簫人

　　人，不論是富人窮人，貴人賤人，好人壞人，偉人小人；只要活着，總要生病。也就是說，一個人可能無善無德，無錢無才，無妻無子，無牽無掛，但不可能一輩子無病。並且，許多的時候，病來了你根本不知道。例如，斜對門的楊老三，大清早上還在為着兩毛錢跟炸油條的撐勁，橫着要砸人油鍋；中午便得了急性闌尾炎躺在醫院的手術台上，等着開刀。隔壁的張大爹上午還捧着水煙筒，站在門口有說有笑的，下午便中風倒地，半身不遂。還有，我們的張市長，中午還在市商業街竣工剪彩儀式的酒會上開懷暢飲，晚上電視新聞里便傳來了噩耗，說張市長因操勞過
度而心臟病發作，在高幹病房搶救無效。所以，稍加留意，周圍總有人在生病。所以，俗話說“花經風霜長失色，人食油鹽總生病”是一點不假。

　　病無處不在無時不有。古時歐洲流行過黑死病，中國遭遇過鼠瘟疫。上世紀，艾滋病在美國盛行在中國時興。中國人有志氣，得了病不怨，認定了天生我身必有病，病嘛，得就得了，大不了是死，怨不得天尤不得人；不像歐美人沒出息，得了病怕這怕那，怪東怪西。歐洲人得了黑死病怪亞洲的老鼠，難道亞洲的老鼠能飄洋過海到歐洲殺生？其實，要不是黑死病，今日的歐洲沒準也得要來個一胎制。後來，歐美人得了艾滋病又怪非洲的猴子，難道非洲的猴子能騰雲駕霧到歐美搞殖民？其實，要不是艾滋病，歐美早就亂倫，爺爺老子都分不清了。可見得，怨病的為病
所治，不怨病的為病所制，實在是理不清的理。

　　病是閻王殿裡最公正的法官。鐵面判官一錘敲定，疾病面前人人平等。因此，你一面聽着廣播電視裡說某某老革命家老政治家因病醫治無效，享年八十九十；一面聽着鄰里相傳某某路又見丐童病死街頭，就不得不服這病的無情了。當年也曾是丐童的老革命家老政治家們，假若不是生在國難當頭的動亂年代，也可能只是病死街頭的丐童。如今病死街頭的丐童們，假若不是生在國強民富的太平盛世，也可能會成為老革命家老政治家而享年八十九十。可見得，丐童們的逢凶化吉或生不逢時在無情的疾病面前得到了最公正的評判：享年八十九十或夭折街頭。

　　病是人類歷史悲喜劇的重要導演。如文治國武安邦的老管仲，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因重病在身而力陳肺腑，在中央人事工作小組的兩人務虛碰頭會上，唏嘆真言：夫好善可也，惡惡人誰堪之？是君子善惡過於分明，不可為政也！因此提出了國家高級領導幹部的任免方針。他在病中建樹的這一放之四海而皆準的不朽理論為其後的歷史奠定了堅實的基石。還有，一代天驕曹孟德，因大病在頭而茅塞頓開，殺了為他看病的神醫華佗，免去了日後華佗寫回憶錄泄隱私的麻煩。更英明的是燒了華佗的醫書，起碼為後人省了幾十個中醫文獻研究的碩士點博士點，為國家節約了
不少的錢。可見得，如果沒有病或病人，歷史會失去許多可歌可泣的光輝篇章。

　　病是活人的護身符和保護傘。刑事犯有病可能保外就醫，政治犯有病可能出國療養。因此，許多人喜歡有病或者不得不喜歡病。便是老一輩的革命家軍事家，八十三萬禁軍教官豹子頭林沖，端的一身革命經歷和革命本領，但面對着催魂奪命的殺威棒，也不得不躬着身子在雞頭狗面的衙役面前說身有重病。否則，即使日後的梁山泊有戲，也只能是一百單七將的故事。不過也有無病呻吟或小病大養而弄巧成拙的。例如，在秦王鬧革命打江山的戰爭年代裡，殺人如麻，連幾十萬戰俘都敢活埋的武安君白起，不知是自居功高，還是良心發現，竟託病不起，在知人知面又知心的秦王面前玩點子，抗王令不出征；結果為秦王所殺，落個身敗名裂的下場。還有，不久前市政法委嚴書記因大公子在街頭強姦民女被捉而血壓增高，住進了高幹病房。本以為躲進病房吃閒飯，前後左右看着辦，誰知領導班子緊急調整，自己不在場，職務被免了。好在新上任的書記為人厚道並辦案有方，贏得了原告撤訴。雖然大公子重返家園，但自己卻丟了位子。足智多謀的嚴書記萬萬沒有想到，老棋手卻因小病住院而走了一步丟車保卒的臭棋。可見得，病的護身符要標在妙處，病的保護傘要撐得及時。

