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因白晝如漆 羅漢一舉成匪——論魯智深
作者:蕭瀚
梁武帝以後,中國和尚儘管在大腦里小乘,但在小嘴裡卻大乘了——中國和
尚不吃肉了。……兩相對比起來,匹夫匹婦為“功利”不吃肉;高人高僧卻為
“功德”大開其葷,真是你丟我撿了!
——李敖《論和尚吃肉》
不管離得多遠,我們都必須回到法律的身邊——這不是平坦的鮮花之路,也
沒有“巨大的快樂”;我們踏上的,是充滿險境、人跡罕至之處,我們必須穿過
霧氣騰騰的峽谷,渺無人煙的海洋、橫掃一切的暴風雨,感謝上蒼,只要不必穿
過混沌和深淵!
——[英]卡萊爾
有法律的土地會興旺,沒有法律的土地會荒蕪
——福爾賽提[1]
大慈大悲魯智深菩薩
幾年前,一個偶然的機會,看到電視上演的連續劇《地臧王菩薩》,其中有
個情節說地臧王在他修行的村子裡遇見了一個十惡不赦的惡棍,屢屢害人,地臧
王出於他的慈悲心,一直不忍心懲罰他,但是,那個惡棍不但沒有因此悔改,反
而變本加厲地作惡,最後,地臧王不得不將這個惡棍處死,處死他的時候,地臧
王菩薩說了一句:“懲惡即是揚善!”這個故事大大地震撼了我,促使我思考一
個問題,就是怎樣才算大慈大悲?宗教里有許多非常絕對的教義在某些特定的情
況下是否可以變通?
現在,我們來看看又一個大家喜歡的水滸人物——魯智深(去五台山前叫魯
達)。從某種程度上說,魯智深是水滸中最為行俠仗義的英雄好漢,從義救金翠
蓮父女(第三回),到大鬧桃花村(第五回),火燒瓦罐寺(第六回),再到大
鬧野豬林(第八回),為救史進而謀刺貪官賀太守不遂,被捕(第五十八回)無
一不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義舉。金聖歎謂其闊,可謂的評!魯智深是個愛管
“閒事”的人,只要他看到有什麼不平事,他就會忍不住要插手,要癢手,要出
手,若以一般人而言,金家父女的死活關他什麼事;周通逼婚又沒礙着他;瓦罐
寺的和尚有沒有吃的,受沒受人欺負,都與他無關。林沖牆外一聲讚嘆,魯智深
一生引為知己,為救護他,一路送到滄州!如此義舉,古今幾人能有?
魯智深愛管閒事,而且管得徹底,他一定要管得自己放心了為止,所謂自己
放心了,也就是他覺得自己所救護的對象基本上安全了。所以,魯智深儘管是個
粗放的人,但他也是一個極其細緻的人。他在救金家父女時,不是先打鄭屠逞一
時之快,而是先將他們父女倆安頓好,讓他們先逃走,並且擔心他們跑得不夠
遠,“恐怕店小二趕去攔截他,且向店裡掇條凳子,坐了兩個時辰。約莫金公去
得遠了,方才起身,徑到狀元橋來。”(第三回)平時,我們在公共汽車站等
車,等五分鐘,都覺得煩躁;《圍城》裡不急不躁的儒雅文人方鴻漸請心上人唐
曉芙吃飯,還沒等幾分鐘就心急火燎,在飯店裡魂不守舍地看書;可是魯智深如
此粗獷之人,在旅店門口無所事事地坐兩個時辰,也就是四個小時,這真是太難
為他了,此處的魯智深可謂心細如髮。袁無涯評論說:“為人為徹,偏不躁。”
李卓吾則直批一字“佛”!魯智深之所以能夠耐心坐四個小時,完全是因為他內
