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美國作醫生的經歷(2)(ZT) |
| 送交者: 愛晚亭 2002年10月07日05:54:41 於 [新 大 陸]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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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美國作醫生的經歷 (2) 小樵 這天早上查房開始前,Glen湊過來遞給我一張LA時報,“你看,主治,我們的病人上報啦”。我接過來報紙,只見體育版頭條用多半版篇幅刊登着一幅大照片和一則報導,標題是,“昔日76人的前鋒”,說的是我們的病人Denny日前在總醫院去世。我這才知道,Denny不光是個打籃球的,還有這麼大的名氣。可惜,報導里雖然講到醫生的努力,Denny幾乎起死回生,卻隻字未提一位昔日NBA球星的生命何以在45歲結束。 Denny轉到ICU時我是值班主治。ICU臨床研究生(fellow)Glen傳呼要我馬上去ICU,因為剛收進的這個重病號恐怕會有麻煩。Denny立有生存意向書(Living Will),這是病人通過律師建立的遺囑,目的是為了表明在自己意識喪失的情況下,希望醫務人員怎樣處理。Denny的生存意向書選定的醫療狀態是DNR(Do Not Resuscitate),如有心跳呼吸停止,不要搶救。接下病人時Glen不知情,Denny已被氣管插管。知道了Denny是DNR,Glen氣管插管成功的興沖沖一下子變 我接過病歷。的確,生存意向書的複印件就在裡邊,上面有Denny和律師的簽字,醫療狀態是DNR,指定的遺囑執行人是他的女兒,Gloria。Gloria的電話號碼是外地的,Glen已撥過,未能與她講話。我安慰Glen,DNR是在醫療無意義的前提下才有意義。醫療無意義是醫生的判斷,並且要使遺囑執行人接受才生效。許多人專門選擇非親屬作為生存意向遺囑的執行人,以保證遺囑執行人能儘量在沒有感情因素影響下,聽從醫生的忠告,不使自己已無生命意義的軀體在機器維持下存活。Denny是一條45歲的漢子,他的情況雖然嚴 Glen仍然不放心,擔憂地要我和他一起去看病人,看看Denny的情況是否還有希望。我們來到16床,只見床上躺着一個黑大個,身上臉上被各種管子膠布擋着看不出模樣,裹着厚厚的紗布的雙腿伸出能容納1米85身高的ICU摺疊床一大節。這就是Denny。他雙腿皮膚潰瘍感染造成骨髓炎,左腿膝蓋以下已經完全壞死。菌血症外加壞死肌肉崩解產物吸收造成的毒血症引起多系統功能衰竭。由於腎臟已完全停止排尿,他的動脈血pH只有6.85,遠低於正常的7.4,是文獻報告人體生理可承受的極限值。嚴重的酸血症使蛋白質變性,心肌收縮不良引起肺水腫,血管平滑肌受體失敏感使升壓劑失去效力。維持不住血壓,什麼藥好像都沒用。血透析可以糾正酸血症,可Denny的血壓過低,承受不了透析時血容量的大幅度轉移。 這的確是個棘手的問題。病人重到這種程度,不管做什麼可能都沒用。說實話,這種情況下,如果治不好,誰都會覺得順理成章容易接受。再加上Denny是DNR,讓他這麼去了,醫生肯定一點責任沒有。也就是說,搶救這樣的病人,只能給醫生增添原本沒有的麻煩。可是既然已經氣管插管,情況就是另一種性質。有人功呼吸的支持,Denny的生命尚有一線希望。如果此時拔掉管子,Denny肯定很快斷氣,誰的良心上都會不安,逃不脫好像是經自己的手把病人推向另一個世界的感覺。 