　　病是一面人情禮義世故道德的放大鏡。“英雄也怕病來磨”，說這話的從放大鏡里望到了人性的軟弱。“久病床前無孝子”，說這話的從放大鏡里望到了人性的脆弱。在光天化日下，病的放大鏡會更耀眼，耀得人們想看又想說。前年夏天，市委李書記往貧困地區檢查工作，回來後全身乏力住進了高幹病房。本來領導幹部夏季住院是常事，不知記者安的什麼心，硬是將李書記下鄉累病的事弄到報上，驚動了市里各級領導，市內各大公司和周圍縣裡的領導以及書記的私人至交。結果書記的病房像超級商場一樣人來貨往，搞得書記治療不好休息不好。最後李書記沒辦法，只好帶病回府。出院那天，鮮花禮品害得司機跑了十來趟。去年夏天，李書記腹痛發熱又住進了醫院，看望者仍絡繹不絕。一周后，痛苦不堪的李書記被確診為原發性肝癌。周圍的人們生怕影響了書記的治療，漸漸地不敢往病房探視了，連司機也因岳母生病而告了長假，只有副書記和秘書長代表組織來看望李書記並硬着頭皮拿回了書記辦公桌的鑰匙。李書記像一盞孤獨的殘燈伴着肝癌在高幹病房裡熬完了最後一滴油。李書記還算有福，追悼會上了電視，夫人也哭得死去活來，哭書記還哭世態炎涼。李書記的病也是一面放大鏡，與眾不同的是：把原來的秘書長放成了副書記，把原來的副書記放成了自己。

　　病是一筆看得見數不盡的巨大財富。在中國，如果沒有因病獲假因病退休的人民公僕，到中流擊水浪尖飛舟的下海經商人才會大有不足。兵不厭詐，商不厭病；正是那些似病非病的公僕們在商戰中進也不憂退也不憂，永立於不敗之地而以病制勝，為國家富強的大廈增添了不少磚瓦。正是因為世上有病，那些裝滿健康營養品的袋子罐子瓶子丸子們才錢程似錦。正是因為世上有病，那些握人命的握筆握刀握針握聽診器的白衣衛士們才錢途無量。腦黃金人參湯，核酸液蜂王漿，美酒加三鞭，細麵拌米糠，有病把病治，無病把病防。中國人不知是敬命還是敬病，看病拿藥是不興討價還價的，所以沒錢的乾脆就不看病。有錢吃藥，無錢泡腳。泡腳或許能夠敷衍一下皮肉無傷的身勞體乏，但也是沒錢人沒辦法的辦法，有錢人還是要吃藥的。然而，現在不了，雖然窮人仍吃不起貴藥，但吃得起藥的未必就泡得起腳。不信，到那橫七豎八的治病防病的洗腳店泡腳屋裡問一問，最便宜的一次腳錢便是普通百姓一家老小好幾天的口糧。

　　病有大有小。一個人生點小病並不苦，苦的是一輩子生大病，不生小病；因為大病傷元氣，小病見風雅。說體重偏高，血壓偏高，血脂偏高，血糖偏高，體現生活有檔次。說缺鐵，缺鈣，缺維他命，缺微量元素，體現文化有層次。但也有例外，例如，幾乎人人都有過的或正在有的痔瘡或蛔蟲，雖屬極常見的小病，卻並不風雅。小病不醫成大病，但小病醫了未必不成大病，據說古代有個小皇帝頭痛醫頭腳痛醫腳，最後弄得從頭到腳都是病。至於大病不折必有後福，不知是真是假；要知虛實，最好各人自己試一回，睡在床上看電視——躺着瞧吧！

　　病是人生最忠實的伴侶，伴人走完所有的未來。病是法術無邊的魔，能讓高山成墳，能讓偉人變矮。沒有病，人類哪有健康？沒有病，世界不會精彩。生命不息生病不止，生活在這充滿病的時代還有什麼可哀的呢？汗水流，淚水流，流到青山白骨頭，更上一層樓。病悠悠，思悠悠，病到歸時方始休，病翼苦驚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