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倫佑:當代詩歌的變構者
周倫佑:當代詩歌的變構者
1. 扛着一塊石頭的大鳥
作為"非非"詩歌的首要人物,周倫佑無疑是當代詩壇上一位很重要的詩
人和詩歌理論家,當然,他也是一位受爭議的人物,不過,任何一部缺少
周倫佑的中國當代詩歌史大都是不完整的、殘缺的。
兩位不在"非非"圈子裡的四川詩人――鐘鳴和柏樺對周倫佑作了有趣的描
述和評價。
鐘鳴說:"周倫佑是唯一在各方面都不像第三代,但卻又最具說服力地入
盟第三代的人。儘管楊黎說過:'你這個人太崇高了,根本不是我們第三
代人!',但他仍然是第三代最活躍的詩人,而且,還寫了首第三代的滑
稽隊歌:'一群斯文的暴徒/在詞語的專政之下/孤立得太久/終於在這一年
揭竿而起/占據不利的位置,往溫柔敦厚的詩人臉上/撒一泡尿/使分行排列
的中國/陷入持久的混亂/這便是第三代詩人/自吹自擂的一代……第三代自
我感覺良好,覺得自己金光很長/長期在江湖上,寫一流的詩,讀二流的
書/玩三流的女人……'。他像個永遠解不開公式,卻又能不斷製造概念
公式的神秘的配方者。"
柏樺說:"周倫佑,一個有綜合才能和有抱負的文人,一個不知疲倦的激
昂的演說家,他就是非非主編,內心裝滿支配性里必多(Libido)的抒情
權勢。"
而河北詩人陳超稱周倫佑是"我們這個時代少數的精英之一",陳超對他
的評價同樣有意思:"我的印象周倫佑年齡為最大。他和朦朧詩人屬同一
代人,但理論準備卻比許多人堅卓紮實。如果說早期北島們的集團願望更
多是建立在普通、樸素的人道主義立場,周倫佑卻更敏感於全球一體化的
後現代的文化遷徙大勢。這位偏隅於西南小城的知識分子,竟日苦讀、思
考、寫作和摘錄。對西歐到美洲大陸的許多文化/藝術關鍵點性人物,周
倫佑均能有所領會並強行整合到自己的意識中。他是炫耀的、雄辯的、構
築體系毫不手軟有時卻又表現出對科學主義的敬畏。" 陳超又說"我有
時會開玩笑地說,周倫佑是潛在的'極權主義者'。他的遺世狂傲和籲求
擁戴心理令人驚異地扭結在一起。在交談和傾聽別人意見的時候,周倫佑
常常咧嘴大笑,他用親切的表情告訴你必須加以修正自己。他從來不是安
靜的觀望者,從來不忍心讓自己脫離齧心話題的中心。這使周倫佑難以保
持儒雅的風度。"
周倫佑是與北島一個時代的人,七十年代早期就開始寫詩,但卻"誤
入""第三代",成為"第三代詩歌"的主要代表之一。從他的理論和創
作來看,他是一位十分複雜,內心十分矛盾,具有悲劇性性格的人物。他
反對一切價值,但對他詩歌本身的價值卻非常看重;他反對崇高,但本質
上是崇高的人;他主張非理性,可是,他比絕大部分詩人理性得多;他最
想與文化傳統一刀兩斷,可又最受傳統文化的死死糾纏。他不斷"變構"
自己,進行自我鬥爭,這種自我駁難、以自己為死敵、進攻自己的堡壘的
思想搏鬥在從《反價值》到《紅色寫作》的理論轉變中表現得最為慘痛和
激烈。作為最有影響的民間刊物《非非》的領袖,他是一個詩人,一個韋
伯意義上的"奇里斯瑪"式人物,使他聚攏一群人一起進行"詩歌事業"
的力量最終也會走向自己的反面――分裂。他是一群人,也是孤家寡人。已
有許多年,我們不知道周倫佑在幹什麼,也許他在生活的大腿上靠一靠、
打個盹。但我知道,他會殺回來,因為詩歌是他的鬼魂,是他永遠嶄新的
傷口。
周倫佑的肩上被生存的石頭重重壓着,他喜歡這種感覺,他覺得只有這
樣,才能看透石頭的真相,但在他的心中他更願意想像大鳥。
2. 從"反價值"到"紅色寫作"
周倫佑是當代詩歌的主要理論家之一,他作為詩歌理論家的名聲至少與他
作為詩人的聲譽是不相上下的。在整個八十年代後期,周倫佑是一位激進
的解構主義者(儘管他並不了解德里達的著作),在周倫佑完成了他慘痛
的、向"紅色寫作"的轉變之後,他仍然肯定了自己八十年代(反價值時
代)狂飆突進式的理論創造:"反價值過去是――現在仍然是:從文學開
始,在語言的範圍內進行的一場語言革命――價值革命!"
