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張---一些湊熱鬧的閒話
作者:泥

我似乎比我自己想象中還要喜歡提張愛玲的名字，可我老拿她在說事兒。好，今天讓我們來聊聊關於她自己。

***緣起***
我讀張愛玲大概有十年了。現在想想，大概也就是在十年前，我還陸續開始讀《圍城》（在同名電視劇播出之前），讀沈從文的作品。希望夢裡能聽見翠翠曾經聽過的山歌。

記得高中時期我的一個好友，在張愛玲還遠遠沒有紅起來的時候，她就告訴我《金鎖記》裡寫了一個典型的虐待狂的中國婆婆。現在我還記得大學後我們幾個重逢時笑談《圍城》的情景。錢鍾書的小說也是我們都心儀的。

那個時候，開始讀到的張愛玲小說集子名字大概就叫做《紅玫瑰與白玫瑰》。很奇怪我現在幾乎已經想不起來最初對張愛玲小說的觀感了---一定是好的。可是又非常的不同。《邊城》美的純粹，浪漫地讓人想在夢裡飛起來。錢鍾書幽默犀利，人和事取自我們熟悉的場景，表現的角度和五四以來的一干作家卻又是那麼的不同。而我開始讀張愛玲，總不自覺地把張愛玲和錢鍾書（大概也因為開始讀他們兩人的時間相若）聯繫起來。也因為那種尖刻的嘲諷和嘲諷者的不動聲色。

從此我就變成了張愛玲的忠實讀者，四處搜集她的作品。這個願望實現起來也不是太難，到了大學我就買到了張愛玲的四冊一套的全集（當然並沒有搜集全，《赤地之戀》和《秧歌》就都沒有），後來又補購了後加上的一冊和《海上花》的張氏譯本。朋友又陸續寄來幾本包括《秧歌》在內的文集。那個時候，一切和張愛玲有關的文章我們都看，都收集過。甚至傳記也買過幾本。雖然一邊我也很煩開始漸漸升溫的張愛玲熱。很煩熱心替張愛玲撰文的水晶。大概這是我的偏見，什麼東西一過度升溫，看起來就和無聊差不太遠了。最慘的是《滾滾紅塵》裡以張為原型的杜撰---那哪是張愛玲呀。三毛自然是好的，是很多人心裡的一塊痛，可對這部電影她太夾纏不清了。

從此後，就是漫天飛起來的張愛玲雪片。

***看張***
張愛的傳記，以余斌的最為完整細緻。他對張的性格描摹相當貼切。比如說，他說張和炎櫻的友情是那種“女學生式”的---年輕女生最喜歡攪在一起唧唧喳喳各自發表高論，而對於張愛來說，炎櫻也許是個不可或缺的玩伴。她對蘇青則明顯多了幾份自持。關於張愛和胡蘭成種種，余斌的看法也有很大的可信度。不過，余斌是成功地刻畫了張這個人。而關於張愛的作品的評價，除了傅雷的文章很可一看，再就是很重要的，為她正名的夏志清。

我曾經以為讓傅雷來評價張愛本身就是一件並不合適的事情---兩人氣質相去何止千萬里。其實，看的出來傅雷對張有很高的期望---在眼光甚為苛刻的傅雷眼裡，張愛的小說也許是五四那一批作家裡最入流的一個。可惜愛之深責之切，傅雷說出了一句到今天我們都深有同感的名言：技巧是張女士的最危險的誘惑。年輕的張愛玲在中國古典文學裡浸淫太久了（雖說她也看毛姆、看亨利.詹姆斯），可以說沒有《紅樓夢》、《金瓶梅》就沒有20世紀的張愛玲，可這些體現在她的小說里很多時候都起到了壞的作用。那種紅樓夢腔，如傅雷所言在《金鎖記》裡就用的很好，可是在《連環套》裡，印度商人和霓喜的對話也大量地使用那種對話，在張的筆下，不論印度人、正宗的中國人、華僑混血兒或是白人都變成了中國小市民，這就很令人起疑了。

還有，如果是亦舒那樣的言情小說家寫出《傾城之戀》，我們也許會對它有很高的評價。不過，對於寫出《金鎖記》這樣的作家，《傾城》未免如傅雷所言顯得過於淺嘗即止了。

早期的張愛老讓人覺着她寫着寫着就忘了分寸一味顧着炫技去了。不過，這裡頭仿佛也有一種可愛的孩子氣。想要聰明人不炫技是很難的！關鍵只是看運用是否得體，這個問題也許有待時間來解決。可惜張愛玲中年去國，幾乎是永遠地喪失了創作激情。

不過我看張愛的小說，最壞的倒是她蓄意寫成通俗小說的那篇《多少恨》。文中那種輕飄飄的甜膩氣息，還有一個個刻意製造出來的巧合，加上一個令大家痛恨的專門“攪局”壞事的父親果然成就了一出小小感傷的通俗劇。大家就是大家，完全不適合搞這種通俗言情，對於張愛，這樣的故事根本就是浪費，根本糟蹋了張的天才。並且，老實說張愛恐怕也不會比真的通俗小說家寫得更精彩。

