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天天

　　記得有個作家說：越是與人交往，越想與狗為友。而這用到句話到了我們家卻成為另一種內容。全家幾經討論，最終決定養只小狗，發狗瘋一般堅決地要養的是我八歲的兒子，理由是太孤單了，平時很少有人可交往。那也是，兒子在美國除了爸媽之外，沒有第二個親人。我丈夫是愛兒子第一，自然愛屋及鳥，也顧不上這養狗之後的照料工作不都堆我身上了？不是說我不喜歡寵物，只能說我那種不太能吃苦耐勞的女人，不然，早不就給兒子生幾個弟妹解悶兒。雖已漂流在海外，可我還是非常自覺地響應黨的號召“只生一個好！”，黨的教導過去常常沒聽進半句一句，這一句卻象生了根似地記住了。在中國這個號召是為了國家，現在我這麼說實在是為了自己。自私！我又狠狠地自我鬥私批修了一番。當然，我是免強地答應養條狗的，也自知理虧，不給別人養孩子，多養條狗也實在不是太過分的要求，也行，人是養過一個了，再養條狗經歷一下不同的感覺吧。

　　那天一大早我們就開車去賓州的一個小農村買狗，從紐約出發要三、四個小時的車程才能到達，美國農村大抵都是風景如畫，剛來美國時就覺得，只要把汽車往城外一開，離開高速公路之後拐彎進小道，夢想中的世外桃園便隨處即是，我們要去買狗的農村就是在這樣一個地方，只是狗的主人很窮，他硬是把一種可遷移的汽車房子鑲嵌在這樣一個大環境裡。主人是養狗專業戶，狗的住處是放射性地連接上他自己的住處。這是一個與世隔絕的地方，主人又一個單身老漢，也就是說主人坐在中間，環繞他的是一群可愛的狗。

　　我們要了一條黑白相間一歲左右的公狗，這是種叫ＪＡＣＫ　ＲＵＳＳＥＬＬ　ＴＥＲＲＩＥＲ的長不大的小獵狗，有二十磅左右大，這狗身上的黑白色有如圍棋子的布局，是幾大段地各占據自己的地盤，只是覺得他的頭部象是毛筆頭在寫字前先伸進墨桶蘸滿了墨汁，可不，當頭一出來，你就看不清鼻子眼睛耳朵嘴巴了。人在挑選狗時不太象挑選情侶那樣橫挑眼睛豎挑鼻子，有時還特別喜歡醜醜的狗，似乎越是丑的狗越是把一臉對主人的衷誠寫在臉上，這狗就有這麼一點這種意思，可愛的部位在它的身段步態曲線分明，跑起步來一跳一躍像個小鹿。當我們決定帶它回家的時候，它的爸爸媽媽哥哥姐姐表弟表妹一大群都前前後後地跑了出來給它送行，狗送狗，這場境不忍看，它們的眼睛流露出一種無可奈何的悲情，一哀一怨的喊叫聲就好像我們是天上飛來打破這裡和平寧靜的劫持犯，而不是準備給它有個新家的主人。

　　此狗在上了我們的車之後，就一直不停的顫抖並且一把一把的辛酸眼淚水兒往外淌，搞得我恨不得轉頭把它送回去了，兒子倒是溫情而滿足地抱對他說了許多安慰的話，但也解決不了哭泣的問題，這就象一種古怪的習題，你剛解決了一個難題，接著很快又產生另一個難題，也就是解決了兒子的寂寞，卻又帶來了另一個的孤獨。這狗到我家，四五六天內不吃不喝地只縮在角落裡象電影裡的定格一樣一動不動，大家也都琢磨不透這狗出什麼問題了，我們不得不打電話給它的賣主求救，它不至於想不開絕食而死吧，我們緊張地問。我想他是因為思念它的女朋友才這樣的，對方答曰。ＭＹ　ＧＯＤ！我這半輩子還沒做過棒打鴛鴦的事，這下可好，不明狀況之下一棒子就已經打下去了，這狗以它拒絕一切的方式來表達給棒打的憤怒，還不知另一位是不是也在絕食殉情？害得我們的良心被它們從深處提起來給折磨的難受了好一陣，我有點後悔地胡思亂想，當初是否應該再生一個孩子就解決所有問題了。兒子又在一邊央求地說，它們是一對兒呢，你看它那麼傷心，它這樣會病死的，我們要不要去把它的女朋友也買回來呢？我說是呀是呀，買回來之後就給它們在樹林中舉行一個浪漫的婚禮，很快就會有一大群孩子了，我就幫…養吧，這個家將會成為＜１０１狗＞的電影裡一樣的情形，我呢什麼事也不要做了，就當狗的總司令好了，兒子對不起你的房間也要讓出來，這麼多狗客廳會住不下的。兒子不出聲了。人也是一種很有意思的動物，如果我拒絕，兒子會不放過我，我先讓兒子用想象去完成一系列希望的事，他就會有一種似乎擁有過的滿足，我也不至於被他看成恨心的媽媽呀，一舉兩得。過了兩天也他就對這狗的女朋友之事往後放一放了，而這狗也終於也適應了我們家的環境。

