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新怪
·二 牛·
二十年前懷揣工作分配的報到信到達北京時,首都的威嚴和首都人民的獨特文
化面貌曾經令我感慨和激動,終於如願以償,彌補了沒能在北京讀大學的遺憾。
記得火車進入北京站之前匣子就開始廣播,說北京是全國的政治經濟和文化中
心,是現代文明的象徵,是全國人民嚮往的地方,更是神聖的地方。火車到達豐臺
站之前列車員就大聲吆喝不准將垃圾帶進北京,因為祖國的首都不能允許有半點的
污染。印象更深的一次是在王府井新華書店門前看到衛生檢查員對一個東北人隨地
吐痰罰款五元。北京對物質和環境文明的保護早就有了超前意識。
儘管在北京生活前後加起來也沒有多少年,但深感北京人的文化涵養和良好素
質。京腔一開天下大事無所不知,人人關心政治和國計民生。很少聽到北京人的話
裡帶髒字,據說只有那些胡同串子們才有不雅的語言。有人說乘公共汽車聽售票員
用優美的標準普通話報站都是一種耳朵享受。
大約五年後離開了北京。先後在歐美生活了十多年,兜了一圈又回到了北京。
這次與二十年前到北京時有截然不同的感覺,覺得很多事情稀奇古怪,難以理解。
也許是我已落伍,也許是北京發展太快,更可能是我少見多怪。就暫且稱之北京的
十個新怪吧。
陽光本不強,有車族怕曬
交通無秩序,搶行先左拐
好車跑不動,爛車跑得快
一環套一環,上去下不來
卡車無尾燈,出租車亂開
逆行司空慣,紅燈不理睬
交通出事故,人人都躲開
機場總擴建,擁擠不能改
遍地西餐廳,攘內先安外
家裝防盜門,進去出不來
大款有標誌,黑包隨身帶
禿頭是時尚,大肚美女愛
先說這北京第一怪:陽光本不強,有車族怕曬。國內大小媒體都在報道北京為
了申辦奧運積極控制大氣污染,無意之中當然也就公開了咱們北京每年見到的藍天
天數,污染指數和沙塵天氣的頻率。大家都承認北京大多數時間都是灰濛濛的。也
就是說北京很少有陽光直曬的時候。怪就怪在北京人對僅有的幾天陽光還怕曬。不
信你觀察一下北京大街上跑的私家和公家車,十有八九都厚厚地重重地加了一層濾
光膜。在美國購車也允許貼上濾光膜,尤其在光線較強的南方和落基山脈很有隔熱
防曬作用,但美國交通部門有一定要求,不可以貼得太厚,主要從安全考慮。有位
開車族的朋友半開玩笑說,北京的轎車貼膜可能不是出於防陽光,主要是隱私的考
慮和要求,局長帶着情人出行,老闆帶着小秘購物,大款帶着二奶活動,無不需要
遮遮掩掩,當然不能讓車外的人看見。
有一次,一位漫不經心的車子忽然擠入我的車道,差一點撞上右前燈,我急忙
踩剎車並使勁按喇叭。若是在美國我會下意識地看一下是什麼樣的混帳司機,若是
個二百五小伙子會大吼他一聲,若是個老太太也就搖搖頭無可奈何算了。可是該車
子玻璃的厚膜讓你什麼也看不見,發火也好,吼叫也好,沒人理你,讓你干着急。
你只能猜測,也許是位野小子在車子裡與女人打情罵俏而漫不經心,也許是某處長
在和情人打手機電話而心不在焉。總之有很多可能。從此,我對北京所有的蒙得黑
糊糊的車子敬而遠之。不信你觀察一下北京大街上跑的車吧,百分之八九十蒙着面
紗,剩下的百分之十可能是外企的。
再說這第二怪,也與交通有關,“交通無秩序,搶行先左拐”。在美國開車的
人都知道,左拐彎時若無左拐的信號只能等直行的車通過後再左拐。可是,北京的
左拐彎一定要搶行,方向盤一左擺,一下子搶在了直行車的前頭,而這時所有的直
行車全部堵在十字路口。這種搶行極容易造成交通事故。可是,這種現象在北京見
怪不怪,已經成了習慣。如果你在北京還保持美國的開車習慣,等待所有直行車走
完,要不然是永久地等待,要不然讓後面的車子撞上屁股。
這北京的第三怪是“好車跑不動,爛車跑得快”。其實仔細觀察北京有很多世
界級的名車好車,有些高檔車甚至在美國也很少見。據說很多大款喜歡收藏世界名