刊登於1988年8月《非非》第三期(理論專號)的《反價值》是周倫佑最
著名也是最受爭議的論文。當時,周倫佑突然感到腳下的根基在像船一樣
搖晃,這塊石頭――這根基――似乎是可以被搬去的,當然這只是一剎那的意
念,因為"任何想抽去這塊石頭的念頭都使意動者首先站立不穩。"但周
倫佑已決心要動一動"這塊神聖的、人和他的神賴以立足的基石。"
反價值從反文化開始,那些嚴肅、端莊的腦袋用他們高貴的前額建立起了
一個理性的世界,他們強迫人類坐下,聽他們用科學和道德烹飪的知識。
一代代人的腦袋越來越大,占據整個世界舞台,甚至在每個屁股上都刺上
了文明的印跡。"就在這個過程中人開始反抗了,他的覺醒是從屁股開始
的,並由屁股表現出來――這是一個非理性符號的動詞表達,直接指向制度
化的理性秩序。腦袋的統治已經太久了,從宗教時代起就是由它在發號施
令的,現在不過變換了另一張臉譜 。還是那一根權杖(用來壓抑人的原
始本能的),甚至比握在上帝手中時更有力,也用得更勤了。腦袋的容積
和尊嚴如超額的負荷,使歷史頭重腳輕,終於會有的一次顛覆已不可避免
了。哪 里有腦袋的統治,哪裡便有不安於坐椅的屁股。這是一群生而慣
於跑跳的動物,教授們卻派定它坐的姿勢,並要它永遠這樣坐下去。事情
再明白不過了:理性強加於屁股的體系,只能用屁股予以摧毀!"
對文化的反抗是從對語言的反抗開始的。儘管,所有的反抗都要受制於反
抗的手段――你還在說、你還在使用語言,但是,周倫佑認為,也許可以"
用語言對抗語言,用語言超越語言",誰也阻止不了反抗的一代向現有僵
死的語言秩序來一次歇斯底里的挑戰和衝刺:
――有組織的顛倒字義,破壞高雅文化的習慣用法,例如:把花送給防暴警
察,藉以表達"花的力量"――這就不僅僅是一種反諷,而是對權力的蔑視
和嘲笑了。
――創造生詞、新詞,形成自己的亞文化語言,例如:用"草"指大麻,
用"酸"指迷幻藥,用"遠足"指吸毒後的迷幻體驗等等 。
――有組織的使用髒話、粗話,把其加諸高雅事物:用性的特徵形容總統,
用取自生殖系統和排泄系統的表達代替玫瑰、巴赫和愛情。詩歌????!
哲學????!藝術????!天堂和地獄、開頭和結尾????!這個世界真
????……
周倫佑心裡明白,他是不會勝利的,"語言破壞產生破壞的諱言,猶如往
河床里增加了幾塊石頭",他清楚:"每一次反文化之後,文化很快卷土
重來,輕易地吞噬反文化者,然後收復失地,在暴亂的廢墟之上更牢固地
重建它的統治。你們的失敗包孕於你們的行動中:你們只能在語言中行
動,用語言對抗語言,用文化反文化。你們就是語言,就是文化。因此,
你們的失敗或勝利都於文化無損。" 可是,為什麼不"冒險一試"呢?
作為"否定者"兼"清算者",他置之死地而後生。
周倫佑說:"如同'上帝'、'真理'一樣,價值在詞語之外並沒有它的
所指,'真'、'善'、'美 '、'聖'、'愛'作為價值只是一種純
粹的詞語事實。我稱它們為元價值詞。元價值詞一般被視為終極價值,它
們共同以'上帝'、'理念'這類終極詞語為價值源,然後分別在各自的
價值系統中占據最高的位置。" 從否定"元價值詞"開始,周倫佑開始
了了令人感到震驚的反價值大清洗 ――清除偽價值、中止五大價值系統、
取消"兩值對立"結構、取消價值評價、清除價值詞、反美、反情態、反
真實……周倫佑從中獲得極大的快感――反詞的詞語狂歡節,這種破壞神聖
規則的偉大遊戲能得到極大的文本歡樂,周倫佑希望更多的人參與這場游
戲,文章最後鼓動道 "這便是我正在干並要你們和我一起干的――我們一
起干吧!"
