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皇帝

羅文毫不推辭“舞台皇帝”的美名：“不是我是誰？我唱英文歌，中文歌，灌碟，開演唱會，搞舞台音樂劇，反傳女人演京劇〈貴妃醉酒〉，什麼都嘗試過，亦沒有令人失望。”

“做藝人第一是要愛慕虛榮，不愛慕虛榮的不要做藝人。第二要自戀。我不相信人說：我愛第八藝術才做明星。你知道第八藝術是什麼嗎？未入巷時當然不知道，是做了之後才知道，才喜歡的。藝術很空泛，任何一樣都叫做藝術，在大麻地表演的也是藝術，笑什麼？你曉得打鑼嗎？我想，有創作性的便是藝術。”

羅文是不懂謙遜的，但他的好處是永遠有虛懷，永遠好奇，他知道進步是什麼。他是我所認識的一人中最好奇的一個，書本，芭蕾舞，歌劇，粵劇，京劇，日本歌舞伎，時裝，美食，旅遊什麼都研究一番。

那晚吃完東西去他家看那本幾近中的〈警句式昭〉變搞了幾個鐘頭。

羅文挺討厭呢，嗓子老好，人家上台前不敢吃酒抽煙，此人傷風感冒喉疼剛放下煙都可以上台，一開口便是響遏行雲，吐字感情十足；排舞，看兩回便會跳，天賦羨煞旁人。

“什麼放下煙便可以唱！我一邊抽煙一邊錄音都可以，有時抽煙能夠增加情調。”他深知上天所賜給他的最大禮物，便是他的一副金嗓子。

如今他教學生，反而連聲練得比以前多了：“嗓子比以前更好。”他說。

運動也多了，身型比以前ＦＩＴ了。

他知道有人彈他以前咬字太清楚太緊，他說：“是啊，潮流會變的，所以自我唱〈壞情人〉那時開始，便用較輕舒的咬字方法。回顧自己七八十年代的歌，我都覺得老套，成熟後我知道唱碟是賣給人的，不是拿回家的，藝人起初大紅時，老不肯重複舊歌，死鑽牛角尖，沉下來那時便知道大大不妙了。”

其實，歌手最重要的是找定自己的路，任何一個行業的人都千萬不要想當年。不要強跟別人斗青春，那豈不變成老妖怪了？

人的按自己的年紀去走自己的路，應該做些後輩未有資格做的事。難道還去學謝霆鋒劈一字馬嗎？即使劈到了，姿勢也不好看，回家還得擦藥酒！

羅文的〈小李飛刀〉在港台“金去二十載十大最愛”最後三十強之中仍列榜首，一代歌王的影響力未曾消失，至於他唱的〈獅子山下〉，就無意中成為香港的“港歌”了。

羅文一項相當驕傲的，很奇怪聽見他說：“張學友的〈吻別〉迷倒了我，聽得我心都軟了。”他似乎默指張學友會是第二個舞台皇帝：“他那麼紅還肯做那麼辛苦的舞台劇〈雪狼湖〉，他肯用自己的才華投資會自己身上，他是個很上進的歌手。”羅文真是很有胸襟風度，識英雄重英雄。

問他看好的男女歌手是哪幾個？他自己的意見是張學友排第一。

後起之秀他最看好的是許志安：“聲音好，轉變得很好，他唱歌的感覺我越來越喜歡。”

“蘇永康――運氣到時連樣子也會好看很多的，別說他怪樣。以前他前一個機緣一個運，運不到是一定不行，運到時應以實力把運氣延長。”

“古巨基――唱歌好，外形尚未能廣泛討好，但聲真好。”

“鄭伊健（羅文很公平地把愛徒排到第五）――唯一長發而好看的男子，唱歌進步慢，他的聲底好，試放多些時間去練生練唱，他便早已上位，跳舞也要學好些。他最大的優點是有觀眾緣。（他人很純，很愛護他身旁的人，這自然包括師傅在內。）

“呂方――的好努力好明顯地讓觀眾知道他在努力。努力，觀眾一定看得出來的。“

那么女子歌手呢？

“王菲——漂亮，外型夠時代感，聲音悅耳，有性格。作娛樂這一行，長得好看總是占便宜的，仍然可以繼續上。”

“鄭秀文——聲好，樣子美，仍然可以上。”

“彭羚——聲音非常好，比王菲要好要厚，但我恐怕她只能保持目前成績，要上，便不要只選寫太賣弄自己唱功的，地找些舒服點的歌曲唱。”

“莫文蔚——目前她還新，不過我但願這女孩子是我的徒弟，訓練一下她會不得了，我很看好她的。”

“何超儀——聲音沙沙的，唱Rock最適合。”

羅文分析完後進，又勞氣起來了：“現在的歌星，為了髮型，整天在搞那個頭，都不是唱歌的。如今的形象指導只顧In只顧流行。哪個時裝設計師流行，歌手便爭着先穿，以為很威風。跳唱都比人好才算威風啊，時髦與美是不同的，總之男要〈醒神〉女要〈靚〉。”

羅文喜歡“舞台皇帝”的封號，我們也認為那是他所應得的。羅文也喜歡“蘿記”的渾號，他喜歡觀眾記得他有妖又勁的玩意。

“其實我都不唱情歌，我唱的都是勵志歌曲，裡面很多人生哲學。”

在ＴＶＢ長篇電視劇最興盛的黃金時代，主題曲羅文不曉得唱過多少首，記得羅文到了錄音室錄〈強人〉時，譜和詞才交到他手上，他便能馬上唱出來，我想這人怎麼那麼快。

曲末幾句是：“莫記此中得失，不記恨愛相纏，只記共你當年，曾經相識過。”

