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方是真英雄 戀妻如何不丈夫——論林沖
蕭瀚
不可姑息那無端的惱恨,它將導致你的毀滅。忍耐終將結下喜樂之果。沉默不
語,以待時機,你將美名揚。
——《聖經後典》/便西拉智訓
所謂堅毅,主要指耐心忍受無法補救的不測。
——[法]蒙田
不論是好人還是壞人,都要同他們友好。不同的是:同好人要以心相交,同
壞人只是以口相交。這樣你就能保持住同這兩部分人的友誼。
——[波斯]昂蘇爾·瑪阿里
婚姻意味着願意捨棄自我(不肯捨棄則不會獲得),投入改造過程(按圖索
驥或我行我素的婚姻不能維持),建設更大的團體(以多元一體的家庭為中
心)。所以,婚姻體現了人有為創造而獻身的精神,即人的神性。
——何光滬
引子:羊和狼的故事
很久以前,羊和狼還沒有結下冤讎。一隻羊走散了,離開了羊群,正在它茫
茫無計的時候,碰到了一群狼,它要求狼群收下它,狼同意了。但是,頭狼提出
了一個條件,要求羊必須捕獲一隻動物作為獻禮,否則,它將被驅逐出去。羊很
犯難,因為它是草食動物,沒有尖牙利爪,而且對其它動物,它也不熟悉,但是
為了能夠加入狼群而不至於餓死,它還是硬着頭皮去了,在路上,它恰好碰上一
只小羊,就順勢將它抓獲,獻給了狼群,狼吃過羊肉的美味以後,從此十分喜歡
羊肉,而且為了準確了解羊的情況,這隻羊成了頭狼的好朋友。
如果說,《水滸傳》裡只有一個真正悲壯的英雄,那麼這個英雄非林沖莫
屬;如果說,梁山好漢里只有一個富有人道精神的帥才,那麼這個好漢也非林沖
莫屬;如果說,《水滸傳》裡也居然有一個真正的愛情故事,那麼這個故事就發
生在林沖和他的夫人之間。林沖就象這個寓言故事中的羊,他原本不屬於狼群,
可他最終只能活在狼群之中。林沖是痛苦的,可是這痛苦只屬於他,梁山中沒有
人能真正地分擔他的痛苦,他是最值得我們同情的英雄,他也是最能代表那個時
代的中國人,林沖是所有在這片土地上生存過的中國人縮影,他是中國歷史上一
切苦難的縮影。他是羊,可是他卻不得不成為狼;他是人,可是他卻不得不殺
人;他是我們所有人的嘆息,是《水滸傳》裡最震撼人心的藝術形象。
忍者無敵
唐代張公藝九代同堂,唐高宗問其秘訣,張公藝書百忍以對。古代的大家
族,因人口眾多,人際關係極難處理,所以在那樣的家庭里,忍耐成了生存的第
一法則。實際上,人的生存並不僅僅在家庭中如此,在社會上也一樣。大翻譯家
傅雷曾經在社會上謀職,最後都因為他無法忍受社會的種種骯髒而不得不回到書
房中以翻譯度日。這也從反面說明了處事中忍的重要性。
《水滸傳》裡的林沖,是最能沉得住氣的一個人,林沖的夫人被高衙內調戲,
林沖怒不可遏,正要揍他,一看是高衙內,只好忍了。書中寫道:“當時林沖扳將
過來,卻認得是本管高衙內,先自手軟了。”(第七回)一個堂堂男兒,東京八
十萬禁軍教頭,自己的妻子被人當眾調戲,無疑是奇恥大辱,但是林沖畢竟要考
慮生存問題,所以林沖才跟前來助拳的魯智深說:“林沖本待要痛打那廝一頓,
太尉面上須不好看。自古道:‘不怕官,只怕管。’林沖不合吃着他的請受,權
且讓他這一次。”(同上)這話里就很明顯地反映出林沖的無奈。這是林沖第一
忍。
林沖的夫人第二次被高衙內調戲時,林沖的忍耐到了第一個極限,參與害他
的有他的好朋友陸謙陸虞候,因此他才會“林沖把陸虞候家打得粉碎。”“林沖
拿了一把解腕尖刀,逕奔到樊樓前,去尋陸虞候,也不見了。卻回來他門前等了
一晚,不見回家,林沖自歸。”並且,連等了三日。(同上)但是,林沖還是不
忘了,“只怕不撞見高衙內,也照管着他頭面。”也就是說,他還是很擔心得罪
了高衙內。他把對高衙內的憤怒和對陸謙的憤怒一併發泄到陸謙身上,高衙內他
得罪不起,可是對付陸謙他可以無所顧忌。同時,他也知道魯智深的性格,為了
息事寧人,不把事態擴大,就沒把詳情告訴魯智深。並且,他也以為高衙內能夠
死心,不再糾纏,就把這事放在一邊。“再說林沖每日和魯智深吃酒,把這件事
不記心了。”(同上)這是林沖第二忍。也可見他對事態發展估計不足,色狼以
色為本,禮義廉恥豈放心上?
