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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金蓮之前世今生第第十節
送交者: 我愛金蓮 2002年11月25日22:41:01 於 [新 大 陸] 發送悄悄話

第十條

他也不打算揭發她。寧教人打仔,莫教人分妻。如果武汝大根本不知情,庸人
是幸福的,何必戳破他的好夢?
單玉蓮但見人去樓空。這“翰文閣”寂寥空曠。她坐下來,任性地哭一場。好,
你去娶另一個女人吧。你看不起我,我就長命百歲,看看你們憑什麼緣分可以白頭
偕老!我不相信你們可以!
她夢斷魂索,半生已過,不如意事常八九,可與人言無二三。
孤寂地跌坐在一個陌生的書房中,一切都是散亂的書。
她從未見過這麼多的文字和學問。
咦?
在方正嚴謹的經史子集後頭,原來偷偷地藏着《金瓶梅》。
它“藏”身在它們之後,散發着不屬於書香的,女人的香。——古往今來,詩
禮傳家,一定有不少道貌岸然的讀書人,夜半燃起紅燭,偷偷地翻過它吧。到了白
天,它又給藏起來了,它見不得光。它是淫書。
如今因着這一番的風月,它宛如出峋的雲。書頁被掀得多,紙張昏黃,殘線已
斷,一頁一頁的,四面八方,潰不成軍。
《金瓶梅》是明歷丁已年的本子。蘭陵笑笑生所作。這本子,由一群一群起棱
起角的方塊本刻字體組成。字很深奧,單玉蓮看不懂。只是,一定有什麼東西激盪
地流過紙面。
她的腦袋忽地空洞洞的,好似用來盛載一些意外。
她聽到好多聲音:悲涼的琵琶和箏,彈奏起來。嬌饒的女人唱小曲。渺遠的木
魚。更漏,滴答地。房檐上鐵馬兒動了。是他人來了。門環兒也叩響。銀燈高點新
剔。不,是風起雪落,冰花片片的微聲。心上已戳了幾把刀子。聲音混作一堆。
妙齡婦女,紅燈里獨坐,翡翠裝寒芙蓉帳冷。她也一無所有,她在字裡行間,
微微地笑着,伸手相牽。
單玉蓮有種骨血連心的感動,她把自己的手交給她,如同做夢一般,坐了過去。
拈起紙來,是渺茫的一個故事。
火花在心中一閃,照亮某些隱秘的角落。她開始着清楚——
《金瓶梅》?
八歲的時候,她就見過了。不過還沒走近,紅衛兵們一手毀掉了。那書被火舌
一卷,瞬即化為灰燼,從此下落不明。
她一直都沒見過它。
她以為它不會再來了。
但它出現了。
一個赫赫盛世中,某個女人的半生惆悵,讓她知道了。
她被驅使去看自己的故事……
武汝大得悉今天SIMON率領群鳥來拍照, 一關了店門,使持了幾大貪新鮮出爐
的老婆餅,自“馨香”趕回老家了。
進了詞堂,方知節日似的熱鬧。除了他大婚那回,就數這次是盛況。
那麼多女人,奼紫嫣紅開遍,蕩漾一討好顏色。水銀燈打在迴廊上、機柱旁、
女人身上,美麗動人。目不暇給。
武汝大看傻了眼。
一見SIMON,便親切打招呼:
“我老婆招呼得周到麼?”
他恭維道:
“太好。沒話說。”
“嘻嘻。”武汝大很高興家有賢妻。所以他覺得一眾美女不正派。他笑:
“好好的一個女人,好人好姐,為什麼要扮得像妖孽?”
SIMON笑:

“都是歷史上的名女人呢。”
武汝大小眼珠一轉,道:
“給你這般多的名女人,你應付得了嗎?你掂嗎?”
SIMON只是饒有深意地一笑。不語。
“掂?”
“攪不掂,不如別做男人了。”
武汝大別有心事。
“喂,老婆那么正,你好艷福啦。”SIMON戲弄他。
“是呀、是呀。”武汝大隻得如此答:“不過——”
SIMON見他欲言又止,便微笑地套他的難題:
“大家一場老友,你怎麼說?”
“不是不掂。”武汝大道:“不過間中不太受控制。我們一場老友才說呀,她
真是很授命的。”說完便四下一看,不讓風聲泄漏。
SIMON念着,就算是“造福人群”吧,會心地俯首在他耳邊:
“一會兒散BAND了,你跟我來車上,我送你一點禮物。”
武汝大恍然,色音。引為知己:
“哦,好呀好呀!”
