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麗不是遇見海洋的,是她約他到一個中餐館吃飯,說有事情要說.離他們離婚也已經有一年了,海洋在自己新的甜蜜愛情里從熱烈到平靜體會了許多,感覺是過了很久了,想着龍麗也應該是以新的面孔約見了.兩人見面是在那個叫漁港的晚茶莊,吃飯的人不多,他們坐在靠窗的一個小桌.
海洋見了龍麗,客套又友好,小心地問:你現在好嗎?
“我挺好的,你呢?”
“我也不錯,小亞懷孕了,時間過得真快.”
龍麗驚得幾乎把茶杯丟了,眼淚忍不住落下來.這不是她準備的.她想這對男女在背負着對自己的傷害應該是無法平靜度日的,可是現在,自己在舊傷里沒有複合,而他們要有孩子了.他們並沒有受到任何懲罰,良心上也安然平和.
海洋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好,遞上餐巾紙,龍麗沒有接,新的恥辱和舊的傷口一起壓迫上來.她看着海洋,問:你說,你是不是從來就沒有愛過我?
“你又來了,你已經問過許多遍了,已經過去這麼久了.”
“我只是想知道.”
“我當然是愛過的,否則我會和你結婚嗎?”
“你和我結婚?不過是為了出國罷了.”
“你如果這樣以為,又何必問我? 你如果已經下了結論,又是何必約我.你約我出來,只是為了這個,那我只好離開了,小亞還在家裡等我,我沒有告訴她你要見我.”

我從西雅圖回來的晚上,沒有和龍麗聯繫,倒頭大睡,半夜時分,鈴聲大作.我摸黑找到電話,另外一端,龍美麗已經哭泣不成聲.
“我該怎麼辦啊,我帶着這麼大的傷口該怎麼生活啊.”
“出了什麼事?”
“我見了他,他春風得意,他要有孩子了,我知道他從來沒有愛過我,從來就沒有.”
“你為什麼要見他?”
“我不甘心,我要知道他是不是從來就沒有愛過我.”
“他現在不愛你,還管過去幹什麼?”
“我自己這麼多年的感情,總要有些交代.志軍至少是愛過你的,可是我連他是不是愛過我都不知道.”
“誰又能那麼肯定愛呢,那是很模糊的字眼.”
“那你說志軍是愛過你的嗎?”
“我不知道,實際上我是不是愛過他的我也不知道.那時候太年輕,真的太年輕,不加選擇,釋放了熱情,對方倒也未必真就是最值得你愛的.”
“你在說什麼呀,我是愛海洋的.我不會在愛任何人.”
“你或許只是愛自己當時投入的單純.”
“你不懂愛,你不懂,所以那麼大的傷害好象根本沒有傷到你的皮毛.”
我突然非常生氣.”龍麗,我要睡覺,你沒有權利評價我的感情,我不奔騰着不可控制的傷感未必就是沒有你會愛.我也不認為把自己的生活過成亂七八糟就證明自己會愛.”
我把電話掛斷,卻再也無法入睡.

失去的何止是愛情.

我是個自卑而敏感的人.6歲那年母親在一場車禍中癱瘓,父親是個普通工人.剛開始他用很強的良心對母親很好,後來越來越對貧窮無奈的生活厭煩,總是和母親爭吵.
媽媽在病床上寫字,哭泣,破口大罵….
我一直對那個家自卑,從來沒有帶過朋友來.我愛他們,可是我又是多麼希望他們除了爭吵之外能和睦相處,至少在我的朋友面前.也希望他們能把家裡整理得乾淨一些,不要在生人面前哭訴自己的不幸.
志軍來自非常富裕和睦的家庭,他平和安靜.好象一切對他都在自然不過.我象許多不和睦家庭里出來的孩子一樣喜歡那種心靈自然健康的人.
志軍接受我的同時,也把我最難以出示給人一起接納.他並不象許多人那樣覺得我應該不以為恥,他和我一起小心地保護我的秘密.
第一次去我家,他好象根本沒有聞到那嗆人的藥味,和小便盆的味道.非常有禮貌自然地走入我的生活,和父親談論我的幼年.
我象一個找到安穩的孤兒忍不住在他懷裡哭起來,講了許多話給他,所有小小的秘密.那些看來微不足道的秘密,他都替我藏着,比如小時候偷過新華書店裡的徐悲鴻…
到後來Toefl考試,我第一次考砸,讀書時候的B和C,一次他開玩笑:你這個女人的秘密太多了,這些都是不能讓人知道的.
無論他理解與否,他只是小心地替我藏着,”既然那是你在乎的.”
在認識志軍之前和離開他之後,我再也沒有那樣的朋友.我再也沒有體會過幸福的感覺.就是那種你把自己安靜下來,想努力從內心裡找到一些深刻的情緒,但跳躍出來的都是無聊的平常的幸福感覺.
失去志軍,我失去了最好的朋友,和那個我可以打開最隱秘世界的地方,我那些庸常的幸福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