進入九十年代,周倫佑的詩歌觀有了驚人的變化。一方面,周倫佑本身是
個矛盾體,"和許多理論家不同,我的思想從來不是單線條的。一段時
間,當我重點思考關提出某一個論點時,我的頭腦中會同時產生一些不同
向度的甚至相反的想法。" 另一方面,周倫佑的慘痛生活經歷使他的思
想產生激變。這兩方面因素,使他從激進的反價值立場,重新轉 向了重
建價值和信仰的努力。
《紅色寫作》最初刊載於1992年9月《非非》復刊號上,那時,"非非"
內部已經分裂。儘管,"紅色寫作"不再激進,但周倫佑的口氣一如既往
的激進,仿佛一篇檄文。一上來就是一通批判:
"中國現代詩剛剛經歷了一個白色寫作時期。鋪天蓋地的弱智者以前所未
有的廣泛,寫下許多過目即忘的文字:缺乏血性的蒼白、創造力喪失的平
庸、故作優雅的表面文章。從存在的中心向四處潰散,沒有中心的潰散。
飄忽無根的詞語相互擁擠着,作清談狀、作隱士狀、作嬉皮狀、作痞子
狀……一味地瑣碎,一味地平淡,一味地閒情。有意避開大師及其作品,
對力度與深刻的懼怕或不敢問津。以白蘿蔔冒充象牙,藉以逃避真實和虛
構的險境。在輕音樂的弱奏中,一代人委蛇的分行排列,用有限的詞語互
相模仿、自我模仿、集體模仿、反覆模仿,一個勁的貧乏與重複,使瑣屑
與平庸成為一個時期新詩寫作的普遍特徵。"
這矛頭顯然是對準"非非"舊部的一些"閒適"詩人,也波及了"他們
派",至今于堅仍然認為"紅色寫作"的提出是"非非"退出"第三代"
詩的標誌。 但是"紅色寫作"的提出,也使周倫佑獲得了自已新的支持
者。
周倫佑認為"白色寫作"竭力模仿法國新小說,但未得精髓,卻只會逃避
現實;"白色寫作"拒絕深度、"口語化",並沒有多少卡洛斯·威廉斯
在美國詩史上的那種意義,僅在於作為其"淺薄"、"平庸"的擋箭牌而
已;而其"後現代主義"的自我標榜,亦不過是一種外部攀附的努力,仍
然無助於改變白色寫作的平庸本質。"白色寫作"乃至全部的中國詩人"
總是浮躁,總是平庸,總是閒適,總是急功近利,總是不甘寂寞的風吹草
動――整整一代人的雜亂無章!沒有創造的大智大慧,只有模仿他人的小才
能;沒有大破壞大建設的勇氣,只有追名逐利的小聰明。比記憶更深的朽
木毒化着種族的血液,很溫馴的螞蟻齧咬着一代人的靈魂。在歷史悠久的
衰退中,脆薄的影子一層層堆積起來,形成一種龐大的弱化機制,瓦解着
日漸稀少的創造激情。不管是出自本土的還是從域外移置來的,任何新銳
的東西,連同其最初的衝動――一切不能消化的粗野和懷疑精神,只要經過
中國詩人的腸胃,很快便會失去它們本來的面貌,而蛻變成一種四平八穩
的東西――建立在中庸、圓滑、明哲保身的卑微人格之上的閒適,一種自我
把玩的樂趣!"