林沖第三忍在他誤入白虎堂,被高俅陷害後,發配去滄州途中,押解他的董
超薛霸對他百般折磨,林沖打不還手,罵不還口。且一味地曲意逢迎,“林沖也
把包來解了,不等公人開口,去包里取些碎銀兩,央店小二買些酒肉,糴些米
來,安排盤饌,請兩個防送公人坐了吃。……(薛霸)口裡喃喃地罵了半夜,林
沖那裡敢回話,自去倒在一邊。”在野豬林,董超薛霸要殺他,林沖也是求他們
放了他,“淚如雨下”。到了滄州城以後,牢裡差撥見林沖沒有來行賄,便將他
大罵一頓,林沖“哪裡敢抬頭應答”(第九回)直到掏出銀子,柴進的書信,行
了賄賂,安排了去處才算開始正常的囚徒生涯。自此,林沖便打算苦熬時日,他
還是盼望着跟夫人團聚的那一天。
林沖忍耐的第二個極限是他到滄州服刑以後,高俅依然不肯放過他,派了陸
謙和富安,串通差撥和管營要謀害他的性命。他們先是燒了草料場,妄圖將林沖
燒死在其中,林沖僥倖逃得性命,並且陰錯陽差地知道了他們所有的秘密,這時
林沖再也忍耐不了這種無休無止的迫害,終於將富安、陸謙、差撥一起殺死在山
神廟裡。(第十回)書中寫這一段寫得很精彩,將林沖忍受多時的怒火表現得淋
漓盡致。
林衝殺了仇人以後,通過柴進介紹去了梁山,即便如此,林沖也不是肆無忌
憚的。當時的梁山頭目是王倫,是個心胸狹隘的人,他見林沖的武藝高強,起了
疾賢妒能之心,不願收留林沖,幾經周折,他才勉強被接納。王倫對林沖的猜
忌、排擠,甚至刁難,林沖都忍了,他並未因此而想過要以武力將王倫趕下台。
林沖對王倫說:“小人一身犯了死罪,因此來投入伙,何故相疑?”(第十一
回)林沖從未想過要當他們的頭領,王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林沖也並沒
有怎麼計較。這是林沖的第四忍。
林沖的第五忍在《水滸傳》第八十回,梁山好漢捉了高俅,按理說,林沖見
到了仇人,當是分外眼紅,若換了李逵,可能就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去把人給砍
了,但是林沖只是“怒目而視,有欲要發作之色。”(第八十回)他還是以大局
為重,不以個人恩怨為先。
當然,林沖的忍耐也是有極限的,並非無原則的一味忍讓,殺陸謙一干鳥
人,是他的第二次極限,而火併王倫則是第三個極限,那是因為王倫又用對付他
的方法來試圖將晁蓋等人趕下梁山(第十九回)。林沖在這一行動中,我不敢說
他一點私心沒有,但不管如何,就他整個行動總體來說,還是公心大於私心。
可以說,林沖是那個時代最為典型的良民,他謙恭有禮,不與人爭風頭,吃
酸醋,儘管有比較高的社會地位,但他也從來沒有驕矜之色。他雖然是練武的,
他的武德跟他的武藝一樣優秀,他從沒有輕易出手傷人。他有很溫和的性情,他
所有的忍耐力都來源於這種溫和的性情。唐代婁師德的弟弟當上了代州刺史,婁
師德要試驗一下他的忍耐力,就問他,如果別人嫉妒他怎麼辦,他弟弟回答說,
要是別人在我臉上吐唾沫,我就自己把它擦乾,婁師德說:“此所以為吾憂也,
人唾汝面,怒汝也,汝拭之,乃逆其意,所以重其怒。不拭自干,當笑而受
之。”(這正是我所擔憂的,別人朝你吐唾沫,是對你惱怒,如果你將唾沫擦
去,那不是違背了他的意願嗎?肯定加重了他對你的憤怒。你應當不擦去唾沫,