　　給狗起名字是兒子非常起勁的事，他至少提議了幾十個名字，大多是卡通片裡的小動物名字，可我的耳朵怎麼也聽不順，而平常美國人通用名字我更是堅決反對，你想我要是在某大樓前喊我們的狗叫什麼傑克的話，立刻就有十幾個腦袋伸出窗外來，美國人起名字就不象我們中國人絞盡腦汁地別具一格，取新立意，有人恨不得在字典里找出誰也不認識的字當名字，美國人卻是寧願容易稱呼不怕雷同，這也同樣地不可思議。我們家這新“孩子”的名字是費了些時間的，原想叫它“羅密歐”吧，這比較符合他對“朱麗葉”的那份痴情的意味，可這農村“孩子”無論從氣質到形象都讓人感覺不是那麼回事，我想也別太自作多情了，丈夫說就叫ＰＯＬＯ吧，因為兒子叫ＭＡＲＣＯ，總之是把那個去過中國的意大利人馬可。波羅的名字在我們家裡使勁地借用了兩回。兒子是反對這個名字的，他說你們以後稱呼的時候會混亂的，我說不會不會，果然日後我常一…急，眼睛看…兒子喊地卻是ＰＯＬＯ，因為從思維上我的是要這一個去幫那一個去做同一件事，我就會一時反應不過來他們名字的區別了，真是要命。

　　養狗之前是不大去考慮一些實際問題的，比如這絕育問題就很快提到日程上來了，又是不得不去做的一件事。鄰近的一個朋友保羅對我說：千萬別帶它去醫院呀，這麼青春活躍的公狗，一旦做了手術，那樣它將來就會不知道自己是個男孩還是女孩了，好可憐的！是的，是的，好殘忍感覺。這個問題老是讓我想起中國的太監。我們也不知如何是好。

　　我們家的後山有一個可以看到哈德森河的小路，尋常也不太去那散步，有些懶，是怕爬那點山路，還有就是在這住久了，這風景似乎就已經儲藏在心裡，常常只是用腦子去想象地溜了一圈就以為似乎是沐浴過了山路的晨曦了。可有了ＰＯＬＯ就不得不整天往小路跑，才覺得那是一種落在實處的美，秋風吹落樹葉鋪出一條金黃色的小道，我們的ＰＯＬＯ常坐在路口左右張望，期待…它的同類的到來，常常等到的是從樹上落下的野果碰痛了腦袋。午後，看著落日斜斜地沉落在河對面的新澤西州，幾個大雁穿過紅色的雲飛向了遠方，生命是跳動在大自然深處的美麗。

　　人養狗有點象是去尋找一種感情的代用品。人在狗身上想得到的是忠實，狗會愛你一輩子而不象人即使結了婚沒準那天又離婚了，似乎人對人總有一種不放心的忐忑，而面對狗就有一種很踏實的感情，丈夫下班回家老婆的聲音還在其後，那狗的熱吻就狂風暴雨地落了下來，心裡暖暖地知道有個傢伙是永遠忠心耿耿的，人要的也許就是這種感覺。