果然,SIMON在美女卸妝、外景收隊之後,在他車上取過一包東西給武汝大。
武汝大神秘而又喜悅地接過了。
SIMON跟他笑道:
“這是‘國寶’,日本一個和尚給我的。你知道麼?有牛黃、人參、蛤以、蜂
蛇,還有淫羊著。”
聽得一個“淫”字,武汝大非常感激。
‘近了到日本,改名‘活力M’,才再外流。”SIMON叮囑:“不可以吃柿、羊
肉、汽水。睡前服。如不信,拌飯給貓吃,勁兒得貓幄也怕了它。”
說畢朝他一院眼睛,便見武龍領同一個女人也正出門來。
他看武汝大:
“不怕他見到?”
武汝大見是兄弟,便道:
“不怕,他是我親信。”
SIMON聳聳肩, 天下無一處是淨土。 這村野風氣也很開放呀, 原來大家都是
“襟兄弟”!當下又如武龍一哄眼睛,駕車去了。
武龍早看他是對頭,又見他交了一包東西給武汝大。武汝大看來非常的感激,
一言不發把東西收好,目光流露謝意,像目送一位思同再造的莫逆之交離去。幾乎
沒鞠一個躬。武龍半怒半疑。
武汝大送了客,便問其他人:
“喂,我老婆呢?”
武龍也是送客,阿桂來了香港幾個月,今天央着來看熱鬧。元朗的同村親友,
約摸也知道這個人,當初是武龍在汕頭的舊相識,此番使點法子,輾轉來了香港,
目迷五色。她對他亦有幾分投靠,正直的一表人才,人雖窮,不過也肯墊了一萬元
給她買個假身分證,心下便多方策略,以博取他及四下人們的好感。
看了一天,十分愜意,武龍送她離開。如無意外,也是有發展之可能。
武汝大見無人知悉單玉蓮身在何方,好生奇怪,便追問:
“阿龍,我老婆呢?”
他只好告訴他:
“在書房。”
武汝大見阿桂走後,怪責他:
“請人吃頓飯嘛,死牛一根筋!”
然後得意洋洋,步履歡快地尋妻去了。
輕輕推開書房的門,只見單玉蓮坐在地上,一疊好散亂的書冊,剛聚精會神看
至開篇:……那婦人笑將起來,說道:“官人體要少噴。你有心,奴亦有意。你真
個勾措我?”西門慶便雙膝跪下道:“娘子,做成小人則如那婦人便把西門慶摟將
起來。當下兩個就在王婆房裡脫衣解帶,共枕同歡。一個朱唇緊貼,一個粉臉斜偎。
羅襪高挑,肩膊上露兩彎新月;金錢斜墜,枕頭邊堆一朵烏雲。誓海盟山,搏弄得
千般旅旅;羞雲快雨,揉搓的萬種妖嬈……
武汝大一手搶過,會心微笑:
“哦,看淫書!”
她正看到着緊處,便被他破壞了:
“嘻,《金瓶梅》,阿爺及阿爹都不准我們看的呀。越不准,越是要偷看,不
過字很深,成得來又不明,大家都費事查字典。終於沒心機看。”
單玉蓮用渴望的眼神望着他:
“故事說的什麼?”
“唉,好老土的。”武汝大給嬌妻從頭說起了:“說一個很姣的女人,嫁了給
一個很矮的男人,後來聯同一個很威《好色)的男人,毒死了他。誰知那個很矮的
男人,有個兄弟,是一個好勁兒的男人,殺了那對姦夫淫婦。——故事便是這樣了。”
單玉蓮一聽,只覺悶不可當。忽見武汝大手上的紙張,有“淫婦”二字,一怔。
便道:
“你說得一點也不好聽,我自己看!”
武汝大忙收藏在身後:
“不!”
“給我!”
他其實很開心。但遊戲一番一一,孩子才有這般玩法吧:
“乖乖的,先吃飯再看。太婆會罵的。乖!”