因為這樣，對於《十八春》也就失去了重讀的興趣了。

我特別喜歡的一篇是《桂花蒸 阿小悲秋》，外國主人的小奸小壞，阿小的忙碌生活，還有她的母性，這些都使得這篇小說有種特別的淡淡的人情味，算是張愛小說中少數比較暖色調的。這篇小說還使我們注意到張愛的另外一個特點就是她並不僅僅是個善於嘲諷、僅止於荒涼的作家。人生的歡喜悲愁這些況味，張愛也可以用很細緻、很沖淡的筆法娓娓道來。和這篇一脈相承的還有《小艾》，這也算得上張愛小說中我比較能夠喜歡的一篇。沒想到我比較偏愛的這兩篇主角都是女傭，仿佛只有在這樣的“勞動人民”身上才有溫情和希望存在，即使小艾受過那麼多的苦與罪，她也要比薇龍、比僥倖的白流蘇更有可能獲得幸福。

《創世紀》是很奇怪的一篇小說，開篇說的是孫女，人物重心後來不知不覺又轉移到祖母紫薇身上，這是典型的中國小說筆法吧。瑣碎、仿佛完全沒有主題和中心人物，然後讓人看地一頭霧水。卻還是吸引我一路看了下去。後來好象看到張愛自己也說到它的不連貫性，原來是無意寫成那樣的。

《金鎖記》當然是好的，曹七巧的確是張的小說中，罕有的一個絕不妥協的人物。女主人公的出場那一段很讓人想起了林黛玉初見到王熙鳳，那種場景不僅是紅樓夢式的，而且很象看舞台劇的經驗，鬧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但故事發展到後半部，張愛用了個電影的手法交代過時空大轉移後，氣氛就越發冷靜，人物從殘存着幾份溫情的年輕女性“一級一級走向沒有光的所在”，也將她周圍的親人（長安、長白）全都帶了進去。長安的故事給人印象太深刻了，張愛對這個主人公的刻畫使她從某種程度上達到了現代中國小說家前所未有的高度。在這篇小說里，張愛她老人家語不驚人死不休的文字才真正做到了淋漓盡致，將人物徹底來了個了結，而絕不僅僅是《傾城之戀》中的那種浮淺。

改編而來的《怨女》反而是有個類似於《阿小悲秋》的開頭但後來卻相當鬆散，人物性格完全變緩和了，失去了《金鎖記》那種深刻強烈的衝擊。

從《秧歌》中可以看到某種刻骨的“恐共”情節。秧歌太悲觀了，雖然秉承了《阿小悲秋》這一路的風格。在書的後半部里有些讓人毛骨悚然的細節。張愛一定是對某些情節印象太深刻了，以至於一定要在小說里用一種冷靜然而還是相當誇張的手法渲染出來，那就是由飢餓引發出來的人們歇斯底里的恐慌。

而《赤地之戀》老實不客氣地說我認為它是壞作品，比《秧歌》更不如。看秧歌的時候我還覺得也許是張愛對農民生活不熟悉。但秧歌的人物反而比赤地之戀里一眾知識分子刻畫更成功。張愛對政治很疏離，對於新中國的體制也頗感格格不入，這都沒什麼。但她以自己極其偏狹的經驗去再現歷史，非常不成功。劉荃這個人簡直好象是張愛心聲的代言人，哪裡還象是個由積極投身時代洪流而逐漸走向幻滅的進步青年？張愛統共只寫出了她對那個時代的恐怖感，人物描寫都太浮面了。看後半部分，特別是戈珊上台做自我批判馬上讓我想起了楊絳的《洗澡》，同時痛感張愛選錯了題材。洗澡把那時的知識分子的心態表現地非常深刻，而且以我的看法，在再現時代氣氛這方面也很成功（我對楊絳先生的文章向來是很佩服的）。

這裡面有個原因，楊絳先生本來就是知識分子中的一員。她對這類人心態了解是很深刻的。而張愛雖然自持，可既無意成為、也從來就不是那樣的人，有那樣的氣質。張愛是很世俗的。所以她寫市井，寫女傭反而特別成功。

相對而言，張愛的散文倒是非常完整，將“聰明女人的直覺”勝過飽學之士的洋洋大論印證了個一五一十。不過，我覺得張愛在音樂、繪畫上可以那樣無所顧忌的發揮她的看似胡說八道、“童言無忌”的見解，那是因為她並不是真不懂（她比一般人恐怕多懂得不止一點兩點），旁人千萬不可亂學，見風便是雨。

張愛沒有一直寫下去實在是我們大家的一種損失。奧絲汀去世太早我也覺得很可惜，但那不太一樣。以張愛的才情功力，她完全還可以寫地更好。

當然，正如柯靈所言，幸與不幸都很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