車,許多亮靚女又喜歡膀大款開名車。但遺憾的是有好車卻跑不起來。那些橫衝直
撞的出租車,和品種繁多的小麵包把快速車道給堵了一個嚴嚴實實。所以怪現象之
一就是奔馳車和夏利同樣的速度,吉林小麵包和美國大別克並駕齊驅。那些只有三
個小氣缸,既能拉貨又能載客的小麵包,在北京取締了“黃面的”之後有點占山為
王的感覺,不怕碰碰撞撞,竄來竄去大行其道。所以在北京開車最好是以三兩萬塊
錢的價錢買一個超過本田速度的那些什麼“松花江”,“嘉凌江”,“牡丹江”或
者天津“夏利”之類的更經濟實惠。
一環套一環,行車路更難,這恐怕也是北京的怪事。北京從二環已經修到了六
環,但交通擁擠仍舊沒有改善,有人戲稱環環套,結果套了個越開越慢,上得去下
不來,大家圍着北京城打轉轉。原因當然很多,北京市區家庭轎車數量不斷增加是
其一,但環路布局不合理可能是其二。與環路配套的放射狀出入城區的幹線高速路
沒有搭配好,讓大家過城區穿巷子走小街,自然是上去下不來,環路越多越麻煩。
最後結果是,路修得越多車子越慢。前不久到天橋劇場看演出,從希爾頓到劇場往
返花了兩個鐘頭,實際看演出時間還不到一個小時。圍着北京城轉了大半圈。
也許北京的交通監管部門喜歡環狀交通,從立交橋建築設計可以看出,全都是
360度大轉彎,結果馬路彎度大,車子速度上不來,成了堵塞的主要地段,形成
大環套小環,堵塞連成片的獨特景觀。大家不禁要問立交是立體交通還是平面盤旋
。
“卡車無尾燈,出租車亂開”。在北京另一奇怪現象是很多大卡車都沒有尾燈
,不知是故意不裝還是買不起燈泡。很多夜間追尾的特大事故其實就是因為看不到
前面慢的像甲克蟲一樣的卡車。在北京晚上十點鐘之後,浩浩蕩蕩的卡車隊開始進
城,就好像是鬼子進村了。從京順路、昌平路以及連接環路的所有路口,揚起的灰
塵在微弱的燈光下更遮住了司機的視線。
在白天沒有尾燈無所謂,但出租車橫衝直撞,忽然停車或者亂停車,不亞於晚
上沒有尾燈。北京的出租車最不講理,為了拉活攬生意經常是對着人群就開進去,
哪裡還管您我的安全,缺乏起碼的職業道德。
逆行司空見慣,紅燈不予理睬,這恐怕也是北京交通的一絕。因為環路太多,
上的去下不來,司機一旦發現走錯了路,又不想多跑路耗油,只有逆行回頭轉,或
者是後退倒車。在很多交通路口,紅燈有時不管用,大家照樣闖紅燈。我的一位美
國朋友說:北京不應該裝交通燈,因為沒有用。可見大家都有同樣的觀察。
這下一怪可以說不怪交通只怪人,那就是“交通出事故,人人都躲開”。有一
次路過北京奧體對門的交叉路口,正看到一起交通事故,一個中年婦女在自行車上
被機動車撞倒,傷勢看上去非常嚴重,耳朵里流出了紅紅的血,一隻鞋子被摔出去
五六米遠。她像死了一樣躺在路中央。沒有人過來幫忙,似乎就沒有發生過事情。
大家繞道而行,繼續趕自己的路。我問身旁的朋友為何這樣,雷鋒哪裡去了,“五
講四美三熱愛”是怎麼學的,“三個代表”是怎麼理解的。答曰:那些已經是老皇
歷了,現今社會自己顧自己,沒有那麼多捨己救人的動人故事了。更不願意惹禍上
身和多管閒事。據說不久前也是個中年婦女被機動車撞倒在地,一位騎自行車的人
趕緊上前將她扶起,誰知這位女士無法抓住油門一踩跑掉的司機,卻賴上了這位好
心的騎車人。也許由於這個,大家都遠離事故現場,裝作沒看見。與之形成鮮明對
照的是,有一次一個小車“親”在了大麵包的屁股上,兩個司機大打出手,湊着看
熱鬧的人群圍了個裡三層外三層,不時有為兩邊加油助勁的吆喝聲,看來咱北京老
百姓喜歡熱鬧的愛好依舊,只是看什麼場合。
這下一怪和地上交通無關,卻和北京的空中交通有關,那就是北京空港,首都
機場。“機場總在擴建,擁擠沒改善”可稱得上是一怪。北京首都國際機場號稱是
中國的第一國門,海內外都關注一期又一期的改建和擴建,又是十年過去了,一期
到了二期,腳手架換了又換,但機場的擁擠和排長隊仍然沒有任何改善。尤其是出