單玉蓮不依:
武汝大焉敢不從,只念:
“哇,發達啦,今晚一定很浪漫了。”
又淫書,又春藥,他的好日子來了。
單玉蓮後來在書房待了一陣才走。
一家團團圍坐吃晚飯,挨過坐立不安光景,二人便留在武汝大丁屋過一夜。
“睡吧。
武汝大催她。催了又催:
‘睡吧,老婆。不要看書啦,又不是要考試。你隨便挑幾頁正的看就算了。”
過了一陣,她還不來。他再催:
“老婆!老婆!燈光很刺眼呀,關燈明天再看吧?”
“那我出廳看!”單玉蓮不知如何,一定要得知來龍去脈似的。
武妝大爬起來,扯住她。她被回目吸引,一手撥開這痴心的男人。
他只涎着臉,館媚地道:
“老婆,給我倒杯水?”
單玉蓮撥開他亂摸的手,一躍而起:
“討厭!我只肯倒杯水給你,其他不要想!”
武汝大心中一盪,暗思暗笑:
“一會兒非大振夫納大展鴻圖不可。”
單玉蓮一拎暖水壺,沒開水。雪櫃中也沒冰水,只有“可樂”和“七喜”,便
倒了一杯“七喜”,回房遞與他。
武汝大胸有成竹地向着她演說:
“你今晚不可以推我,說什麼很累呀、頭疼呀、不方便呀、想睡覺呀……總之
不可以推。 我要掂一次給你看。這是‘活力’,知道嗎?‘活力’——是SIMON送
給我的國寶!”
說畢,把紫色的小丸,一把塞進口中,大口地喝水,一衝順喉而下。喝過之後,
方表情古怪地問:
“汽水?”
單玉蓮氣地胡言,便把剩餘的“七喜”,也灌餵他喝下,然後白眼相加:
“誰高興侍候你?別諸多作態。”
武汝大急了:
“就快了,我起了就喚你。”
她用力把杯子擱在床頭。徑自出到廳中,繼續看書去。因為她剛見的回目是:
“淫婦藥鴆武大郎”。
白紙黑字是這樣寫道:……那婦人將那藥抖在盞子裡,把頭上銀管兒只一攪,
調得勻了,左手扶起武大,右手便把藥來灌。武大呷了一口,說道:“大嫂,這藥
好難吃!”婦人道:“只要他醫治病好,管什麼難吃易吃!”武大再呷第二口時,
被這婆娘就勢一灌,一盞藥都灌下喉嚨去了。武大哎了一聲,說道:“大嫂,吃下
這藥去,肚裡倒痛起來。苦呀!苦呀!倒當不得了!”這婦人便去腳後扯過兩床被
來,沒頭沒臉只顧蓋。怕他掙扎,便跳上床來,騎在武大身上,把手緊緊地按住被
角,哪裡肯放些鬆寬。正似油煎肺腑,火燒肝腸。心窩裡如雪刃相俊,滿腹中似鋼
刀亂攪。
“哎”
單玉蓮正看到此處,忽聞武汝大痛苦怪叫。她一驚,呻吟與白紙黑字重疊着。
她彈跳起來,下意識地瞪着自己的手,手上的書。四下大大變樣,腦海中有一個詭
異而又不肯相信的念頭翻騰着。
武汝大無休止地怪叫:
“哎”
就像一個將要打開的啞謎,一個惡毒的咒語,解放群魔的已撕裂一角的符。
她渾身哆嗦,不知所措。
黑夜變得猙獰,她的疑懼擴張,接近吞噬了整個人。
啪啪啪的,各間屋子的燈火通明,所有家人飛奔而至。
這真相越來越清晰,她越來越不願意面對。不祥的事件,將會陸續發生麼?
——這真是她的末日?
一切都與死亡掛了約。不,她不想死!
然而,這裡面有什麼奧妙呢?可不可以逃避呢?
武龍衝進來,忙問:
“什麼事?”
武汝大在地上痛苦打滾,渾身冰冷,牙關緊咬,喉管枯乾,雙手掩住下腹,只
斷續地道:“我——中毒呀,死了死了一…是‘活力M’呀,——阿龍,SIMON給我
——的藥——呀!哎——汽水——”
那批村婦馬上張羅急救,一個姐姐灌他冷水,一個姐姐控之德之,有兩個,便
以萬金油白花油亂塗。慈母以為他中邪,還奮力捏化中指,加速他的昏迷。
單玉蓮站在一旁,手足抖額。武汝大的娘親一壁狂城:“仔呀、仔呀!”一整
用常人想象不到的仇恨目光來制殺這不祥的、美得過分的新媳婦:“一日都是你害
死地!汝大他以前冬天沖凍水也沒事的。現在虧成這樣,嗚嗚嗚!”
