費、宿費,得好一筆錢。”
“他有錢!”
“他哪有錢呀!”
“在柜子裡鎖着!”
“那是攢起來要給談老先生刻文集的。”
“幹嘛要給他刻!”
“這孩子,沒有談老先生,爸爸就沒有本事。上大學呢!你連小學也上不了。
知恩必報,人不能無情無義。”
“再說那筆錢也不夠你上大學。好妹妹,想開一點。師範畢業,教兩年,不是
還可以考大學嗎?你自己攢一點,沒準爸爸這時候收人會更多一些。我跟爸爸說說,
我掙的薪水,一半交家裡,一半給你存起來,三四年下來,也是個數目。”
“你不用?”
“我?——不用!”
高雪被姐姐的真誠感動了,眼淚晶晶的。
姐姐說得也有理。國民黨教育部有個規定,師範畢業,教兩年小學,算是補償
了師範三年的學雜費,然後可以考大學。那時大學生里歲數大,老成持重的,多半
曾是師範生。
“快起來吧!不要叫爸爸心裡難過。你看看他:整天不說話,腦袋又不停地搖
了。”
高雪雖然嬌縱任性,這點清清楚楚的事理她是明白的。她起來洗洗臉,走到書
房裡,叫了一聲:
“爸爸!”
並盛了一碗飯,用茶水淘淘,就着榨菜,吃了。好像吃得很香。
高先生知道女兒回心轉意了,他心裡倒酸漬漬的,很不好受。
高雪考了蘇州師範。
高雪小時候沒有顯出怎麼好看。沒有想到,女大十八變,兩三年工夫,變成了
一個美人。每年暑假回家,一身白。白旗袍(在學校只能穿制服:白上衣,黑短裙),
漂白細草帽,白紗手套,白丁字平跟皮鞋。丰姿楚楚,行步婀娜,態度安靜,顧盼
有光。不論在火車站月台上,輪船甲板上,男人女人都朝她看。男人看了她,敞開
法蘭絨西服上衣的扣,露出新買的時式領帶,頻頻回首,自作多情。女的看了她。
從手提包里取出小圓鏡照照自己。各依年貌,生出不同的輕輕感觸。
她在學校里唱歌、彈琴,都很出色。唱的歌是《茶花女》的《飲酒歌》,彈的
是肖邦的小夜曲。
她一回本城,城裡的女孩子都覺得自己很土。她們說高雪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派
頭。
有女兒的人說:“高北溟生了這樣一個女兒,這個爸爸當得過!”
任何小城都是有風波的。因為省長易人,直接影響到這個小縣的人事。縣長、
黨部、各局,統統來了一個大換班。公職人員,凡靠領薪水吃飯的,無不人心惶惶。
一縣的人事更代,自然會波及到縣立初中。
三十幾個教育界人士,聯名寫信告了沈石君。一式兩份,分送廳、局。執筆起
草的就是居大律師。他雖分不清方筆、圓筆,卻頗善於刀筆。主要的罪名是:“把
持學政,任用私人,倡導民主,宣傳赤化。”後兩條是初中圖書館裡買了魯迅、高
爾基的書,訂了《生活周刊》,“紀念周”上講時事。“任用私人”牽涉到高北溟。
信中說:“簡師畢業,而教中學,縱觀全國,無此特例。只為同門受業,不惜破格
躐等,遂使寰城父老疾首,而令方帽學士寒心。”指摘高北溟的教學是“不依規矩,
自作主張,藐視部廳,攪亂學制”。
有人把這封信的底稿抄了一份送給沈石君。沈石君看了,置之一笑。他知道這
個初中校長的位置,早已有人覬覦,自廳至局,已經內定。這封控告信,不過是制
造一個查辦的口實。此種官場小伎倆,是三歲小兒都知道的。和這些人糾纏,味同
嚼蠟。何況他已在安徽找到事,毫無戀棧之心。為了給當局一個下馬台階,彼此不
傷和氣,他自己主動遞了一封辭職書。不兩天,批覆照准。繼任校長,叫尹同霖,
原是辦黨務的。——新換上的各局首腦也都是清一色,是縣黨部的委員。這一調整
充分體現了“以黨治國”精神。沒有等辦理交代,尹同霖先來拜會了沈石君,這是
給他一個很大的面子,免得彼此心存芥蒂。尹同霖問沈石君有什麼託付,沈石君只
希望他能留高北溟。尹同霖滿口答應。
沈石君束裝就道之前,來看了高北溟,說他已和同霖提了,這點面子料想他會
給的,他叫高北溟不要另外找事,安心在家等聘書。
不料,快開學了,聘書還不下來。同時,卻收到第五小學的聘書。聘書後蓋着
五小新校長的簽名章:張維谷。這是怎麼回事呢?他並未向張維谷謀過職呀。
高先生只得再回五小去教書。
高先生到教務處看看,教員大半還是熟人。他和大家點點頭,拿了粉筆、點名
冊往教室里走。紈絝子弟和幕僚在他身後努努嘴,演了一出雙簧。一個說:“好馬
不吃回頭草”,一個說:“前度劉郎今又來”。高北溟只當沒有聽見。
五年級有一個學生叫申潛,是現任教育局長的兒子,異常頑劣,上課時常搗亂。
有一次他乘高先生回身寫黑板時,用彈弓紙彈打人,一彈打在高先生的後腦勺上。
高先生勃然大怒,把他訓斥了一頓。不想申潛毫不認錯,反而陵着眼睛看着高先生,
眼睛裡充滿了鄙視。他沒有說一句話,但是高先生從他的眼睛裡清清楚楚聽得到:
“你有什麼了不起!我爸爸動一動手指頭,你們的飯碗就完蛋!”高先生狂吼起來:
“你仗你老子的勢!你們!你們這些黨棍子,你們欺人太甚!”他的腦袋劇烈地搖
動起來。一堂學生被高先生的神氣嚇呆了,鴉雀無聲。
談甓漁的文稿沒有刻印出來c永遠也沒有刻印出來的希望了。
高雪病了。
按規定,師範畢業,還要實習一年,才能正式任教。高雪在實習一年的下學期,
發現自己下午潮熱(同學們都看出她到下午兩頰微紅,特別好看),夜間盜汗,渾
身沒有力氣。撐到學期終了,回了家,高師母知道女兒病狀,說是:“可了不得!”