周倫佑認為"白色寫作"決不意味"純粹",中國詩壇需要的是紅色純粹
寫作――
"紅色寫作開宗明義要反對的便是閒適,一種藝術的逃避行為,遠離心臟
與血肉的假純粹。從現實的嚴肅性向後退卻,不管是逃向老莊、易經,還
是逃向山林、田園,都是詩人弱力人格的表現。紅色寫作以人的現實存在
為中心,深入骨頭與制度,涉足一切時代的殘暴,接受人生的全部難度與
強度,一切大拒絕、大介入、大犧牲的勇氣。以深入虎口的大無畏精神,
寫別人不敢寫的,寫別人不准寫的;無不能寫的主題與夢想!那些人們只
能以耳語的方式,把手指決不迴避現實的全部嚴峻與真實:撲而而來的鋼
鐵血腥,精神肉體的傷口感染,手銬、牢獄、苦役、親身經歷的地獄狀
態。 在物質的強暴中與藝術同在,共同出生入死,一起沉淪或者得
救。"
"紅色寫作"推崇那些用血寫成的書,"不是流血,是心血、精血、熱
血,'精誠所至,金石為開'的那份赤誠,人類精神最核心的遺產。"紅
色寫作是開放廣大的,紅色寫作沒有禁區,紅色寫作是無蔽、是敞亮,紅
色寫作是深深的介入。當周倫佑這樣寫作的時候,他豪情萬丈又咄咄逼
人。他是一位新尼采、新超人,一位藝術狂人,既是薩德又是一位紅衣主
教。
周倫佑是當代少數體系型的詩歌理論家之一, 作為詩人,他是他自己理
論的最好的實踐者。在"反價值"時期,他完成了《自由方塊》和《頭
像》;而在"紅色寫作"時期,他寫了《刀鋒》二十首。很少有人同時喜
歡他的兩個階段的詩,就像很少有人同時喜歡他兩個階段的理論文章一
樣,但我十分欣賞他那種勇於探索、勇於變構自己的無畏精神。
3."一隻公雞,被關在黑屋裡"
周倫佑很早就開始他的創作。台灣詩評家黃梁評價道:"作為文革時期地
下文學的秘密寫作者之一,周倫佑的早期詩歌是在殘酷得令人窒息的漆黑
現實中進行的心靈鑒照與思想突圍。從1970年-1976年的手抄詩選《燃燒
的荊棘》中觀察,這些詩篇的思想氣質已經具備周倫佑詩學雛型。特徵有
三:一、藉整體抽象思維探察時代脈理,思考文化病徵。二、以個體心靈
價值之確立抗衡殘酷的極權暴力。三、用意志撐持精神空間,伸張想像力
突破現實禁錮。"
《試驗》一詩寫了詩人以一隻公雞的視角所吐露的對光明的幻覺體驗:
一隻螢火蟲在窗前一晃
它高叫:天亮了
主人潑它一碗冷水
幾顆星星在窗口窺望
它高唱:天亮……
主人賞它一把石子
月亮升起來了
它想了想,說:天……
主人賞它一頓棍棒
天亮了,它沉默
錯把白天當成了夜晚
主人說;這是一隻病雞
這隻病公雞在黑暗中"渴求光明/拍打翅膀,用喙/敲着四面的牆",他信
賴螢火蟲,信賴星星和月亮,便拒絕承認光明絢爛的"白天"。
在《望日 》(1975)中,周倫佑的"拒絕"的姿態已固定下來,從"非
非"創立到"紅色寫作"的提出,這種拒絕和反抗的姿態一直支撐着他:
我敢, 我是后羿的子孫
絕不在你面前降下人的尊嚴
負傷的雙膝撐起瘦弱的軀體
充血的眼睛睜開
我射出最後一支箭――
太陽一聲慘叫,扭動着
慢慢跌下黑暗的深淵……
《帶貓頭鷹的男人》是周倫佑早期詩作中的翹楚,它完成於八十年代早
期,顯然,它與楊煉的《諾日朗》、歐陽江河的《懸棺》、廖亦武的"先
知三部曲"及整體主義的一些作品有一定的相關性,但比絕大多數這類詩
更可讀,周倫佑的"自我"形象並沒有埋沒在一大片"文化中藥"里,我
們從詩中看見兩個詩人自我的清晰形象,一個是冒煙的英雄主義的沉重形
象,而另一個是徒喚奈何的宿命形象。
先看看第一個形象:
這不是怪你。
我本身就是一石頭,扛着自己沉重的命運
走來走去
胸前有雕鑿的痕跡,背上有火燒的痕跡。那
些哲人總想在我身上琢磨出點什麼意義。
冷漠是我固有的,這不能怪你;
緘默是我固有的,這不能怪你。