她的大姑奶一見杯中是“七喜”,便過來扯她頭髮,乘勢發難;
‘你還給他喝汽水?”
武汝大在混亂當中,閉氣瞑目,全無反應。——他死了!
“你賠一個仔給我!賠一個仔給我!”
武龍一躍而起,狂打了單玉蓮兩記耳光,怒罵:
“你與SIMON合謀?我去找你姦夫算賬!”
單玉蓮抓着那書,百口莫辯:
“不是呀,我沒有呀,你們信我啦!”
舉家一齊痛哭,幾代單傳的武汝大,成多神主牌都傳集他,還沒添上一兒半女,
使嗚呼哀哉,魂歸無國去了。
哭聲把失聰的太婆也吵醒了,邁着小腳碎步入來丁反,被威猛的武龍一撞,四
腳朝天,幾乎也魂歸無國。
單玉蓮追出來。
一到門外,黑瘦如銀幕,豁然大開,她見到了——
她不由自主地略一止步。
寒夜,樹梢有颯颯風聲,如湘裙寨奉。氣氛近乎恐怖,片段卻陰險地潛入她的
心底。
她的記憶回來了。她的前世,一直期待她明白,到處地找她,歷盡了千年的焦
慮,終於找到她了,她是它的主人。它很慶幸,等了那麼久,經了上理火葬,它還
是輾轉流傳着,她沒有把它荒棄在深山村野。她見到它,兩個靈魂重逢了,合在一
起。她的命書。
這四個男人——
張大戶
武大
武松
西門慶
她恍然大悟。是的,今生她又遇上了。誰是誰?為什麼?若不是一種夙世的姻
緣,又怎會—一互相糾纏着?無論如何的逃避,都迫不得已走到一處。
她甚至可以預知將會發生什麼事。因為這些都曾經發生過。
她想:武松必撞上獅子樓,這着西門慶,拳打腳踢,一意尋仇,以祭武大遭毒
害之靈。終而把他送往窗外,墜樓慘死。好了,然後回歸,一手揪了自己,一邊道:
“哥,你陰魂不遠,今日武二與你報仇雪恨。”便揪自己頭髮,快刀直插入心窩,
一剜,剜了個血窟窿,鮮血直冒,他必把自己胸脯剁開,扯出心肝五臟,供在靈前,
血淋淋的,又在後方一刀,割下頭來……
她全部都記得了。
如今武大死了,若西門慶死了,下一個必輪到自己。自己來世上一趟,所為何
事?----是了,是為“報仇”。報仇呀!不讓他再殺她一次,她要殺他,才遂
心願。自己蒙冤受屈,近一百萬字的故事,到了結局,竟是一首詩:“閒閱遺書思
偶然,誰知天道有循環。可憐金蓮遭惡報,遺臭千年作話傳!”
可憐金蓮遭惡報?
不!
不不不!她不要贏得世人可憐,她也不要遭惡報。今生,她是單玉蓮,一個經
歷過波折,練就了心志,可以保護自己的女人。她是一個現代人,怎可讓悲劇重視?
及時制止,把命運全盤扭轉。
不是我亡,而是你死!
“報仇”二字,忽地金光燦燦,成為她照路的強燈。她追出去。
狂喊:
“阿龍!你不要去殺他!”
中止他殺他,把故事切斷,就在這裡中止吧。只要SIMON不死,她就可不必死。
若他死了呢?”
她沒工夫想下去了。
武龍截了一輛“的土”,如箭在弦,絕塵而去。
單玉蓮即回頭開了自己的紅車, 也尾隨不舍。她要比他快,通知SIMON,他的
魁星來了!她急按小路,直鏟下坡。
在幽冥之中求生。
她認定這是她惟一生路。因為,武大死了——
元朗,夜色昏暗,像提早舉行了喪禮,丁屋內一片愁雲慘霧。武汝大的娘親和
六位姐姐,加上太婆,這陰盛陽衰的小天地,如今連推一的男丁也不在了。一眾女
人心亂加麻、心如刀割、哭得稀里哇啦,涕淚交流。
有人撥了“九九九”,十字急救車馬上駛來了。
兩個白衣白褲的人,扛着擔架下車,見慣生死,只木然地問:
“哪一個?什麼時候?什麼原因?誰最先發現?他有沒有病?……”正問着,
忽聞一聲長嘆,是很難聽的、沒禮貌的長嘆。
像急鐵了一瓶汽水之後,“曖——”的吁氣聲。豬叫一般。
周遭變得一片死寂,大家被這聲音呵呆了。
閉氣瞑目的武汝大幽幽嘆口氣,便醒轉過來。
不醒猶自可,一醒之下,登時藥性大發,那躲在褲襠里的東西,暴怒起來,露
棱跳腦,凸眼圓睜,橫筋暗見,色若紫肝,約有六七寸長,比尋常粗大一倍有多。
熱不可耐。
他還不知自己剛才死了一陣。春情勃發,不可收拾。眼中看不清四下皆是人,
只一直喊着:
“老婆!老婆!我起了,快來!”