讓它自己幹了,笑着去接受它。)林沖的忍耐力也許尚未達到這種唾面自乾的地
步,他的忍耐也已經夠驚人的了。
古今成大業者,忍耐是一個必備的品格,韓信受跨下之辱,張良受老兒捉弄
之苦,都是訓練自己的忍耐力。古話說,小不忍則亂大謀,確實是至理名言,楚
霸王自焚烏江岸,就是因為不能忍一時之辱,而使事業毀於一旦。相反的,埃涅
阿斯在特洛伊城被攻破的時候,他沒有絕望,反而英勇地參加戰鬥,最後萬般無
奈,只好背着父親,帶着妻子、兒子從大火中逃走,妻子在途中走散被殺,經歷
了千辛萬苦終於建立了古羅馬,蘇格拉底曾經對埃涅阿斯的逃跑大為讚賞,認為
他有堅毅的性格,能忍他人不能忍的恥辱,這才是真英雄。林沖儘管並沒有什麼
驚天動地的大事業,但是他的忍耐使得他在複雜的環境中遊刃有餘,同時,他也
並沒有因此就失去人格。反而因為他的沉穩,給梁山帶來了福音。
千軍易得 一將難求
在梁山這一群草莽之中,真正有大眼光,深謀遠慮的人沒有幾個,吳用當然
算一個,但除了他之外,也就只有林沖了,而且林沖的大眼光,跟吳用的深謀遠
慮有很大的區別。林沖的帥才並沒有表現出過分的奸詐和權謀成分,倒是處處反
映出他對大局的把握,以大局為重,個人恩怨次之;梁山的前途為重,自身的一
己小利為輕。林沖火併王倫,自然有他自己積怨已久,藉機揚眉吐氣的成分,也
有他被吳用攛掇,替他人作嫁衣裳的因素。但是,林沖火併王倫,究其實,私心
占的成分少,而公心占的成分多。
火併王倫之前,林沖因王倫對待晁蓋等人不肯相留的神色就已經很反感,但
他還是忍住了,第二天一早,他才去拜訪晁蓋他們,這說明林沖對於挽留晁蓋等
人有了一個十分具體的考慮,吳用等人也想留在梁山,但是偏要裝出一副“此處
不留爺,自有留也處”的樣子,且千方百計地慫恿林沖火併王倫,這一節確實騙
過了林沖,這不是因為林沖蠢,而是正好反映了林沖是個帥才,而不是一個政
客。林沖的帥才也來源於他的愛才和惜才,他身上沒有一般文人或武夫的嫉妒
心,這從他跟魯智深素昧平生卻全無私心的賞識中已能看出。林沖對吳用說:
“眾豪傑休生見外之心,林沖自有分曉。小可只恐眾豪傑生退去之意,特來早早
說知。今日看他如何相待:若這廝語言有理,不似昨日,萬事罷論;若這廝今朝
有半句話參差時,盡在林沖身上。”(第十九回)這裡當然有吳用煽風點火的因
素在起作用,表面上看起來,好象林沖做了他人嫁衣裳,實際上林沖並不會這麼
簡單地就被利用,如果他自己沒有想過要火併王倫,吳用再挑唆也沒用,當然吳
用對這件事也確實起了作用,但主要還是林沖有發展梁山本身的考慮所致。
在晁蓋等人來之前,林沖雖然一直受王倫的排擠和猜忌,但他能忍就忍了,
並不計較,晁蓋等人來了以後,王倫耍小心眼要趕他們走,林沖就很替他們鳴不
平,在他看來,晁蓋一干人等可以壯大梁山的聲勢,王倫再在中間阻撓會直接破
壞梁山的前途,所以他才會舊怨加新怒,殺了王倫。當然,是不是可以不殺王倫
確實是應當考慮再三的,林沖失之,且過於暴虐也是事實。以一個現代人的眼光
來看,林沖缺了一點人道精神,人們對生命的不重視瀰漫在整個社會中,即便象
林沖這樣溫和有忍耐力的人都很難培養出對生命真正的敬畏之心。所以,林沖的
帥才中,夾雜了一些在他那個時代極難避免的嚴重毒素。