我問Denny在本地可有其他親屬能夠溝通聯絡一下,尋求理解。Glen苦笑着說,“有,可還不如沒有”。 原來Denny和他母親住在一起。Denny打球時,他母親作他的經紀人(Agent)。需要經紀人的球員,自是有兩下子。有個有兩下子的兒子,母親自然風光,習慣了指手劃腳。Denny退役以後,染上毒癮,他母親大約還是經紀人只不過經營的業務成了毒品。Denny並沒有任何慢性病,兩條腿弄到這種地步完全是自找。他注射可卡因用完了胳膊上的靜脈,便在腿上亂扎找血管。幾次因皮膚感染住進醫院,可每次不等癒合,毒癮發作,便自行出院,活活地耽誤到現在。這次Denny先住進另一家醫院,那裡的醫生提出截肢。Denny沒了主意。他母親一下子覺得英雄又有了用武之地,諸事大小都煞有介事地要干預拿主意,堅決認為醫生提出截肢有可能是出於種族歧視,非要把Denny轉到大醫院。不想到了我院急診室,值班醫生不聽她控訴人世不平,直接了當地告訴Denny自己,他的左小腿有效循環已經沒有,要想活,必須截肢,否則沒必要住醫院。Denny的母親見討了個沒趣兒,替Denny在手術同意書上簽了字,從此便沒再露過面。Denny被收住外科,原想控制一下感染再手術。不想第二天,Denny的情況便驟然惡化,轉入ICU。 Denny的情況希望渺茫,可既然已是沒別的路可走,也就反而容易做決定,因為不管怎麼辦,也不會再壞到哪去。我決定走一步險棋,給Denny靜脈注射碳酸氫鈉。碳酸氫鈉是血液緩衝系統的主要成份,但在急救醫學中靜脈注射碳酸氫鈉卻是一個爭議很大的問題。碳酸氫鈉在試管里可以有效地緩衝強酸,升高溶液的PH值。可是用在人體則不是一個簡單的化學試驗。首先,氫離子不能自由通過細胞膜,但碳酸氫鈉中和反應產生的二氧化碳卻可以自由彌散。靜脈注射碳酸氫鈉,一下子產生大量二氧化碳,不能及時呼出便會進入細胞內。潛在的危險是血PH 情況複雜到這種程度,不可能面面俱到。前瞻後顧,只能誤事。Denny的情況幾近絕望,惡性循環不打破,只能是越來越壞、坐以待斃。我們通知腎科準備緊急透析,然後給Denny推注150ML碳酸氫鈉繼以連續點滴。隨着動脈血PH值糾正,Denny的血壓大有起色。緊接着6小時連續透析使酸血症和體液瀦留都大為改善。外科抓住時機切除了他的左小腿濕性壞疽。不到三天,Denny的體溫正常,血壓穩定,肺水腫吸收,氣管插管拔除,只剩下腎臟功能恢復尚需時日。 Denny的恢復是好幾科緊湊配合的結果,的確不是件容易的成就。成功的喜悅在各科之間營造出少見的和諧,大家見了面都要互相逗趣,挑挑大指說一聲,“Great Save!” 拔掉管子,查房時第一次看到Denny的面容。Glen介紹說,這就是我們主治。Denny向我點頭致意,偏暗的燈光下,黝黑的膚色襯托着,使他的大白眼珠子顯得很有精神。 我逗他一句,“對不起,我們救活了你。” Denny咧開大嘴笑,兩排整齊結實的白牙齒露出來,好像在作牙膏廣告。 我吩咐Glen記錄下病人同意氣管插管,囑咐不要急着讓Denny轉出ICU。他雖然恢復得好得象個奇蹟,但這麼重的損傷之後,他的器官功能必然仍然脆弱,並未完全脫離危險期。 沒了他的經紀人,Denny很配合治療,還給了Glen他女兒的手機號碼。Glen聯繫上Gloria。不想Gloria聽了她父親的消息卻是怒火衝天。原來因為吸毒,Denny一直躲着他的女兒。Denny的母親大約唯恐她對球星兒子的影響受到競爭,此次住院一直沒有通知Gloria。Gloria根本不知道Denny病的程度和住在哪家醫院。 不想第二天,腎科緊急透析病人太多。