心的責任感,他一定要讓金家父女安全離開渭州,而且他也知道一個是老頭,一
個是小腳女人,他們可沒有“俺”的好腳力,所以一坐就是四個小時。可是就在
前一天,他一聽說了金家的事就迫不及待地要揍鄭屠,被勸住回家後“晚飯也不
吃,就氣憤憤的睡了”(書中原話)第二天,“天色微明”(書中原話),他就
早早地來替金家張羅。前面的急噪與此時的耐心形成了極大的反差,於此更顯示
其急公好義然心細如髮之難得。
魯智深的細心在不同的情況下有不同的表現,他在桃花村救了劉太公的女
兒,用武力逼迫周通不得娶她為妻。打周通之前,他心裡便有個計較,怕把劉太
公嚇住,就不告訴他自己要揍這小子,架打完了,人也救了,他又考慮到周通、
李忠與劉家近在咫尺,自己拍拍屁股走了,一旦周通這小子反悔,劉家可真得吃
不了兜着走。所以,周通儘管答應了不再對劉家進行性騷擾,他還是不放心,硬
給周通戴頂高帽子將他的軍:“大丈夫作事,卻休要反悔。”(第五回)周通無
奈,只好折箭為誓,本不想做大丈夫,這時也只好稀里糊塗趕鴨子上架地去做了
大丈夫,一做大丈夫,就沒法做“丈夫”了。李卓吾在此又一次直批“佛”字。
救林沖的時候也是知微見著,見到有人找董超薛霸就開始留心有無異常,在野豬
林救了林沖以後,索性一直護送到滄州,深恐途中有變。估計不會再出什麼事
了,才分手,臨分別時,還一禪杖把松樹打折,不忘了向董超薛霸兩人炫耀一下
武力,免他們又生歹心。魯智深在這裡可謂苦心孤詣了。不如此不足以震懾那董
超薛霸,不如此也不足以使自己放心。袁無涯讀到此處,評點道:“必如此顯個
手段,方去後常有個莽和尚現前,不敢起一毫歹心。”李卓吾則又阿羅漢、菩薩
地大大誇贊一番,老李之所以如此往“死”里夸,自有他的道理,因為魯智深若
沒有深重的俠義精神,他就不可能兩千里地風風雨雨地跟過來;他若沒有徹底的
俠義精神,他也就不可能如此細緻入微地提防兩個公人。
說魯智深是大慈大悲的菩薩,仿佛是句戲言,因為這和尚除了“邪淫”之
外,佛門戒律一概不守。你看他在五台山,又喝酒,又吃肉,不講衛生,隨地大
小便,一點文明禮貌都沒有,喝醉了酒,誰不小心惹惱了他,他還要揍你;下了
五台山,則更是又殺人又放火,哪象個出家人?但是,為什麼大家都喜歡這個不
守戒律的花和尚呢?關鍵還在於他的急公好義,他沒有殺過無辜的人,打死鄭屠
是他下手重了,並非真要殺他,他也沒有什麼流氓習氣,五台山下的酒店不肯賣
酒肉給他,他也沒鬧過事。他在五台山喝酒打人,也並不全是他的錯。他只有一
次喝酒以後,發酒瘋把半山腰的亭子給弄折了柱子,他打那些和尚,都是正當防
衛——也就是說他是後動手的,如果那些和尚們在他酒醉時,不去理他、打他,
估計也不會挨揍,這一點只有他師父最清楚,其他那些和尚還真是蠢禿。當然,
魯智深在一個集體裡生活,也應當遵守紀律,否則,作為五台山來講,長此以
往,寺將不寺,僧將不僧——但是,這僅僅是從穩定壓倒一切的角度來講的,經
不得深究。
所以,我們不妨來深深地究一究,不喝酒吃肉是否就算參修佛法了?不吃蔥
蒜韭菜就算參修佛法了?不跟老婆上床睡覺就算參修佛法了?為了早日成佛,見
了無端殺人的惡棍視而不見,空了四大,避了三舍,任其作惡便算參修佛法了?