頭一回錄，他把“恨愛”兩個字唱得很傷痛激情，十分好聽，但第二回錄，他放棄了搶耳的激情，把“恨愛”改了茫然的唱法。

問他為什麼？他說：“既然莫記此中得失，還悔恨下去嗎？”當時沒人向他解釋過歌詞，但他第二次便把握了應如何演繹，悟性實在很高，不過一直沒告訴他。

如今聊起來，羅文認為歌詞很重要，要使歌詞有意境，便能帶起全曲的境界，歌者能領略到便成功啦：“我對表演藝術領悟力很強，我沒學過水袖，但一看便懂，像〈貴妃醉酒〉，還不是死命看梅蘭芳的錄影帶片段。”

他還來一段〈天鵝湖〉，揮動胳膊真的像天鵝雙翅飛動時，發力點也是我們學過的人所用的肩力，從三角肌推動全臂，手肘和手腕是不用力的，嘿，有讓他看出了竅門。

“人家說：不要把舞台給羅文，他以他上台板你便得讓了給他。”蘿記嘻嘻地說：“我有畏高症，不過站在台上的漸升高台上也撐得住，愛美可以衝破任何阻礙困難和危險！”

既然那麼愛舞台，為何退出？“理由有四個，不過我沒說過封咪。”

“第一，我做了那麼多年，若做下去便的不斷做宣傳，亮相，身不由己，好煩。”

“第二，我現在可以為興趣而作，不用參加無謂的節目，以前不亮相人家會說我沉了，如今有興趣的才去玩，有挑戰性的才去做，多舒服。”

“第三，現下生活正常，做健身又教學生唱歌，中午一個，黃昏一個，想飛時便飛去旅遊。我教學生不會太多，不想成為負擔，但人總得做點什麼的。”

“第四，做嘉賓，喜歡做便做，登台，喜歡才登，不用勉強。”

“說退出舞台，是我人生一大轉折點。我二十五年來，工作與人生合成為一名稱，我不想再做以前那些流水作業的東西。”

“不是不恨錢，但目前我可以舒服一下，還可以去做facial。”

羅文覺得這幾年音樂節目收視率不好，唱碟市道亦不好，不如暫停一下，乾脆講退出舞台，不然登台少了人家說他沉了，做得太多又激氣。

“一生那麼長，未來？管他呢。我自小獨立，沒有依靠，一切都靠自己，我知道我不能走回頭，必定要向前走。昔日我有那麼多的計劃，如今不想再有計劃了，知道我厭悶了目前的生活再算。”

“現在我也不懶，我多看了很多東西，很難預測什麼有刺激動力推動我再做，藝術是要有儲備的，很多人似乎一夜之間冒了出來，其實不是的，他們都是有儲備的。”

“像我演戲曲，你以為說演就演？我是有儲備的。沒有人會忙得沒有學習的機會，空出一小時都可以聽聽音樂。忙？以前有誰忙得過我？太忙是懶人的籍口而已。

他的看法，那些日夜搓麻將的藝人大可參考一下，玩了之餘，每天抽一小時來給自己，總是可以的吧，不然對自己不起啊。

“剪了頭髮又如剪掉煩惱絲。唉，王晶說我更有型，還說我已經跳出了靚的範圍。我現在着平頭裝更適合我的衣服，還可以多識幾個牌子呢。“

蘿記愛美，無人不知，屬於死也要好看那類，他聽我說完去沙漠，完全不感興趣：“我這麼高貴怎可以去那麼落後的地方？”蘿記永遠是華麗的，我想他做乞丐都要做個最華麗的乞丐，目前他是個逍遙的人，只因他有把“天生不敗”的嗓子，他毫不擔心天賦本錢。

“舞台皇帝”羅文目前正處於最可愛的狀態，幽默，好玩，妙語如珠，這篇特寫是他退出舞台之後第一次接受的訪問，但也可說是“製作經年”，因為前後兩次在蘭桂坊VA Bene吃晚餐，大家都只顧着吃餐品酒，正是風風云云盡在笑談中，渾忘未訪問。最近改削了各鮑魚擦頭的羅文更加妙不可言了。

藝人的高低潮是自己感覺到的，不過死撐不認而已。

“藝人紅時當然很有信心，但當你發覺做完一件事之後回去問很多人的意見時，你其實是知道已經不那麼紅了。”

“自信心？唱碟不銷得何來自信心？紅使你相信自己努力便行了，到你開始信神信佛什麼都拜時，你便知道自己不行了。”

“唱碟播得多不等於銷得多，知否？銷的才有用。”

“不要模仿原唱人的唱法，那你會連他的缺點都模仿了。”

“是有過時這回事的，人不跟時代走便是過時，如果我仍然用以前的唱法便過時啦。

“現時樂壇，拿什麼獎都沒用，唱碟銷得才管用。“

“教學的好處是練聲多了，以前只會唱自己的歌，現在我連別人的歌都會唱了。”

“想做歌星之前得考慮三點：一，是不是很漂亮（漂亮過李嘉欣？）；二，是不是很有唱歌天分？三，是不是有多方面才華？如果三樣都沒有便不用想了。”

“為退出前人家跟我說：不用跟年輕人爭了，你那獎拿夠啦，不在乎了。不對，我覺得我努力了，你便得嘉獎我，你應該給我所應得的，我有成績你應該表揚我，不然努力有個鬼用！”

那麼，蘿記，在此向你致敬如何？退出不退出觀眾心裡都永遠由“心獎”給你的，道的天分和努力衝擊起來便是璀璨。

(林燕妮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