這是林沖第一次表現出來的帥才,林沖的第二次表現是在晁蓋去世的時候。
當時,宋江等人都哭得發昏。“宋江每日領眾舉哀,無心管理山寨事務。”(第
六十回)這時又是林沖第一個出頭,“林沖與公孫勝、吳用並眾頭領商議,立宋
公明為梁山泊主,諸人拱聽號令。”(同上)第二天,林沖夥同吳用給宋江扶
正。滿山寨里人,除了林沖再無第二個出來處理這件大事,一方面,許多人根本
沒有想到過要商議這件事,他們喝酒可以,賭博可以,上陣前廝殺也可以,有的
上陣前廝殺不行,一般性殺人也極專業,但處理日常的軍務未見行,這些人里
面,斗大字能認得一筐的就沒有幾個,而吳用因為與宋江的關係過於親密,反而
不是很適合第一個出來說話;另一方面,晁蓋並不是什麼雄才大略的人,臨死前
還留下了一個很不理智的遺囑:“若那個捉得射死我的,便教他做梁山泊主。”
這個遺囑很容易給山寨造成分裂,因為捉住史文恭不是一件能夠馬到成功的事
情,假設他沒能被抓住,梁山泊里是否就永遠沒有寨主了?再者,在抓住史文恭
之前,該由誰來主持山寨呢?因此,晁蓋的遺囑顯然給山寨製造不安定因素,很
容易造成山寨內部因爭權奪利而分崩離析。林沖正是看到了這一點,才作出決定
要給宋江扶正,而且林沖是梁山泊的元老,品行高潔,故頗能服眾。
金聖歎在《讀第五才子書法》中,評論林沖道:“林沖自然是上上人物,寫
得只是太狠。看他算得到,熬得住,把得牢,做得徹,都使人怕。這般人在世
上,定做得事業來,然琢削元氣也不少。”金聖歎這一評論很有道理,不過說作
者寫林沖寫得太狠,這不是很公正,與李逵及其他職業殺人放火的人相比,林沖
是很溫和的人,他也從不濫殺無辜,一般情況下他也不會與人計較,他每一次做
的驚天動地事情,都是被逼到那個份上的結果,金聖歎不來怪別人做事做得太
絕,反而怪林沖狠,他還甚至說林沖“毒”,這都是不分是非的胡言亂語,林沖
的忍耐並不證明他時時刻刻在謀劃着要害人,他的沉默,他的不露聲色都是因為
他不願與人計較,他永遠都是抱着息事寧人的態度來處理事情的。所謂“千軍易
得,一將難求”,梁山泊里要猛將有的是,可是象林沖這樣有理性,有法度,能
忍耐,做事徹底認真的人,也就他一個而已。從軍事的角度來講,林沖也許是梁
山唯一的一個帥才。
仁慈之心常在
林沖不僅是一個有忍耐力的鐵漢,也是一個梁山泊里罕見的帥才,他更是一
個仁慈之心常在的恤苦之人。
林沖在滄州服刑,偶然地碰到了他曾經幫助過的李小二,書中交代:“這李
小二先前在東京時,不合偷了店主人家財,被捉住了,要送官司問罪,卻得林沖
主張陪話,救了他,免送官司;又與他陪了些錢財,方得脫免。京中安不得身,
又虧林沖齎發他盤纏,於路投奔人,……”(第十回)這段話從一個側面反映了
林沖為人的品性,也就是他身上的仁慈之心,他沒有因為自己的地位遠高於人而
拒人千里之外,不關心別人,而是極富同情心,李小二做賊,本不關他的事,但
他偏要管這事,不但請求店主原諒,還自己貼錢把事情圓滿處理,這樣的做法無
論在哪個時代都是一件積德的好事。
林沖並不是在做一件施捨乞丐的事,他在這件事情上表現出來的是一種對弱
者的同情和悲憫,這使我想起托爾斯泰的一個故事。一天,托爾斯泰走在彼得堡
的廣場上,遇見一個乞丐向他乞討,托爾斯泰立刻就伸手掏錢打算給這個乞丐,