不是,不是,不是,這一切通通不是真箇參修法門。那麼什麼是真的參修佛法的
法門呢?為了說明問題,我來講個故事,明代末年,張獻忠部將李定國奉張賊之
命屠戮無辜民眾,當時高僧破山和尚為民請命,要求他別再殺人,李定國讓人擺
出一大堆豬狗牛羊肉,說:“你要是敢吃這些東西,我就封刀不殺!”破山和尚
說:“老僧為百萬生靈,何惜如來一戒!”於是,大吃特吃牛羊豬狗肉,李定國
只好說話算數,不再濫殺。破山和尚是破戒了,但是與佛門戒律比起來,到底是
人的生命重要,還是那幾條破戒律重要,我想不難得出一個確定的結論。這個故
事,在李敖先生的書中多次提到,他也是藉以說明什麼是真參修,什麼是假參
修,儘管李敖自己並非形式上的佛教徒,但是,我相信包括那些號稱深通佛理的
人在內,沒有幾個人比他更懂佛法--因為他一直就在為正義的事業而鬥爭,不惜
付出青春和自由。對於真正明佛法的人來說,參修佛法的關鍵在於行願,象地臧
王菩薩一樣發下大願,而後不斷地朝這個目標努力,地臧王菩薩的誓願是:“眾
生渡盡,方證菩提;地獄未空,誓不成佛!”這才是佛家真本色。守戒律自然有
必要,但是他不是教條,所以說,魯智深儘管喝酒吃肉,不避葷腥,是個不折不
扣的破戒和尚,可是,他比那些只知道機械地死守戒律,對世事心如止水,冷漠
如鐵的和尚們不知要高出多少倍。佛法是出世法,但時時不離世間法,它以出世
之心,行入世之事。對於魯智深來講,酒是要喝的,不平事更要管;肉也是要吃
的,但不平事比肉更重要。所以,他才會打死鄭屠,逃亡他鄉,顛沛流離而無
怨;才會風雨兩千里送林沖方才心安;也才會為殺作惡多端的貪官,身陷囹圄而
無畏!對於金家父女來講,對於劉太公父女來講,對於林衝來講,對於青州城的
黎民百姓來講,魯智深豈非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無怪乎,李卓吾要譽之為
“佛”、“大丈夫”、“真男子”、“勇人”、“仁人”、“聖人”,卓吾先生
此譽也許並不過分。金聖歎則說得更加有情感,他說:“寫魯達為人處,一片熱
血直噴出來,令人讀之深愧虛生世上,不曾為人出力。”
魯智深對於自己的生命也是看得很淡,當然,他也象所有的人一樣,珍惜自
己的生命,但他絕不因此而吝惜自己的生命,第五十八回,因刺殺作惡貪官賀太
守而被捕,他也全無懼色。到征方臘結束,在杭州六合寺按其師父給他的四句偈
中所謂“聽潮而圓,聽信而寂”得知自己就要去世的時候,他也一點都不覺得難
過,書中寫道:“魯智深笑道:‘既然死乃喚做圓寂,洒家今已必當圓寂。煩與
俺燒桶湯來,洒家沐浴。’”(第一百十九回)他如此不當回事,以至於大家都
不相信他真的準備“圓寂”了。真是個知理達命的真羅漢!
白璧微瑕說“菩薩”
魯智深是個“菩薩”,但是,這菩薩上面戴了一頂帽子——四個“小逗
號”,兩個倒的,兩個順的,所以他終究還是個人,只要是人,就不免會有缺
陷。前面我們着實狠誇了一番魯智深,下面,我們不妨吹吹毛,求求疵,專在那
幾個“逗號”上做文章。
毛中第一疵是魯智深賒帳。
《水滸傳》第三回,魯智深剛一出場,便欠了一泡茶錢作“出場費”。他和
史進喝完茶以後,不付帳就走了。書裡寫道:“魯提轄挽了史進的手,便出茶坊
來。魯達道:‘茶錢洒家自還你。’茶博士應道:‘提轄但吃不妨,只顧
去。’”是魯智深沒錢嗎?好象不是,你看他後來給金家父女,一掏就是五兩銀
子,還說今天身上沒帶錢,由此可見,魯智深不窮,再說了,他身為提轄(相當
於今天一個地級市的人武部部長兼公安處處長),朝廷命官,怎麼可能有那麼窮
呢?接着,魯智深和史進又約了李忠去喝酒,在此遇見了金家父女,賑濟了五兩
銀子給他們,喝完酒,三人走時,魯智深又喊了一聲:“主人家,酒錢洒家明日
送來還你。”主人家連聲應道:“提轄只顧自去,但吃不妨,只怕提轄不來
賒。”我們知道的結果是第二天,魯智深打死了人,一溜煙走了,茶錢、酒錢只
好先賒着,待來世再還。好在魯智深是活佛,下輩子定還無誤。
可是,依我之見,魯智深即便不打死人,他也不會歸還茶、酒錢。讀者不要
驚訝,怎麼我們的活佛成了個白吃白喝的傢伙。原因何在?魯智深是公安處長,
以他的地位,在當地茶坊酒肆吃點、喝點,算得了什麼?人家還以提轄來吃為
榮,咱們多嘴豈非愚不可及?事實上,魯智深不是愛貪小便宜的人,他之所以如
此,是因為他受了那個社會的一個普遍觀念——官本位思想的毒化[2],他白吃白
喝,重不在吃喝本身,而在於他能賒帳;他能賒帳也重不在賒帳本身,而在於賒
帳能顯示他的地位——人家不行,老子可以,因為老子是當官的!