腎科的值班fellow擅自作主,停掉了Denny的透析。傍晚時分,Denny重新出現體液瀦留。大概心肌也未完全恢復,體液瀦留迅速導致肺水腫和動脈缺氧。ICU值班醫生正準備給Denny重新氣管插管,Gloria趕到了。 ICU前台擋住Gloria,告訴她正準備給Denny氣管插管。Gloria一聽有人要把一根管子插進她父親的喉嚨,推開ICU前台,衝到Denny的床前。看到Denny的模樣,Gloria尖叫着威脅,他爸爸是DNR,絕不要靠管子和機器活着,誰要敢插管,她定要告上法庭。任是誰勸,說什麼也不聽。值班醫生通知我時,Denny已經停止了心跳呼吸。 氣管插管是電視電影戲劇化醫生職業最常用的鏡頭,事實上也的確是一場生死搏鬥。需要氣管插管的病人當然都是病情嚴重,往往是拼盡全力試圖攝取氧氣。插管時需要醫生、護士、呼吸機管理員好多人同時參加搶救。聲門是人體最敏感的部位,喝水嗆着過的人都知道,聲門接觸異物時身體反應會有多強烈。因此,氣管插管前要做三件事,用氣袋通過面罩按住病人口鼻將純氧擠入充滿肺泡腔,然後用大劑量鎮靜劑迅速使病人進入昏迷狀態,接着用肌松劑使病人全身癱瘓。這樣,在執行氣管插管的醫生面前,就是一個動也不動,生命完全在你手上的軀體。醫生必須在眾目睽暌之下,在幾分鐘之內,把管子送進氣管。這無疑是對醫生的嚴峻挑戰,我作氣管插管超過300例,身經百戰但沒一次敢有絲毫掉以輕心。不僅如此,氣管插管時人人都要戴護眼鏡,口罩,手套,好幾個這樣嚴裝打扮,看不出表情的人,在燈下圍着一個人。這樣的場景是絕對謝絕家屬參觀的,因為目睹自己親人這種樣子,實在超出正常人心理承受力之外。 不幸中的不幸,Gloria就在這種情況下見到了她的父親。她斷然拒絕給Denny氣管插管,自是情有可願。事已至此,誰也不應該也不會非去告訴她Denny對氣管插管是點過頭的。可是,作為醫生,曾看到過Denny絕處逢生般的恢復和他的咧嘴憨笑,這樣的結果又不由人不覺得遺憾和心有不甘。 試想,一個人把決定自己生死的權力交給另一個人,此乃是地地道道的生死之託,曾經是要到桃園設案,對天盟誓,再以利刃自刺灑血入酒互飲,才搞成的信任交情。一但成交,社稷江山,榮華富貴都可棄之不顧也要對得起這份交情,然後再讓後人敬仰上幾千年。如今這本應該驚天地、泣鬼神的大儀式變成了在律師辦公室里悄無聲息的一個簽字,不知道該算作進化還是退化,但簡化了許多卻是毫無疑問的。然而這一紙簽字威力卻是如此之大,因為它,Gloria一聲尖叫,便使得整個現代醫學和現代醫學武裝起來的醫務陣營全線崩潰,毫無還手之力,讓喝退曹兵的張飛知道了都得汗顏。 看着Denny的大照片,那上邊他雖然年輕許多,模樣卻清楚可辨。那時他一頭捲曲的短髮,生氣勃勃,兩眼緊盯前方,側着身子,象是在帶球上籃。一個NBA前鋒上籃,一定是象飛起來一樣,把球砸入籃框。這就是籃球明星的本事和魅力,無論多少阻擋,他都有辦法把球弄進籃框,博一場的喝采,贏一身的名利。可惜生活不象球場,目標不是一個明擺在前方的籃框。換了場地,球星的光彩很容易地就變成了往日的輝煌。也許Gloria更理解她的父親,所以才忠實無誤地執行Denny的囑託?也許從球場上下來,開始嗜毒的時候,一個球星生命的意義 就在這時,Glen碰碰我的胳膊說,“人到齊了。要不要開始查房?”我從神遊中驚醒,不好意思地笑笑。可不,16床早已住上了新病人,好多的重病號正在等着我們去處理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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