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得真累”一語，這幾年不知被多少人掛在嘴上，而且說者大多要加上一聲
長噓或是短嘆，使聽者覺得他（她）似有難言之隱或滿腹委屈。但奇怪的是，披星
戴月，向土地要糧的農民、早出晚歸，與機器為伴的工人，走街串港，靠引車賣漿
糊口的小販，以及四處奔波，為溫飽忙碌的下崗人員很少有說“活得真累”，常出
此語者反而是一些職業體面，工作輕鬆，收穩定，衣食無憂的人，有的甚至是當紅
的名人或某一畝三分地上的頭面人物。對此怪現象，我近日忽有一悟：大凡喊“活
得真累”的人，並非累得汗流浹背，而是精神上累也。至於這些人精神上為何感到
累，我略作分析，發現其原因大約有四：

一是交際太繁，苦於應酬。有一點權力，有一點能量，於是求助者紛至沓來，
有的是親戚，有的是朋友，心中雖想拒絕，怎奈情面難卻，因為冷落了誰都是罪過，
結果忙來忙去，隱入了應酬的漩渦。雖是平頭百姓，但卻社交廣泛，社交廣了，自
然朋友眾多，朋友有難處，需熱情相助，朋友有喜事，需到場祝賀，於是今日你幫
我，明天我助你，今日我到你家赴宴，明天你到我家做客，瑣事辦不完，酒宴朝朝
有。赴宴請客，自然都是工作之餘；為了辦事，未必都是８小時之外。事情辦好，
朋友皆大歡喜，事情辦壞，朋友滿口怨言，甚至從此絕交，因此為了應付朋友，非
得抖擻精神，使盡渾身解數不可。如此活着，焉能不累！

二是受制於人，唯唯度日。前程靠人恩賜，利益靠人施捨，在領導面前發一發
怒，可能砸掉飯碗；在上司面前挺一挺胸，可能被捏個過錯；一句話，自己的翕把
子被他人掌握。於是說話要三緘其口，做事要三思而行，夜裡躺在床上，還要“三
省吾身”，靜思己過。寵也驚，辱也驚，不寵不辱被冷落一旁其心更加不得安寧，
於是終日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為人處事，處處小心。做人要夾起尾巴，以免被人捏
短；遇事要縮起腦袋，以防樹葉把頭砸破。說什麼自主意識、獨立人格，他只有奉
命行事的權利，唯唯諾諾的資格。如此活着，焉能不累！

三是迎合社會，失去自我。日常生活的改變，只為追趕“時尚”；奮鬥目標的
選擇，只為跟上“潮流”。追趕時尚，常為模仿他人的喜好而忙活，哪有工夫想為
此而忙有何意義？跟上潮流，常為追上大眾的選擇而奔走，吸有時間思量這種選擇
是不時適合於自我？舉手投足，均希望別人看着順眼；一言一行，總要看是否能讓
別人開心。看別人一個冷眼，如淋冰雹，聽別人一句閒話，如聞霹靂，於是時時衡
量自己的作為是否符合大眾的尺度，刻刻以大眾的評判修正自己的言行，長此以往，
除名字叫做王五之外，其人已與張三李四王二麻子無什區別。所謂個性，早已在迎
合社會與他人的過程中喪失殆盡。如此活着，焉能不累！

四是個欲望過高，心為形役。費盡心機剛坐上處長的位子，兩眼又盯着局長的
烏紗，辛辛苦苦才成為家底殷實的小款，心裡又想着百萬富翁的稱號；住上三室一
廳，又羨慕別人的豪宅別墅；坐上桑塔納，又羨慕坐本田奧迪的人；爭名者為爭名
絞盡腦汁，失去一次出名的機會，他能痛苦得發瘋；奪利者為奪利機關算盡，錯過
一次得利的良機，他能一蹶不振。欲望無止境，煩惱也無止境，而那受欲望折磨的
人，冥冥之中仿佛如有鬼使神差，不得不為滿足自己的欲望而全力以赴，死而後己。
如此活着，焉能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