關檢驗的幾條小通道,不知讓多少馬上登機的人急得心如火燎。世界上似乎沒有太
多國家的機場在出海關時排上一個鐘頭的隊。好在準備邁出國門的人們大都受教育
高點,沒有插隊夾塞,不然也是亂了套。
也許你認為國內航班不需要出關檢驗這道手續會快一些,其實錯了。搭乘國內
航班時至少也要計劃出一個鐘頭驗明證件和機場費,對國內和國際旅客一視同仁,
通通多等一個鐘點。惟一不同的是,國內航線安檢處繼續有人夾塞。
另一景觀是當您拎着行李走出機場時“夾道歡迎”的場面,手持鮮花手舉迎接
牌子的人群只給留出半米的狹窄走道,讓你擦肩而過,並不時有飛濺的唾沫到你臉
上。事實是,鮮花不是送給你,牌子上不是你的名字,拉客住宿的人才是真正歡迎
你的人。其實機場接人出口的大廳並不小,只是沒有隔離杆,而急於接人的人們又
相互擁擠,因而看見的是一團人緊緊地圍在出口,水泄不通。
前面的怪現象均與交通有關。其實在衣食住行上也有些新怪。其中一怪是“遍
地西餐廳,攘內先安外”。記得二十年前北京只有一個莫斯科餐廳,位於北京展覽
館西側。當時大家一談西餐就是莫斯科紅菜湯和莫斯科餐廳。每一個少男少女都以
光顧過該餐廳而自豪。如今西餐館遍布各個角落,大到星期五和硬石餐廳,小到三
里屯酒吧一條街上的無數小餐廳,牛排漢堡應有盡有。但是,有很多家西餐店儘管
沒有插着“華人不准入內”的牌子,但似乎不喜歡你我的光顧。號稱在北京很火的
“施樂”西餐廳,曾經將我和朋友一家給撂在一邊達兩個鐘頭。朋友的六歲兒子說
:“下一次來先戴一個美國人面罩,吃完飯再摘下來”。當天晚上多位就餐的老中
都受到冷落。原因是餐館老闆認為大鼻子是回頭客,老中只配吃中餐。很多像我一
樣喜歡吃得克薩斯牛排的朋友在北京都有過類似的經歷。
吃住行三大生活要素中,在北京的住也是一絕。在拜訪親友時我都要仔細研究
一下他們的大門,因為有幾次無意之中被反鎖在裡面,搞不清楚其結構。儘管花樣
繁多,幾乎都是監獄大門的翻版。當你進入一棟居民樓時,十家有九家是大鋼門在
內,鐵柵欄在外。家家“銅牆鐵壁”,戶戶“隔牆有耳”。是相互防禦,互不信任
,還是盜賊太多,還是保持自己的隱私,無人知曉。記憶中的北京是,鄰居開着大
門,各家半掉着竹簾,相互招呼喝茶嗑瓜子的日子似乎一去不復返了。
“大款有標誌,黑包隨身帶”是生活觀察上的另一怪。如果留意一下北京的商
店裡和餐館裡的飲食男女們,就可以看到有那麼一群人,不像你我手提公文箱(裝
紙不裝錢)或者肩背小挎包(有書無錢),他們只是在腋下夾一個小黑包。告訴你
一個幾乎是定理的事實:北京這些年來暴發的大款們有其獨特的辨別標誌,當然這
並不意味着你的“搶劫”就有了目標。只要他左掖下夾一個半大不大的黑包,微微
挺着肚子,右手拿着新型諾基亞手機,他一定是北京人稱呼的款爺。儘管國內已實
行信用卡多年,但有錢人大都喜歡使用現金。這個黑包實際上就是可盛萬元現金的
錢包。你若喜歡過一把款爺癮,不妨在腋下夾個包。
北京大街上經常看到禿頭小子招搖過市,據說前些年大家還都苦尋號稱神醫的
101毛髮再生精,而如今則索性塗上毛髮不生精,為的是時髦。大概是哪個光頭
演員領導了新潮流。本人近年來苦於自然脫髮,就怕成了禿子。現在看來不用太擔
心了。
讓人不惑的是,光頭禿子和便便大腹成了漂亮姑娘們的鐘愛。這的確讓我們這
些長着瘦癟肚子的人氣不打一處來。有人說如今的大肚已經不再是啤酒肚,而是鮑
魚肚。有錢人才能吃鮑魚肉喝鯊魚翅湯,才能長出與眾不同的圓大肚。看來如今的
姑娘視力很好,男人的大肚子也能分出個子丑寅卯來。
筆者在北京生活多年,對北京的深情厚意難於言表。區區怪事不會讓我對首都
北京的發展前景失去信心。也許我再在北京生活一年半載後會看到北京更嶄新的一
面,讓我自己少見多怪了。
□ 寄自美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