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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樺詩歌中的快與慢BY劉翔
送交者: 白洞 2002年01月07日16:16:48 於 [新 大 陸] 發送悄悄話

柏樺詩歌中的快與慢

"詩歌企圖去作一次僥倖的超越"

柏樺是公認的當代最出色的抒情詩人之一。柏樺似乎很久沒有寫詩
了,但他的地位並沒有因此而下降,詩人龐培說:"是的,柏樺本
人很可能自1991、或1993年的某一個'黑色星期五'開始出於詩人
們慣有的單純的憤怒和隱私,現如今暫時還說不大清楚的事情起因
而暫時停止了他的詩歌創作――但是誰又能夠否認:在同樣混亂的九
十年代他的聲音一直仍舊在我們中間延續,而且其中很重要的一部
分――例如:詩學觀念的樸素和莊重――不僅從未停止過,隨着時間的
流逝它們到達我們耳邊是反而越來越清晰、活躍了。" 他又
說:"雖然他表面看上去甚至是一個體質羸弱、趨向於感官享樂的
書卷氣十足的寫作者,可是他靈魂中與生俱來的溫和的決絕、快速
的呢喃,幫助他在那艱難異常的年代裡完成了這次中國現當代詩歌
史上最為酣暢淋漓的一次投入――不!這不是柏樺的投入。他迷惘、
回頭、變換表情、腳穿布鞋像一名舊時代的寺院住持那樣一轉身就
完成了這樣的投入,在短短七年裡寫作了這樣一系列膾炙人口的漢
語詩歌的名篇:《再見吧,夏天》、《唯有舊日子帶給我們幸
福》、《表達》、《我歌唱生長的骨頭》、《演春與種梨》、《初
春》、《活着》、和《未來》……。他使整整一代人懂得了節儉、
懂得了反抗――以及如何從容地揮發自己的激情。" 詩人鐘鳴則將
他與黃翔、北島並列:"看看黃翔、北島、柏樺這三隻共和國的顴
骨吧!一種高傲的貧瘠,笨拙地混合着時代的憂傷。"
對於1989年以後柏樺的詩歌創作面臨困境 ,他個人是這麼解釋
的:"89年以後,對我個人來說,是一種損害。激情、幻覺早就沒
有了。也就是說,89年後,詩歌應該在更本真的意義上超越一切,
並和世界範圍的詩歌接軌。也就在這個時候,這個節骨眼上,我的
寫作變得困難了。我覺得應該出現新的詩人,因為現實是新的了,
經過了偷偷的置換。這個時代來了一個急轉彎。我的話還不能說明
我的複雜感受。我想,原先我賴以寫作的背景一下子打碎了,被拆
掉了。我的苦難變成了戲劇中的遊魂。苦難一下子顯得不真實了。
現在寫作對我來說,只意味着困難!困難!"
柏樺的詩歌英雄大多是象徵主義詩人如波德萊爾、蘭波、馬拉美、
瓦雷里、里爾克、斯蒂文斯、魏爾侖,也包括狄蘭·托馬斯、曼傑
斯塔姆等人,而中國當代詩人中對他影響最大的是北島,他說:"
北島的確是70年代末、80年代初中國最傑出的詩人,他也是自49年
以來我所聽到的第一位以個人聲音歌唱的詩人。"
柏樺說:"象徵主義,它成了我早期詩歌的土壤、水、空氣和靈
魂。我後來曾傾心過堅實簡煉的意象派、解放潛意識更加革命的超
現實主義、以及菲里浦·拉金(Philip Larkin)的反對狂熱囈語和曖
昧朦朧的後現代冷峻詩篇,我甚至嘗試過將敘事、民俗、古代生活
及現實的日常細節移入詩歌(這方面新一代的年輕詩人做得很
好),但象徵主義的旋律已融化為我血液的旋律――我那血的潮汐。
時間已到了1993年,但我仍然是一個'古老的' 象徵主義者。"
這種象徵主義有時帶着頗為強烈的浪漫主義情調。
柏樺雖自認為是一個無可救藥的老派象徵主義者,但卻並不接受艾
略特的"非個人化"的教條,他說:"一個詩人――像我這樣的詩人
是很難真正做到'非個性化'的,恰恰相反,個性對我十分重要,
那樣一種詩人肯定要……學者化,或者是經歷,性格都比較平和,
等等,也許我不能準確評價這個問題。如果一個人太個性化了,人
家不理解,那麼'非個性化'就成了普遍的一種標準。" 他一貫
認為詩人比詩更複雜、更有魅力、也更重要。
柏樺是個徹頭徹尾的抒情詩人,他用形象的語言來說明抒情詩存在
的意義:"人為什麼要唱歌,朋友之間要不停地說話?為什麼在寫
抒情詩?因為我們要挽留,通過詩篇來挽留,來依戀,重新到達。
當我面對這一切,我的內心往往有一種過去熟悉的洶湧、激情,對
山脈、河流,對人。比如我沒有寫信給你,但是我一直在掛念你,
這就是抒情詩,主要是留戀一種東西,讓它反覆地吟唱,不消失,
同時好像一個人在大海里需要一塊木板,才能渡過他的生命。"
柏樺特別強調詩歌與時代的關係,"詩歌永遠需要一個重大事件,
在這裡面產生歌手,他是一個隱秘的歌手,一種時間和他自身心靈
準備的契合。可以說是神給予了這一刻,這一重大的任務就給了
你。" 同時,他認為詩人必須靠形象說話:"詩人永遠有一種東
西,在我看來是'形象'的東西,是鍛煉的東西,而不是天生的東
西。另一方面,詩人永遠是形象,只有形象――準確的形象才能擔當
任務。" 他還特別談到真正意義上的勇敢:"我認為一個詩人需
要一種真正意義上的勇敢。我覺得在這個意義上我做得還不夠。我
不及格。我說的那種勇敢,真正很重要,並非滑稽,鬧劇式的,而
是一種真正意義上的直視、擔心、不屈。他當然應該與眾不同,在
這一點上我是守舊的,我是浪漫主義意義上的造反派。雪萊、波特
萊爾、包括艾略特,也是造反派。龐德也是造反派,但是在中國我
覺得詩人還應該更勇敢一點,包括我自己,勇敢得還不夠。中國詩
人還沒有產生出真正屬於自己的勇氣。"