當官的白吃白喝,不,不能叫白吃白喝,應該叫給你面子。給你面子在我們
當今這個社會,已經得到了長足的發展,一般真正的高級官僚是不會賒帳的,否
則顯得太沒身份,辱沒他的地位,現在的官本位還是一如既往地嚴重,可是,那
些當官的也多少學會了一點遮羞術,不再那麼招搖;中下層的官員則很複雜,難
以一語道明,不過,許多官員已經無須自個兒花錢吃飯了,因此也談不上什麼賒
不賒帳的問題,這跟“中國有沒有過封建時代”一樣是個偽問題,或者好比說,
你有沒有親眼見過蘇格拉底,都是偽問題。由此可見,歷史真的在不斷進步,至
少在官員們那裡是進步的,咱們只能讓一部分人先白吃起來,最後達到共同白
吃,所以,歷史的進步是緩慢的,點點滴滴的進步,總比沒有進步要好。而且,
如果我們不抱成見的話,就會發現,這一進步實在是日新月異,以前,縣衙皂隸
是很難“給你面子”的,比如說,我們就沒見到武松當了都頭以後常常“給你面
子”。可是,現在我們的人民警察也常常來“給你面子”了,稅務官員也來“給
你面子”了,尤其是許多村幹部也來“給你面子”了,看來離共同“給你面子”
已經不遠了。誰說共產主義虛無縹緲?至少共餐主義、共給你面子主義還是有可
能的嘛!魯智深真是太小兒科,還傻乎乎地說一聲賒帳,要我的話,給完你面子
了拉倒,拍屁股走人,難道老子吃頓飯還要給錢,你就不怕我不來吃,你就不怕
我不給你面子?不是有一首當代民謠嗎,“幹部不怕喝酒難,萬盞千杯只等閒。
五糧茅台騰細浪,烏龜王八走魚丸。蛇湯燕窩喝成病,大肚翹橫嘴流涎。更喜小
姐顏如雪,三陪過後盡開顏。”這首民謠真是當代傑作,最傳神地描繪了我們這
個社會的美好前景。只是,喝水不忘挖井人,“給你面子”古已有之,至少咱們
的魯大菩薩便樹立了一個榜樣,在沒有別的根據之前,我只能把魯大菩薩做為
“給你面子”教的教主,當然,這個教不是鞋教,而是地地道道的襪教。
咱們魯大菩薩的毛中第二疵是打鄭屠非正途,行事鹵莽,沒有法律意識。
魯智深聽了金家父女的一面之詞,就要去找人打架,這未免輕率了些。當
然,在當時的情況下,金家父女的泣訴已經足以讓人相信他們了,但是,如果從
一個更為嚴格的角度來講,把這件事置換到一個法治社會的時空中,魯大菩薩就
應該再去仔細地調查一下事實的確切真相——他本來就有這個權力,等到所有的
事實真相都已經水落石出了,主要證據全部收集到了,然後把鄭屠這廝拘留起
來,訊問訊問,同時通知他家裡人,他要是想找個律師,沒問題,洒家成全他,
只要你有錢,找最好的律師隨你的便,接着,洒家移交檢察部門,而且說不定他
自己就有公訴人的身份,可以直接按照司法程序提起公訴,在法庭上當面質證,
金家的控訴全部成立,再以法律的名義對鄭屠實行制裁,這樣,鄭屠受到制裁也
會心服口服。倘若司法太腐敗了,所有可以救濟的合法途徑都已經嘗試過,而且
都失敗了,鄭屠還是沒能得到應有的懲罰,這時再去把他揍一頓,豈不合情合
理,又大快人心,而且法律的正義也得到了維護。
確實,這樣來苛求魯大菩薩可能會激起一些讀者的憤怒,好象不合常理,但
是如果我們心平氣和的想一想,我講的並非一點道理都沒有。作者也好,魯智深
也好,讀者也好,無疑都站在金家父女一邊,他們代表了受欺負的一方,代表了