這地方諱言這種病的病名,但是大家心裡都明白。高先生請了汪厚基來給高雪看病。
汪厚基是高先生最喜歡的學生,說他“絕頂聰明”。他從一年級到六年級,各
門功課都是全班第一。全縣的作文比賽,書法比賽,他都是第一名。他臨畢業的那
年,高先生為人撰了一篇壽序。經壽翁的親友過目之後,大家商量清誰來寫。高先
生一時高興,推薦了他這個得意的學生。大家覺得叫一個孩子來寫,倒很別致,而
且可以沾一沾返老還童的喜氣,就說不妨一試。汪厚基用多寶塔體寫了十六幅壽屏,
字徑二寸,筆力飽滿。張掛起來,滿座賓客,無不詫為神童。高先生滿以為這個學
生一定會升學,將來一定會出人頭地。他家裡開爿米店,家道小康,升學沒有多大
困難。不想他家裡決定叫他學醫——學中醫。高先生聽說,廢書而嘆,連聲說:
“可惜,可惜!”
汪厚基跟一個姓劉的老先生學了幾年,在東街賃了一間房,掛牌行醫了。他看
起來完全不像個中醫。中醫宜老不宜少,而且最好是行動蹣跚,相貌奇古,這樣病
家才相信。東街有一個老中醫就是這樣。此人外號李花臉,滿臉的紅記,一年多半
穿着紫紅色的哆囉呢夾袍,黑羽紗馬褂,說話是個囔鼻兒,渾身發出樟木氣味,好
像本人也才從樟木箱子裡拿出來。汪厚基全不是這樣,既不彎腰,也不陀背,英俊
倜儻,衣着入時,像一個大學畢業生。他開了方子,總把筆套上。——中醫開方之
後,照例不套筆,這是一種迷信,套了筆以後就不再有人找他看病了。汪厚基不管
這一套,他會寫字,愛筆。他這個中醫還訂了好幾份雜誌,並且還看屠格涅夫的小
說。這些都是對行醫不利的。但是也許沾了“神童”的名譽的光,請他看病的不少,
收入頗為可觀。他家裡覺得叫他學醫這一步走對了。
他該成家了。來保媒的一年都有幾起。汪厚基看不上。他私心愛慕着高雪。
他和高雪小學同班。兩家住得不遠。上學,放學,天天一起走,小時候感情很
好。街上的野孩子有時欺負高雪,向她扔土坷垃,汪厚基就給她當保鏢。他還時常
做高雪掉在河裡,他跳下去把她救起來這樣的英雄的夢。高雪讀了初中,師範,他
看她一天比一天長得漂亮起來。隔幾天看見她,都使他覺得驚奇。高雪上師範三年
級時,他曾托人到高家去說媒。
高師母是很喜歡汪厚基的。高冰說:“不行!妹妹是個心高的人,她要飛到很
遠的地方去。她要上大學。她不會嫁一個中醫。媽,您別跟妹妹說!”高北溟想了
一天,對媒人說:“高雪還小。她還有一年實習,再說吧。”媒人自然知道,這是
一種委婉的推託。
汪厚基每天來給高雪看病。汪厚基覺得這是一種福。高雪也很感激他。看了病,
汪厚基常坐在床前,陪高雪閒談。他們談了好多小時候的事,彼此都記得那麼清楚。
高雪一天一天地好起來了。
高雪病癒之後,就在本縣一小教書,——她沒有能在外地找到事。她一面補習
功課,準備考大學。
接連考了兩年,沒有考取。
第三年,七七事變、抗日戰爭爆發,她所嚮往的大學,都遷到了四川、雲南。
日本人占領了江南,本縣外出的交通斷了。她想冒險通過敵占區,往雲南、四川去。
全家人都激烈反對。她只好在這個小城裡困着。
高雪的歲數一年比一年大,該嫁人了。多少雙眼睛都看着她。她老不結婚,大
家就都覺得奇怪。城裡漸漸有了一些流言。輕嘴薄舌的人很多。對一個漂亮的少女,
有人特別愛用自己骯髒的舌頭來糟蹋她,話說得很難聽,說她外面有人,還說……
唉,別提這些了吧。
高雪在學校是經常收到情書。有的摘錄了李後主、秦少游的詞,滿紙傷感惆悵。
有的抄了一些外國詩。有一位抄了一大段拜倫的情詩的原文,害得她還得查字典。