"激情的加速度"

鐘鳴評論柏樺的一段話頗耐人尋味:"他的主要經歷和情緒,是在
毛澤東時代醞釀而成的――包括他很小就莫名其妙恐懼地流鼻血,記
住,我們經歷的是革命半成品的後果,而非革命,也非無產階級的
全面勝利。……所以,他,柏樺,還有所有這代人,和那時代一
樣,永遠徘徊在亦新亦舊上,詞語更新換代,人卻庸俗之致。一切
都流逝得太快了。故青春作為特別的品質,湧入了浪漫主義者的血
管。稱他'青春詩人'絕不為過,想想一代人為什麼沒有生理的胡
子和陰影。" 鐘鳴舉出他的《騎手》一詩:

衝過初春的寒意
一匹馬在暮色中奔馳
一匹馬來自冬天的俄羅斯

春風釋懷,落木開道
一曲音樂響徹大地
衝鋒的騎手是一位英俊少女

七十二小時,已經七十二小時
她激情的加速度
仍以死亡的加速度前進

是什麼呼聲叩擊着中國的原野
是什麼呼聲像閃電從兩邊退去
啊,那是發自耳邊的沙沙的愛情

命運也測不出這偉大的謎底
太遠了,一匹馬的命運
太遠了,一個孩子的命運

鐘鳴評價道:"這是典型的毛澤東時代的術語和情結,但卻混合了
現代人的焦慮――這就是他朝着新一代詩人過渡的基礎。他散發過反
抗政治暴力的氣息,――但卻屬於'這囁嚅的營養不良的歌聲',在
小人國的想象里號召革命。他的詩歌魅力,有許多來自現代社會必
須將其擊潰才能進步的心靈的習慣――比如政治抒情詩那種熱淚盈
眶。有許多回,在這不給助力的社會,他若有所失地哭泣過――因為
生活的壓力,因為強人時代,一個詩人的羞愧難言。"
在柏樺的傑出的回憶錄《左邊――毛澤東時代的抒情詩人》中,詩人
將他神經質稟性及其與神經質的左傾時代的關係描述得生動異常。
他覺得他的左傾神經性格來源於其母親:"向黃昏、向暗夜迅速過
渡的下午充滿了深不可測的頹唐與火熱的女性魅力,而我的母親正
是那個'下午'少女的化身。這個永遠'下午'的少女後來真的當
上了母親,她把她那'下午'的血輸送到我1957年1月21日剛出生
的身子裡。" 由於母親的緣故,"時光已經註定錯過了一個普通
形象,它在把我塑造成一個'怪人'、一個下午的'極左派'、一
個我母親的白熱復製品,當然也塑造成一個詩人。" 血液中的夏
天是無法抹去的:

這夏天,它的血加快了速度
這下午,病人們懷抱石頭的下午
命令在反覆,麻痹在反覆
這熱啊,熱,真受不了!

這裡站立夏天的她,宣誓的她
靦腆的她,喘不過氣來呀
左翼太熱,如無頭之熱

而1966年的"文革"帶給十歲的柏樺是"革命之美":
"而'革命'正在飛速喚起某種令人透不過氣來的禁忌。在'抬頭
望見北斗星'的旋律中,我想起的不是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或毛主
席的揮手而是一個活生生的女中學生在舞台上的一個臨空劈腿動
作,甚至也沒有後來的'超我',只是一個羞愧的'自我'和隱密
的色情'潛意識'。'美'在鳴鑼開道。勾人幻想的毛澤東思想宣
傳隊、二胡或小提琴伴着文藝和紅旗隨風飛舞、飄揚大地;一種驚
人的漿糊在張貼重重疊疊的紙張,各種報紙'東風浩蕩'喚起少年
人'雄壯的'表達意識。美並未在'革命'中超越肉體,而是抵達
肉體、陷入肉體,它在夏季多風的時刻流汗的時刻讓我情慾初開、
氣喘吁吁、難以啟齒,老是想起美人的嬌音以及神秘的拳師和美人
的關係,想起舞蹈的大腿的暗影以及婀娜的女性的鞭子。" 那種
青春的狂熱構成柏樺許多作品的基調,"不必停止瘋長,青春就是
前方。孩子如星、如花又回到天空和大地,學習被再次推遲、改頭
換面、被擁來擁去。抒情磨鍊了紅心,解放了'道德',幻想着大
腿,又投身風中……那遠走高飛的女紅衛兵早已銷魂地跑過黃昏,
帶走了一個夏日男孩的原地祝福;緊接着一個狄蘭·托馬斯式的綠
色炸彈開了花,它稀奇古怪地爆炸在一個並非毀滅的大歡樂、大美
麗中。"
柏樺說:"我自己覺得我的詩都是快速的,是初春的感覺,跟海子
類似,比海子還快一點。" 鐘鳴也談及他左傾的、快速的風
格。"他喜歡即興發揮,尤其是幻想的集體主義可能存在的時候
(比如,他突然有天跑到我這裡來,發揮了一通公社理論,他想說
服我,到農村建立公社,而且,常常發揮),而也毀於即興,因
為,即興是詩歌的一種速度形式,他對當代詩歌的貢獻,很大程度
取決於他本能地把速度變為一種灼人的形象,'他表達的速度太快
了,我無法跟上這意義'。"
"單純而急躁"的"孤兒赤衛隊"在語言和酒中沉醉:

請重視這些孤兒
這些尖銳的不長鬍子的孤兒
他們沿街走來

一邊吃肉、刺耳
一邊敬祝宏偉的靈魂

不死的決心單純而急躁
仿佛要讓世界咽下這鞠熱淚
或者我們必須一致
加入這行列
這孤兒的赤衛隊
懷病、殘缺、兩眼生輝
――《幸福》

1987年,在柏樺臨去南京前,在重慶度過了一段混亂的時光,"夜
夜通宵達旦,高寺酒成了我們藝術的催化劑,多麼白熱的日日夜
夜,我們無意中捲入西洋式的加速度,青春的胸膛充滿渴望爆炸的
軍火,現實或理想的痛苦在撕咬着憤怒的眼淚,熱血的漩渦如疾雨
傾瀉於玻璃,感情在突破,性急與失望四處蔓延,示威的牙齒漫罵
着,啃着一個個艱難的日子。" "肉體深陷在生活的泥淖里,詩
歌卻掙扎着想拔起遍體鱗傷的生活飛向遠方,遠方,那不知名的任
何一個地方。" 正是這種生活孕育了他的名作《瓊斯敦》:

孩子們可以開始了
這革命的一夜
來世的一夜
人民聖殿的一夜
搖撼的風暴的中心
已厭倦了那些不死者
正急着把我們帶向那邊

幻想中的敵人
穿梭般地襲擊我們
我們的公社如同斯大林格勒
空中充滿納粹的氣味

熱血
旋渦的一刻到了
感情在衝破
指頭在戳入
膠水廣泛地投向階級
妄想的耐心與反動作鬥爭

從春季到秋季
性急與失望四處蔓延
示威的牙齒啃着難捱的時日
男孩們胸中的軍火渴望爆炸
孤僻的禁忌撕咬着眼淚
看那殘食的群眾已經發動
……

同類型的名作還包括《獻給曼傑斯塔姆》、《美人》、《我歌唱生
長的骨頭》等等。


"唯有舊日子帶給我們幸福"

儘管柏樺總是被視為一位即興的、陷於激情加速度的詩人,但奇怪
的是,柏樺也寫了許多慢節奏的詩。
關於柏樺性格中"慢的"或"右的"的傾向,他自己認為這來自他
父親:
"當我的身體陷入大面積'燃燒'時,父親的聲音在涼快地減速,
他使我成為一個臨時的彬彬有禮的'右派'。我的歌在向左的同
時,逐漸變得一反常態的纏綿、溫柔,具有建設性,趨於保守和矜
持。《夏天還很遠》是我系列夏天題材(母親題材)中唯一一首父
親形象的詩,儘管其中也有兩行我那熟悉的神秘的憂愁:

左手也疲倦
暗地裡一直往左邊

但全詩卻夜涼如水,舒緩婉約,詞的顏色濃郁偏暗,氣氛瀰漫着一
種過去(30年代)的光輝。我在這'光輝'中看見了父親的青年時
代、中年時代、老年時代,他愛穿清潔的白襯衫、乾淨的布鞋;他
對人與事充滿習慣的文雅與親切的關注;他是十月誕生的,自然而
然'所有的善在十月的夜晚進來'。我想象了一座40年代重慶風景
中的'小竹樓'(那是父親偏愛的環境),夏天初秋,父親攜友慢
慢前往,在安詳柔情中悄悄登臨。'太美,全不察覺',我只有在
幻覺中追憶,往事依稀,年復一年,如'一個褪色的書箋',如這
很遠很遠的夏天。"
《表達》寫於1981年,這卻是一首"慢節奏"的"軟弱"的詩。柏
樺談及這首詩時說:"我持續了一年的寫作狂熱終於在瓦雷里式
的'軟弱'中寫下了屬於自己的哀歌。它在夜空下發出神秘而悠長
的呼喚,它要求世界甚至茫茫宇宙給予一個位置,'表達'這時是
一個詩人的核心,愛,但更重的是失去,'我和她為什麼在這時相
愛?你為什麼在這時死去?'表達即言說(無論多麼困難),即抒
情(無論多麼迷離),即向前(無論多麼險峻),即返回(無論多
麼古老)。" 詩中寫道:

我要表達一種情緒
一種白色的情緒
這情緒不會說話
你也不能感到它的存在
但它存在
來自另一星球
只為了今天這個夜晚
才來到這個陌生的世界

它淒涼而美麗
拖着一條長長的影子
可就是找不到另一個可以交談的影子
……

它是迴旋的、傷感的,是激情消退後的茫然,是疲憊的哀歌,一種
白色的情緒、無法表達的表達,一種籠罩宇宙的無盡的緩刑。它與
朦朧詩人創造的氛圍完全不同,也不同於第三代詩人們創作的氛
圍。它是柏樺個人的情緒,但也觸動了時代的敏感神經,因此引起
了詩壇上的普遍共鳴。
柏樺的傷感懷舊的色彩在後來的許多詩中越來越明顯,甚至可以說
他已完全沉溺其中。鐘鳴認為毛澤東時期的抒情詩歌在南方"表現
出頹靡、色情和極度的傷感,這被南京農業大學一位奇怪的英語老
師,通過風景,傷逝,琉璃塔,鹽水鴨,秦淮河,還有那些香消玉
殞的乳房,容貌(有一天,我們兩人在市中心失望地數了半小時的
江南美人),學習中的嗅覺感觸到了。" 柏樺自己也說過:"一
首詩應該軟弱而美,像一個人或光陰,悄然觸動又悄然流
逝……。" 柏樺速度轉慢也與他1988年來到南京有關:"1988年
夏末的一個月夜,我棄船登岸,絲絲江風伴着南京微露的秋氣撲面
而來,我提着零亂的行李進入李後主的南京。……仿佛有某種命運
的契合吧,身世飄零的江南遊子在良辰美景的南京同滄桑言歸於好
了。南京這個蘊含了中年之美、充滿往事的城市在一杯濃郁濃稠的
山楂酒中消融了我青春的煩燥。" 他在夏日的感恩中領略到了"
光陰流逝的平淡而不是火熱的青春的抒情。" 他經歷了那麼多春
天,"年復一年直到1989年江南的春天,我才真心體會古人惜春、
傷春、盼花、愛花的心情,那決不是徒有言詞的多情詠嘆,而是對
時光一去不復還的哀怨……這才會有李後主的《烏夜啼》:'林花
謝了春紅,太匆匆!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胭脂淚,留人醉,幾時
重?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正是在這種心境下,柏樺寫下了《蘇州記事一年》、《李後主》、
《演春與種梨》作品。《在清朝》寫於1986,氛圍倒相近於這些後
來的詩歌。與激烈的《我歌唱生長的骨頭》、《瓊斯敦》等作品形
成鮮明的對照。
在他的名作《唯有舊日子帶給我們幸福》的結尾,他寫道:

那些數不清的季節和眼淚
它們都去哪裡了?
我們的影子和夜晚
又將在哪裡逢着?

一滴淚珠墜落,打濕書面的一角
一根頭髮飄下來,又輕輕拂走
如果你這時來訪,老朋友
惟有舊日子帶給我們幸福

急躁的柏樺似乎慢下來了,慢成了一種內心持久的渴望。在《現
實》一詩中,他寫道:"呵,前途、閱讀、轉身/一切都是慢的//長
夜裡,收割並非出自必要/長夜裡/速度應省掉。"(《現實》)據
鐘鳴的《旁觀者》記載:"1998年3月8日,柏樺得了個兒子,取名
柏慢,因為我們這代人一切都來得太快了――寫詩,性,或者革命,
都比生理要快一拍。"


"一首歌唱完它平淡的複雜性"