怎能怪你呢?我本身就是一塊墓碑,扛着
自己沉重的命運走來走去。
這位扛着自已的墓碑的人是一個英雄,也是呼喚亡靈的亡靈。他痛苦――
在遠古一場戰禍中,我的部族戰敗
了消失了……
我卻講着毀滅我祖先的這個部族的語言;
我卻冠着毀滅我祖先的這個部族的姓氏。
把你的鷹爪更深地刺進我骨頭,從我本質
的靈魂里鑽出火來,使我冒煙。
是的,下一場、下一場將是火焰,是毀滅,
是復仇。這個靈魂冒煙的人必不會庸庸碌碌的一生。
另一個形象則是宿命的,絕塵而去的形象:
陶罐很脆
我們銜一葉蓍草向寂靜航行
天心深處那顆星沉下去,沉下去,沉……
下……去……
周倫佑自己在一則日記中談到了這種宿命:"當有的評論家從我的早期作
品《帶貓頭鷹的男人》中發現某種宿命的陰影時,我並不感到驚訝:因為
貓頭鷹正是我生命中始終無法擺脫的宿命力量的象徵。這種宿命感不是來
自書本,也不是來自於別人的暗示,而是與生俱來,深入靈魂與肉體的黑
暗之光,穿過時間與生命的漫長隧道――那緊緊攫住我脆弱生命的鋒銳爪子
一刻也沒有放開過我。命運的形象是多變的,'宿命感'只是它向我顯示
並刻意讓我感知到的一種形式,並由此萌發了我最初的生命意識,宿命與
反抗宿命則成為我詩歌寫作的兩個中心主題。"
4、《自由方塊》《頭像》:文化空門
對《自由方塊》,已引發許多評論,詩評家李震說:"這是一個腦殼裡裝
滿了'文化'的人提供的非文化文本。這個文本的鼓吹者們,包括'非
非'詩人們和作者周倫佑自己,只認識到了這個文本在文體變革、形式結
構和反諷方面的意義,然而這些恰恰是這個文本創造的附件產品,它的真
正成功在於設制了一道幻化出來的文化空門,並由此進入了文化真空。"
《自由方塊》是周倫佑點燃語言引信、縱情投入語言狂歡的力作。王一川
對這首詩的介紹相當詳細:"這是一首語言與文體與眾不同的奇特長詩。
全詩由詩、散文詩、散文、引語、插話和圖案等多種文體片斷無邏輯地拼
貼而成,交替運用了比喻、排比、迴環、重複、無標點濃縮句等多種修辭
手段,話題涉及了當代與古代、中國與西方、政治與性、戰爭與體育、哲
學與宗教等,在表意上充滿着停頓斷裂和含混,明顯地帶有雜語喧譁與狂
歡特點。然而,與立體語言和調侃式語言等在雜語喧譁中具有明顯的現實
再現意味不同,這裡的雜語喧譁缺少那種具體再現性,而更多在反身回指
語言自身,尋求語言內部的拼貼的狂歡。這樣,它必然地按常規為普通讀
者(聽眾)所難以理解,因而無疑屬於一種文人自語。當然,它的再現性
仍然是存在的,只是方式更奇特而隱蔽而已。"
接下來是繞口令式的句子,以及有一搭沒一搭的文化時評,但從不聚焦到
一個點上。周倫佑的《頭像》更怪,在他的寫作日記里有這麼一段話:"
三易其稿,終於完成了《頭像》。這是繼《自由方塊》之後我的又一首長
詩(10000字),又一篇實驗之作。從語言上看,顯然是對《自由方塊》
的糾正,首先是對語言放縱的糾正,其次是對表象細述的糾正。但主題則
是《自由方塊》的繼續。這首詩的新奇首先是題材,這是中外詩人沒有涉
及過的,寫一個畫家畫一幅頭像,畫五稿便構成五章;再就是結構:通過
五稿,逐漸消減,到完稿里便完成了對主體的取消。這首詩的結構純屬天
成,五個頭像圖案成為作品的有機部分。這又一次顯示了我在詩歌結構上
的敏感力。最後,'數典忘祖'、'六親不認'、'無法無天'、'離心
離德'、'自暴自棄'五個小段落,更把全詩引向了更深度和更徹底的消
解:包括畫家本人(作者)的取消。終於完成了全詩的意象:主體的消
解!" 總之,《自由方塊》《頭像》和"非非"的其它幾個文本――《高
處》(楊黎)、《世的界》(藍馬)、《組詩》(何小竹)等成為當代將
實驗詩歌走到極端的重要文本。但走到極端以後怎麼辦呢?