　　在西方國家，狗可是家中的主要成員。我們家沒養狗的時候，周圍鄰居都彼此也沒太多的交往，見面招呼一下而已，大家心裡很明白招呼只是一個為人的禮節，但似乎都不是從內心而發。有了ＰＯＬＯ就不一樣了，美國人看我們家來了個新成員，都把他們的熱情調動起來了，他們會顯出他們有多麼地熱愛狗，ＰＯＬＯ的起居食行都問的很詳細，還把自己小時候有狗的故事講一遍，無形中彼此都走的更近了一層，雖說感情是建立起來了一些，但同時又會發現彼此在打招呼的時候，對方是見面是ＨＩ　ＰＯＬＯ！分別時是ＢＹＥ　ＰＯＬＯ！幾乎有點認狗不認人了，原來醉翁之意不在酒呀，罷了，罷了，狗也的確比人可愛！

　　打開電視，一個丑貌的美國女人在接受採訪。她四十多歲的生命里曾多次嘗試去愛別人，也渴望得到應有的感情，而愛情對於她似乎是一片絕不生長樹木花草的岩石地，她漸漸在絕望之後而變成沮喪而沒有自信心，甚至可以說是一個患有憂鬱症的病人，有一天，她想我去養一隻狗吧，與人無法建立感情，狗總不會拒絕我吧？有了狗之後，每日早晨她就不再睡懶覺，先帶…狗先去散步，漸漸地她那從未感受過太陽升起而跳動的心，像當起了一位母親，精心地照料她的小狗，而小狗又那麼依戀和需要她，生命的性質就有了一種歸宿感。她想，自己的生命已經土埋半截了，這下找到了所愛，何必再消費生命去每日上班？不如辭掉現在公司里的財務工作，去家寵物店工作將生命給予狗。當熱愛與工作相結合一起，她在寵物店裡的工作是非常完美無缺的出色，以至於有一天老闆要出遠門，他對她說：這店的鎖鑰交給了你了，你來照管。她的第一感受是她象似擁有了一個家了。她說：我是那麼渴望擁有一個家，從來也沒有一個人給我一個家呀，是狗，是狗給了我一個家。

　　聖誕節就要到來。過去，美國人寄來的賀年片，明明這家有三口人可寄來的卡上寫著五個名字，其中兩個是他家的兩條狗，在回信時如果不把狗的名字寫上，別人可不高興了。我們的ＰＯＬＯ今年是否也該寫上我們的賀年片呢？真還是一個難題，不寫，顯然就沒把他當成正式的家中一成員，寫吧，寄回中國別人還以為我們得了什麼美國病呢。這中西文化不同，看待一個狗顯然反差太大，雖說在中國也都開始養寵物了，但對狗的基本概念是：一開打，就痛打落水狗，一開罵，說你是????養的，我們這些到美國來的一不小心就被講成美帝國主義的走狗，有關狗的形容詞沒一個好的。而這西方國家又把狗的位置放的太高，如果把痛打落水狗翻譯給他們，他們絕對地義憤填膺，我更不敢回憶起十幾年前在柳州出差時吃的燉狗肉的味道，那樣他們差點兒乾脆說我沒人性了。可以這麼說，這東西方人都對這狗情有獨衷，只是將它向好向壞的文化概念延伸的太遠了一點。

　　每天早上，我都帶…ＰＯＬＯ一路散步去送兒子上學，學校校車的接送點是離家有十五分鐘的距離，以前送了兒子之後，我都是一人落落寞寞地往回走，美國的郊外是一片廣大的農村，喜歡城市的我是不太習慣空曠的，有了ＰＯＬＯ，就會覺的總有個可愛的影子在身邊搖晃，往回走的路也不覺得遠了。因為喜歡上了這個影子，帶它出去時總喜歡拴上繩子，怕跑丟了，而丈夫及兒子卻喜歡放開讓它奔馳，似乎女人一旦喜歡了一個人一個物，都喜歡抓的緊緊的，生怕鬆了手。是的，有了ＰＯＬＯ之後我也漸漸陷入寵物的感情圈套，變得離不開它了，這是一種在不知不覺地放鬆自我的神經與感情之中，沉溺於對動物的愛，理解了人之所以喜歡與動物交往，是人可以在動物的面前以一種最不修飾的本質而出現，你不用思考多餘的人事關係交織後的雜質疑慮，得到一種真正的內心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