這時,另一個人走上前來跟托爾斯泰說:“這人是個騙子,品性很差,別給他
錢。”托爾斯泰很生氣地說:“我不是施捨給他,而是施捨給人道主義!”於
是,不聽勸阻,掏了一大把錢給這個乞丐。心中富有悲憫和同情心的人,他們在
幫助別人的時候,最重要的往往不是形式上的幫助本身,而是他們在幫助過程中
生發的內心感受。他們之所以有那麼深切的同情心,是因為他們在受幫助者身上
感覺到了如果他們自己被幫助,也會產生的內心感受,這也許就是佛家所謂的
“同體之悲”。
林沖對有罪之人也是很有寬恕精神的。最明顯的是他在野豬林,董超薛霸受
了高俅的好處,要在這裡結果林沖的性命,林沖“淚下如雨”地哀求也說不動這
兩個鐵石心腸的混蛋,若無魯智深相救,林沖必死無疑,但是當魯智深要殺這兩
個毫無良心的傢伙時,林沖將他阻止住了,“非干他兩個事,儘是高太尉使陸虞
候吩咐他兩個公人,要害我性命,他兩個怎不依他?你若打殺他兩個,也是冤
屈。”(第九回)李卓吾評論是“腐”一個字,認為林沖迂腐,但我的看法相
反,這裡才真正顯示出林沖的闊大胸懷,他連對自己的殺身仇人都能如此相待,
說明他已經能忍許多常人不能忍之事,他的仁慈之心已到了一個相當高的境界。
春秋時,管仲幫助公子糾與公子小白爭奪齊國國君的位子,並且一箭射中了小白
的腰帶扣子,小白裝死才逃得性命,後來小白抓住了管仲,本要報仇雪恨,聽了
鮑叔牙的建議留下了管仲,從此,管仲為齊國鞠躬盡瘁,立下汗馬功勞。這是一
個中國人幾乎家喻戶曉的故事,人們歷來誇讚小白(即齊桓公)的雅量。實際
上,把齊桓公的這件事跟林沖這件事相比,僅就寬恕而言,兩人境界高下立見。
《水滸傳》裡唯一的愛情故事
林沖也正是因為對普通人,在那個社會裡被所有人鄙視的人,甚至那些有罪
的人也有深切而無私的同情心和恕德,他才會跟他的夫人有那麼榮辱與共、生死
相契的夫妻之情,他們夫妻之間“…已至三載,不曾有半些兒差池。雖不曾生半
個兒女,未曾面紅面赤,半點相爭”(第八回)。林沖因為高衙內看上了自己的
妻子,知道自己一去滄州,高衙內必然要糾纏她,作為一個幾乎無人照顧的弱女
子,她的生存處境可想而知,林沖是個體恤妻子的人,他想到這一層,就決定休
掉妻子,以便於她改嫁,在林沖那個時代,一個女子如果在有丈夫的情況下改
嫁,會被人認為不貞,要被人恥笑的,林沖這麼做可謂用心良苦,他內心的痛苦
也許比她妻子還要深切,還要複雜。誰願意將自己深愛着的妻子送入虎口,任人
宰割呢?林沖對他妻子說:“萬望娘子休等小人,有好頭腦,自行招嫁,莫為林
沖誤了賢妻。”(同上)看着這樣的文字,哪怕是鐵石心腸的人也會被林沖的這
種犧牲精神和他的奉獻精神所感動!什麼是英雄,這就是英雄,我們都說“憐子
如何不丈夫”,我們照樣也可以說“戀妻如何不丈夫”。丈夫,丈夫,首先是妻
子的丈夫,倘若連妻子也不愛,又有什麼資格來奢談什麼頂天立地的大丈夫。林
沖的妻子也深愛着自己的丈夫,因此她也不願意離開他,以至於哭倒在地,昏厥
不醒,她的悲劇結果在這裡已顯端倪,以至於後來高衙內逼婚,她知道無路可
走而懸梁自盡。林沖在自己身陷囹圄的情況下,首先考慮的不是自己的安危,而
是首先考慮自己走後,妻子與丈人的安危,這都源於他對妻子深切的愛。林沖對
妻子完全犧牲自我的愛,使我想起《安徒生童話》裡的依卜和小克麗斯玎的故