5、"血流不止的地方便是新的開始"
周倫佑最受好評的詩是他創作於九十年代初的《刀鋒二十首》。台灣詩評
家黃粱認為,體驗了暴力對身心的直接淬鍊,周倫佑對暴力結構有了更深
的洞察。《染料公司與白向日葵》一詩,周倫佑準確表達了暴力結構的封
閉性、機制化節奏與扭曲壓抑的混濁氣氛。《貓王之夜》則借居高臨下的
黑貓象徵權力的中樞,它操控一切、深藏無形與廣大無邊的特性喻擬體制
化暴力如影隨形的協迫感。《模擬啞語》、《與國手對奕的艱難過程》表
達的是與暴力進行的鬥爭策略。
周倫佑的傷口永遠醒着:
永遠的傷口是一種深度
我們深陷其中而不能自拔
經過傷口,疼痛成為一種物質
沉重在壓向四肢
瓶在夢中現出殘酷的裂紋
再沒有一個完整的器皿 作為靜物
陽光下雍容地展現
一朵蓮花沾滿嬰兒的血跡
在傷口中,我們全身潰爛
或者閃閃發光,結果都是一樣
― ――《永遠的傷口》
他深深感到了與暴力對抗的殘酷性,一個詩人必須"比死還要強",才
能"使暴力失去耐心"――
現在還不是談論死的時候
死很簡單,活着需要更多的糧食
空氣和水,女人的性感部位
肉慾的精神把你攪得更渾
但活得耿直是另一回事
以生命做抵押,使暴力失去耐心
讓刀更深一些。從看他人流血
到自己流血,體驗轉換的過程
施暴的手並不比受難的手輕鬆
在尖銳的意念中打開你的皮膚
看刀鋒契入,一點紅色
激發眾多的感想
這是你的第一滴血
遵循句法轉換的原則
――《在刀鋒上完成扔句法轉換》
謝冕先生讀了這首詩後說:"從看他人流血,到自己流血,這生命體驗的
過程,也就是詩意、詩觀轉換的過程。我們看到所謂的新的理想主義創
作,其間浪漫激情的重現,因現實苦難的嵌入而變得輝煌。它因富有現世
的投入精神,而使那些理想增添了沉重感。詩在以往十年的藝術回歸基點
上切入人生。它所呈現的人生圖景驚心動魄……"
確實,反價值、反理想主義的周倫佑突然間寫出一批深具理想主義色彩的
作品,他"在刀鋒上完成的詩句轉換"成為九十年代初詩壇最引人注目的
現象之一,他在傷口上進行的水晶練習具有持久的魅力。詩人甘冒失明的
危險,承受着大鳥的撲擊,絕望在極高處與希望擁抱在一起,在想像的振
翅中,我們重獲久違了的崇高感:
現在大鳥已在我的想像之外了
我觸摸不到,也不知它的去向
但確實被擊中過,那種掃蕩的意義
使我銘心刻骨的疼痛,並且冥想
大鳥翱翔或靜止在別一個天空裡
那是與我們息息相關的天空
只要我們偶爾想到它
便有某種感覺使我們廣大無邊
―― 《大鳥》
黃粱說:"周倫佑詩歌主題的嚴肅性前後通貫,正如詩人自語'寫作是對
不自由的意識'――這更真實地洞悉人類的險惡處境,負擔起對自由的責
任,欲求時空結構的隱秘關係完全現形;以絕不妥協的信念――'拒絕權勢
與謊言 拒絕精神與物質的雙重律令 拒絕思想專制的任何形式'。周倫佑
通過詩歌寫作凸顯文化專制的非法禁錮,以理性的態度追索人類精神的普
遍價值。周倫佑是具有思想家氣質的詩人,他對暴力結構的精采詩思,印
證了詩歌鏡像之明晰實乃澄清價值混亂的基礎,以詩人意識的大無畏表達
人格獨立思想自由的不可侵犯性,在歷史濁流中清醒狂歡。不論時代環境
如何詭譎多變,周倫佑的提問道路、理論與詩篇恆然風骨凜烈地站在邊地
發出金石之聲。"
○1 鐘鳴文章,見 《詩探索》(總第二十一輯),中國社科出版社,1996,P142.
○2 柏樺《毛澤東時代的抒情詩人》,《西藏文學》1996.5,P87.
○3○4 陳超《生命詩學》,河北教育出版社,1994.12,P275-276,P277.
○5 ○6 ○7 ○8 ○9 ○10 ○11 ○12 ○14 ○15 ○17 ○20 周倫佑《反價值
時代》,四川人民出版
社,1999.10,P2,P3-4,P11,P18,P38,P57,P4,P291-292,P300,P312,P105-106,P104.
○13 于堅《穿越漢語的詩歌之光》,見《中國新詩年鑑1998》,花城出版
社,1999.2,P10.
○16 ○22黃粱《刀鋒上的詩與歷史》,見《今天》(1999.1),P61,P69.
○18 李震文章,見《藝術廣角》(1989.5),P9.
○19 王一川《中國形象詩學》,上海三聯書店,1998,P158-159.
○21謝冕文見台灣《創世紀》(總92期),P1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