正義的一方,可是我們是否也可以質疑一下,金翠蓮所講的一切,難道真的跟事
實一點出入都沒有嗎?從自己的利益出發,為自己辯護,這是人之常情,無可厚
非,所以金翠蓮講的一切就有可能與事實有一定的出入,要把事實搞清楚,就得
認真地調查事實真相,否則就有可能出現冤假錯案。古往今來,大量的冤假錯案
不就是這麼偏聽偏信導致的。
我們還可以再換個角度來看待這件事情,假設鄭屠這廝惡人先告狀,找到我
們的魯大菩薩哭訴,說金太公欺負他了,要他主持公道,魯智深也給他來個“急
公好義”,不問青紅皂白地把金老揍一頓,豈不壞菜?當然,我們可以說,魯智
深沒那麼蠢,一看鄭屠這滿臉橫肉,就不是好東西,不會上他的當去打金公。但
這依然不是建立在調查研究的基礎上的,依然是一種猜測,事實還是不確定的事
實。要把事實搞清楚除了扎紮實實地調查研究,只有這一個鄭屠(正途)別無他
途。
我們還可以換第三個角度來看待這件事。在一個公民社會裡,鄭屠跟金翠蓮
一樣都是法治之下的公民,金翠蓮有控告他的權利,他也有為自己辯護的權利,
金翠蓮或司法部門有舉證的義務,鄭屠若辯解,也有舉證的義務。他們在法律面
前是平等的,在法庭作出判決以前,鄭屠未被判決有罪以前,他至多是個犯罪嫌
疑人,還不是罪犯。所以,法律保障他的基本權利,是為了保證法律的正義性和
公正性,否則,如果法律不保障他的基本權利,也就難以保障金翠蓮們的基本權
利。特權是產生腐敗的溫床,產生不公正的溫床,更是產生罪惡的溫床。但是,
建立在人人平等理念基礎上的法律是否定特權的。傳說在很久以前,北歐的弗萊
斯昂人要訂立一部大家能夠共同遵守的法典,就派了十二個德高望重的長老去收
集各部落的習慣風俗,作為制定法律的基本素材,當他們泛舟大海的時候,遇上
了暴風雨,於是他們向真理與正義之神福爾賽提祈禱求援,突然,他們發現他們
中間多了一位素不相識的長老,幫助他們掌舵,終於脫離了危險,當他們上了一
個小島以後,這位長老才開始說話,向他們口述了許多基本的法律原則,說完這
些話以後,長老突然消失了,他的最後一句話是:“有法律的土地會興旺,沒有
法律的土地會荒蕪。”這句話從此成為北歐人的至理名言。
也許,法律程序是很繁瑣的,不比魯大菩薩三拳兩腳來得乾脆利落,來得痛
快,來得解恨。但是,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要想賦予人間公正,又不肯腳踏實
地地探索事實真相,這不是又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嗎?天下沒有不吃草的
千里馬,千里馬得不到充足的草料就會“駢死於槽櫪之間”,再也跑不了哪怕是
一寸地。司法公正若不是建立在有效嚴密的程序基礎之上,它就不可能真正被達
到。為此,英國思想家卡萊爾曾經說過一段極其精彩的話,他說:“不管離得多
遠,我們都必須回到法律的身邊——這不是平坦的鮮花之路,也沒有‘巨大的快
樂’;我們踏上的,是充滿險境、人跡罕至之處,我們必須穿過霧氣騰騰的峽
谷,渺無人煙的海洋、橫掃一切的暴風雨,感謝上蒼,只要不必穿過混沌和深
淵!”