事,儘管林沖的行為與依卜有很大的差異,但他們的犧牲精神則是一致的。
李敖先生曾經罵過中國古人,說我們幾千年來,居然創造不出幾個象樣的愛
情故事。這話儘管狠了點兒,可是仔細想想還真是那麼回事兒,這真是中國人的
恥辱和悲哀。大家耳熟能詳的《三國演義》是一部一個愛情故事沒有的權謀小
說,《西遊記》裡也沒有愛情故事——只有逼婚,《紅樓夢》裡講的才是愛情故
事,可是它卻被多少人指斥為誨淫,《牡丹亭》、《西廂記》哪一部書不被長期
地斥為誨淫呢?《紅樓夢》儘管歌頌愛情,可是卻把愛情稱為“意淫”,把好好
的愛情給意識形態化地糟蹋了。可是,我們反觀一下西方,他們的古典名著里有
幾本是不涉及愛情這個話題的?如果說“誨淫”,《紅樓夢》怎比得《十日
談》,如果說“真”誨淫,那又有哪部小說比得《肉蒲團》、《金瓶梅》(儘管
我們確實在這兩本書中看出作者對下流的欣賞和沉醉,但是我們同樣也不能否認
這兩部書的偉大藝術成就),假道學們所見到的永遠是淫穢,他們不會去注意這
些書中傑出、偉大的東西。嚴格說來,《水滸傳》裡也沒有愛情故事,至少沒有
一個完整的愛情故事,《水滸傳》的作者無疑是一位藝術大師,這段文字直看得
人肝腸寸斷,金聖歎也在書中批道“令人落淚”,余象斗則多處批“可憐”兩
字。但是,總體來說,歷代批評家在分析林沖的性格及品質時都不怎麼關注這段
文字,他們往往認為林沖與他妻子這段不上二千字的文字,完全是作者為了表現
林沖沉穩和堅毅的附帶之筆。事實可能確實如此,可就是這段附筆不意竟成了
《水滸傳》中寫愛情的孤本絕版,真是陰錯陽差之極!
有人不是友,有人是友
如果說,林沖一生中有過一個極其重大的失誤,那麼這個失誤無疑就是他交
友不慎,把陸謙這種人當成知心朋友。這也許因為林衝過於寬容,不願過分地注
意陸謙身上的惡劣品質。以至於釀成大錯——個無法挽回的大錯。實際上,林沖
對陸謙只要平時多加注意,他應當早就發現了陸謙身上的劣跡,一個人的行為不
可能都是空穴來風,許多惡劣行徑都有一個長期積澱的過程,再掩飾都不可能做
到不留下半點蛛絲馬跡。
林沖與陸謙的故事對於我們每一個人都有警醒作用,歷史上、文學作品中因
交惡友而受其害的人與事可謂車載斗量,揮汗成雨。有時,往往是自己最信任的
人想出詭計來害自己,金庸筆下金毛獅王謝遜的師父成昆,把謝遜一家人殺絕,
但並不讓謝遜知道是自己干的,以至於謝遜失心瘋,在江湖上成為一個殺人惡
魔,謝遜怎麼也想象不到,滅家仇人居然是自己親如父親的師父!林沖和謝遜受
害的原因是同一個原因,就是他們過於相信一個自己並不了解又自以為了解的
人,他們的盲目信任產生了不可挽回的惡果。假如林沖平時注意陸謙的行為,在
細節中看到一點動靜,他盡可以一如既往地寬容待之,但一定得心中有數,這樣
他在特定的情況下就不會措手不及,遭人暗算。古人說“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
之心不可無”實在是非常有理。波斯王子昂蘇爾·瑪阿里說:“不論是好人還是
壞人,都要同他們友好。不同的是:同好人要以心相交,同壞人只是以口相交。
這樣你就能保持住同這兩部分人的友誼。”應當說這是比較恰當的交友態度。
如果說林沖一生中也過一個極其重大的成功,那麼這個成功就是他交了魯智