詩人陳超覺得柏樺"這位有着陰淒幻美抒情天才的詩人"給他一
種"游絲一般飄泊無定"的印象。他的人如此,詩亦如此。陳超發
現在柏樺的詩里至少呈現出兩個柏樺。一個柏樺"充滿五代詞和明
代艷曲的韻致,獨坐一堆東方瑰寶,寥無一人,慕戀、歌吟、欲蓋
彌彰。《夏天還很遠》、《震顫》等,是痴情而眩暈的,細微而艷
情的;提心弔膽生怕'一次長成只為了一次零落'。這種奇妙的一
次性邊緣狀態體驗,為柏樺獨具。" 但還有另外一個柏樺"'面
部瘦削,仇恨敏銳/無常的悲哀細膩的閃爍',終致'熱血旋渦的
一刻到了/感情在衝破/指頭在戳入/膠水廣泛地投向階級/妄想的耐心
與反動作鬥爭'(《誰》、《瓊斯敦》)。這種尖礪的、骨質的、
鋒鋼的語型,使柏樺後來的創作更多地涉入了意識形態反諷話語地
盤。《痛》、《青春》、《我歌唱生長的骨頭》、《夏天,呵,夏
天》、《生活》、《十夜,十夜》,核心語像雄辯,隱忍不下,它
們顛覆了流行的政治套語,解構、改寫、轉進又轉出。'進
步'、'革命'、'階級'、'犧牲'等權力主義的獨斷的語辭,
被柏樺賦予本真的效力――重新命名。"
一個柏樺快,一個柏樺慢;一個柏樺激烈,一個柏樺平和; 一個
柏樺向前,一個柏樺守舊;一個柏樺神經質,一個柏樺極其日
常……
血液中來自母親的一面是現代、激進、革命、左、神經質、快速、
否定、神秘、尖叫;而來自父親的一面則是古代、平和、保守、
右、正常、緩慢、肯定、日常、低吟。
柏樺的詩被這兩種力量制約着,有時"左"傾些,有時"右"傾
些,有時兩股力量勢均力敵。柏樺自己對一個翻譯者說:"我的詩
深受父母影響。它的核心是'母親激情',它的外表是'父親形
式'。" 談到自己後來詩歌的變化,柏樺是這麼說的:"母親的
先鋒和尖銳之後就是漫長的父親的平和與韌性。漫過母親的'海的
夏天'進入父親的'唯有舊日子帶給我們幸福',從母親的'對抓
住的人施虐、灌湯。'到父親的'小竹樓、白襯衫,你是不是正當
年。'"
關於"左派"、"右派",柏樺自己有個很有意思的說法:"我一
貫是個左派',肯定喜歡激烈,也只能喜歡敵人,但是你要記住,
一個左派真正喜歡的是右派,我真正永遠喜歡的是我不能做到的事
情。有時候我有一種可笑的野心,仿佛自己可以去寫世界上所有的
詩似的,但這是不可能的。比如,我眼下非常喜歡菲列蒲·拉金,
但我從未寫過像他那樣的詩。"
柏樺是複雜的,他亦快亦慢,亦新亦舊,他在"很舊的一種情緒里
傾述現代人的焦慮,並用排除法提出一種很舊的要求。" 鐘鳴看
得很真切:"'政治多麼美好',其實就等於是說,政治多麼無
聊,那既拯救了自己,又改變了無助於個性的環境,感染着我們經
歷太少的人生,你一瞬間就領悟了那些徘徊而未定義的價值,稍許
帶點精神史,也稍許帶點生理上的疼痛――請讀讀最具他風格的《在
清朝》和《痛》這首詩吧。"
下面是他的《痛》:

怎樣看待世界好的方面
以及痛的地位
醫生帶來了一些陳述
他教育我們
並指出我們道德上的過錯

肉中的地獄
貫穿一個人的頭腳
無論警惕或恨
都不能阻止逃脫

痛影射了一顆牙齒
或一個耳朵的熱
被認為是壞事,卻不能取代
它成為不願期望的東西

幻覺的核心
傾注於虛妄的信仰
克制着突如其來
以及自然主義的悲劇的深度

報應和天性中的惡
不停地分配着懲罰
而古老的穩定
改善了人與幸福

今天,我們層出不窮、睜大雙眼
對自身,經常有勇氣、忍耐和持久
對別人,經常有憐憫、寬恕和幫助

柏樺是複雜的,他自己一段表白對理解他的詩作至關重要:"要成
為一個詩人都需具備更複雜的條件:可愛的孩子般的狡猾,不同尋
常的窮究和急躁,盛大的青春期的神秘騷亂和清醒,極端任性和突
然克制,乖張、'殘忍'以及驚人的懶惰令人討厭的痴情和喋喋不
休,悠然大度和溫柔在胸,無限老實的苦讀、勞動、羞澀、寡言、
憐憫或同情,枯躁、'毒品'(酒、音樂、美人),小老頭式的可
笑和愚蠢,但必須加上最後的也是最重要的百分之零點一:天才!
由於這最後的一小點欠缺使得許多自以為是的詩人掉落馬下,悲痛
欲絕或不知所云。"
而柏樺無疑是一位天才詩人,一位複雜的天才詩人。我們希望這位
優秀詩人早日"復活"。


注釋:


①②龐培《詩人柏樺》,見《今天》(2000,1),P194,P
195。
③○12○13○19○24○29○35○36鐘鳴《旁觀者》,海南出版社,
1998,11。P776,P916,這7,P869,P915,P921,P875,
P873。
④⑦⑧⑨⑩○11○18○34《北門雜誌》(1995,1),P122,P
124,P127,P128,P128,P129,P123,P125。
⑤⑥○14○15○16○17○20○21○22○23○25○26○27○28○32○
33○37柏樺《左邊――毛澤東時代的抒情詩》,載《西藏文學》
(1996,1-5)。
○30○31陳超《生命詩學》,河北教育出版社,1994,12。P
269,P2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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