可是,直到今天,我們還常常處於混沌和深淵之中,因為我們喜歡看包公
戲,我們喜歡魯智深們,我們喜歡海瑞們;我們依然希望有一個說了算,定了干
的明君聖主,我們依然希望無數的清官來聽我們無助的嘆息,我們依然希望有一
個為民作主的“民主”,可就是沒有希望過社會能夠按照法律來運行,哪怕是沒
有明君聖主,沒有青天包大人。我們希望公正,可是我們又不知道怎樣獲得公
正;我們只有對實質正義的偏狹追求,就是沒有對程序正義的深切尋求。因此,
我們追求正義,可是正義只在舞台上;我們盼望撥開烏雲見青天,可是青天永在
烏雲上;我們希望出現清官,可是清官卻永遠只在我們的夢影闌珊。
魯大菩薩的毛中第三疵是他清醒中的糊塗。
此話怎講,且聽我慢慢道來。魯智深深知朝廷黑暗,因此他一點都不熱中於
功名,也根本不同意招安,在梁山排坐次後的菊花宴上,宋江又在那裡做他的招
安夢,李逵和武松都提出反對,當時宋江要殺李逵,被眾人勸住,宋江就問武松
為何招安便冷了弟兄們的心,魯智深答道:“只今滿朝文武,多是奸邪,蒙蔽聖
聰,就比俺的直裰染做皂了,洗殺怎得乾淨?招安不濟事,便拜辭了,明日一個
個各去尋趁罷。”(第七十一回)所以,魯智深很明理。但他跟武松、李逵一
樣,喝了宋江的小義迷魂湯,囿於江湖義氣,而無法走自己的路,讓別人去說。
最後,魯智深儘管清醒,可是終究把持不了自我,跟所有的梁山好漢一樣,不管
情願不情願,都跟着宋江為那昏君奸臣賣命,南征北戰,傷的傷,死的死。魯智
深儘管沒有死,而且立下不世奇功,但是他只當這一切為兒戲,根本不入他法
眼。這也是他比誰都更加安詳地面對死亡的原因,他甚至會覺得洒家終於可以不
管這些羅唣事了,可以安息了。當然,他不厭生,若給他端上魚肉,他照樣會風
卷殘雲,不然,他或許又會埋怨“口中淡出鳥來”。
給大菩薩定級
據說,現在五台山方丈的行政級別是廳局級,魯大菩薩若尚在人世,不知將
作何感想。不過,由於寫作本文的需要,我到兜率天去採訪他,我原本有點不好
意思,因為寫這些勞什子很容易得罪人的。好在他根本就不在意。
他說:“隨兄弟寫,不要管洒家高不高興,不過俺倒挺想知道你怎麼評價當
年弟兄們的事情,自來得此地,也見不到弟兄們,只有少數幾個人還時常聯
系。”
我很驚訝:“怎麼,他們都沒在這裡?”
“唉,休提這事,宋江哥哥落在第十八層地獄,寂寞得很,好在李逵兄弟一
直陪着他,其他弟兄也就住得比他高几層,沒甚鳥勁。”
“那有沒有可能相見?”
“如今幽明遠隔,如何得見?洒家這幾日正尋思,怎生見他們一見,……劫
獄不抵事……”
我看他老毛病又要犯,就提醒他道:“大菩薩不可造次,這事可得細細掂量
了,方可計較,須得便宜行事。這是他們自己造孽的結果,須怪不得別人,別人
也救不得他們,你就別胡思亂想了。”
“兄弟講得也是,有了,你莫非恰自彼處來,便託付兄弟着俺帶封書信去
罷,也好一時絕了洒家掛念之想。”
他倒會找人,偏偏讓我到地獄裡去給他送這破信。不過,看來做了菩薩也還
有深情厚誼,此人交得!
[1] 福爾賽提是北歐神話中的真理和正義之神
[2] 魯智深的官本位思想在他打鄭屠時,表現得最清楚,他當時說:“洒家
始投老種經略相公,做到關西五路廉訪使,也不枉了叫做鎮關西。你是個賣肉的
操刀屠戶,狗一般的人,也叫做鎮關西!你如何強騙了金翠蓮?”(第三回)這
段話最能反映魯智深對鄭屠的輕蔑,這種輕蔑不是品格上的輕蔑,而是職業上的
歧視。正是中國人最典型的官本位思想的表達,至今猶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