深這麼一個朋友。說來有趣的是,他交到魯智深這樣的摯友其原因跟交到陸謙這
種惡友是同樣的——他的寬厚。他跟魯智深可謂萍水相逢,只因他在魯智深演武
時,隔牆喊了一聲“端的使得好”英雄相惜,終成莫逆。實際上,這絕不是偶然
的,魯智深是個闊大、襟懷秀麗之人,林沖更是一個痴情漢子,高俅為陷害林
沖,以寶刀為餌,林沖不知端的,買了刀竟至看了一下午和一晚上,其情之痴可
見一斑。明代張岱說,人無癖好不可交,蓋無痴者無真情也,端的是千古絕句。
象林沖和魯智深這樣一生成為最要好的朋友,這樣的朋友往往感情深切,真
誠地相互信賴,甚至達到願意為對方去死而毫不畏懼的程度,在他們為了正義的
事業而奮鬥獻身的時候,他們身上常常煥發出人性中最美好的高潔品行。這種友
情無論在歷史上,還是在文學作品中,古今中外的文獻裡可謂汗牛充棟,史不絕
書。《水滸傳》裡宣揚的義氣,有其糟粕的成分,也有正義的成分,本文只談這
種友誼的正面積極效果。
公元前 133年,古羅馬護民官格拉古在貴族挑起的民眾暴亂中喪生,改革失
敗,他的摯友布洛修斯遭到訊問,訊問者萊利烏斯問布洛修斯願意為格拉古做哪
些事,布洛修斯回答:“一切。”萊利烏斯又問:“什麼?一切?難道他讓你放
火燒掉神廟,你也干?”布洛修斯說:“他從來不會這樣命令我!”萊利烏斯又
問:“如果他真下了這樣的命令呢?”布洛修斯回答得斬釘截鐵:“那我就服
從!”從這件事上我們可以看到,真正以義交而非以利交的朋友,他們相互間的
信賴幾乎是絕對的。布洛修斯固然有故意冒犯當權者的矯情成分,以顯示自己絕
非那種背信棄義的傢伙,我們完全可以相信他不會燒神廟,即使格拉古下了燒神
廟的命令。而關鍵並不在此,關鍵在於如果格拉古如果是一個會下命令燒神廟的
話,他們倆絕對不可能成為朋友,更不可能成為唇亡齒寒、生死相依的摯友。
中國歷史上這樣的摯友故事也很多,古有鍥而不捨、殺身成仁的荊苛、高漸
離,近有譚嗣同、大刀王五,他們都是為了正義的事業不惜以身相殉、忠肝義膽
的豪俠。這些人的事跡為我們所有時代的人,樹立了永不消逝的榜樣,深深地鍥
刻在我們歷史的靈魂深處。
魯智深兩千里送林沖表現出來的正是這種浩氣長存的義俠精神,它的氣質是
純粹的,不夾雜着任何功利的目的,唯其純粹方顯其高潔;唯其高潔,方顯其永
恆;唯其永恆,方迸射出震撼人心的力量。林沖有如此摯友安得不讓人羨慕!
結語
嗚呼,以林沖之德,以林沖之才,竟為世所不容,成一山寨草寇,這是怎樣
昏暗,伸手不見五指的時代;以林沖之仁,以林沖之忍,竟至於到殺人之田地,
這又是怎樣一個泯滅人性的魔窟。林沖的故事不唯林沖獨有,中國歷史上多少血
淚,多少豪情都被林沖和林沖們的故事淹沒在黃土壟中。林沖沒有因征方臘而
死,可他的一切美德都早已在那個白浪滔滔的水邊、硝煙瀰漫的山寨中,慢慢地
煙走灰飛了。
當我們在電視中,在舞台上,在小說里一次次見到林沖為李小二包攬陪話的
熱心背影,那張忍辱剛毅的四方面龐,那雙怒火噴薄、滿布血絲的眼睛,還有那
杆血祭寇讎的花槍,別忘了也還有他與愛妻生離死別的悲絕。
林沖不是林沖,林沖是林沖們;林沖不是林沖,林沖是古往今來的中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