這些信大都也有一點感情,但又都不像很認真。高雪有時也回信,寫的也是一些虛
無縹緲的話。她並沒有一個真正的情人。
本縣的小學裡不斷有人向她獻殷勤,她一個也看不上,覺得他們討厭。
汪厚基又托媒人來說了幾次媒,都被用不同的委婉言詞拒絕了。——每次家裡
問高雪,她都是搖搖頭。
一次又一次,高家全家的心都活了,連高冰也改變了態度。她和高雪談了半夜。
“行了吧。汪厚基對你是真心。他說他非你不娶,是實話。他脾氣好,一定會
對你很體貼。人也不俗。你們不是也還談得來麼?你還挑什麼呢?你想要一個什麼
人?你想要的,這個縣城裡沒有!妹妹,你不小了。聽姐姐話,再拖下去,你真要
留在家裡當老姑娘?這是命,你心高命薄。退一步看,想寬一點。花開堪折直須折,
莫待無花空折枝呀……”
高雪一直沒有說話。
高雪同意和汪厚基結婚了。婚後的生活是平靜的。汪厚基待高雪,真是含在口
里怕她化了,體貼到不能再體貼。每天下床,都是厚基給她穿襪子,穿鞋。她梳頭,
厚基在後面捧着鏡子。天涼了,天熱了,厚基早給她把該換的衣服找出來放着。嫂
子們常常偷偷在窗外看這小兩口的無窮無盡的蜜月新婚,抿着嘴笑。
然而高雪並不快樂,她的笑總有點淒涼。半年之後,她病了。
汪厚基自己給她看病,親自到藥店去抓藥,親自煎藥,還親自嘗一嘗。他把全
部學識都拿出來了。然而高雪的病沒有起色。他把全城同行名醫,包括幾個西醫,
都請來給高雪看病。可是大家都說不出一個所以然,連一個準病名都說不出,一人
一個說法。一個西醫說了一個很長的拉丁病名,汪厚基請教是什麼意思,這位西醫
說:“憂鬱症”。
病了半年,百藥罔效,高雪瘦得剩了一把骨頭。厚基抱她起來,輕得像一個孩
子。高雪覺得自己不行了,叫厚基給她穿衣裳。衣裳穿好了,襪子也穿好了,高雪
微微皺了皺眉,說左邊的襪跟沒有拉平。厚基給她把襪跟拉平了,她用非常溫柔的
眼光看着厚基,說:“厚基,你真好!”隨即閉了眼睛。
汪厚基到高先生家去報信。他詳詳細細敘說了高雪臨死的情形,說她到最後還
很清醒,“我給她穿襪子,她還說左邊的襪跟沒有拉平。”高師母忍不住,到房裡
坐在床上痛哭。高冰的眼淚不斷流出來,喊了一聲:“妹妹,你想飛,你沒有飛出
去呀!”高先生捶着書桌說:“怪我!怪我!怪我!”他的腦袋不停地搖動起來。
——高先生近年不只在生氣的時候,只要感情一激動,就搖腦袋。
汪厚基把牌子摘了下來,他不再行醫了。“我連高雪的病都看不好,我還給別
人看什麼!”這位醫生對醫藥徹底發生懷疑:“醫道,沒有用!——騙人!”他變
得有點傻了,遇見熟人就說:“她到最後還很清醒,我給她穿襪子,她還說左邊襪
跟沒有拉平……”他不知道,他已經跟這人說過幾次了。他的眼光呆滯,反應也很
遲鈍了。他的那點聰明靈氣已經全部消失。他整天無所事事,一起來就到處亂走。
家裡人等他吃飯,每回看不見他,一找,他都在高雪的墳旁坐着。
高先生已經死了幾年了。
五小的學生還在唱:

西挹神山爽氣,
東來鄰寺疏鍾……

墓草萋萋,落照昏黃,歌聲猶在,斯人邈矣。
高先生在東街住過的老屋倒塌了,臨街的牆壁和白木板門倒還沒有倒。板門上
高先生寫的春聯也還在。大紅朱箋被風雨漂得幾乎是白色的了,墨寫的字跡卻還很
濃,很黑。

辛夸高嶺桂
未徙北溟鵬

一九八一年八月四日於青島黃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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