一如電影跳接至下一組鏡頭。
太婆眼見如此不知羞,便轉面揮手,罵:
‘睬!睬!睬!”
待得武汝大完全清醒了,方見一屋子都是人影綽綽,紅腫着眼,一眾面面相覷,
哭笑不得。
武汝大惟有弓起肥胖的身子,尷尬地笑:
“很夜了,大家早睡吧。”
呀,竟還有兩個目瞪口呆的陌生白衣人?
他很無辜地,一直弓着身。
根本不知道,他是好心人,好人有好報。命不該絕,死裡逃生,鬼門關一轉,
從此功力大增,英雄到處找尋用武之地。只追問:
“我老婆呢?”
單玉蓮也根本不知道,冥冥中今生的情節急轉直下,悲劇竟變成荒謬的喜劇。
武汝大沒有死,那麼下一個死的會是誰?
武龍像一頭蠻牛似地,來到這他永遠不能忘記的地方。那兒是好夫淫婦幽會的
陽台,他認得——他還半裸上身,在窗口目送過她離去。
如今這二人竟還合謀,把她丈夫謀殺,好明目張胆地尋歡。
像他大哥一生忠直,把錢和人都毫無保留地交予她,討她歡心。愛她,換來這
樣的下場!她一定也提出過離婚,他一定不肯,所以二人才幹出這勾當。要不在如
此文明先進的社會,怎的牽涉到生死大關?
自己又為什麼來呢?他已喪失理智了。這是愚蠢的行徑,不知從何而來的力量,
驅使他在半瘋狂狀態下,與這對頭人算賬。
——是藉口嗎?
其實是為了自己嗎?
武龍眼裡閃爍着無以名之的怒火,只有孤注一擲的賭徒,才可以如此的憤怒。
他仿佛聽見自己的心狂跳,蓄銳待發。
一闖進門,二話不說,即與那不知就裡的SIMON惡鬥。
他失去常性地對付他:
“你以為這樣就可以得到她嗎?有我在的一天,你不用妄想!殺人要償命!我
要為大哥報仇!”
糾纏間,把屋子裡的屏風家具都推撞,那個百子櫃,應聲倒塌,一格一格,盛
載東方的春藥、淫器,膏丹丸散油,來自中國、日本、印度……的,正人君子聖賢
們“不可說”的建藥之源,五色紛紛,都如天女散花,迎頭而下。
武龍恨透了這個建魔!
武松撞到樓上,把那被包打開一抖,拔出尖刀。西門慶吃了一驚,叫道:“哎
呀!”便跳起在凳子上去,一隻腳跨上窗檻,要尋走路。說時遲那時快,武松卻用
力略接一按,托地已跳在桌子上,把些蓋碟兒都踢下來。西門慶見來得凶了,便把
手虛指一指,早飛起右腳來。武松只顧奔前,見他腳起,略閃一閃,恰好被踢中右
手,那四刀踢將起來,直落下街心裡去。
西門慶見踢去了刀,心裡便不怕他,左手虛照一照,右手一拳,照着武松心窩
里打來,卻被武松略躲個過。就勢里從脅下鑽入來。
單玉蓮的車子。左邊車頭燈已經撞毀,便是剛才直鏟下坡時,一時煞掣不住。
但又無法檢視,只顛簸着,也急馳至此。
鐮形的新月正放出奇特的光,如一把彎刀,冷伺着停下來的機器。
寂靜主宰了這個城市的某一角落。
她車子停下來,有點驚詫這意外的、如死般的淒寂,好似希望和光明都滅絕了。
烏雲已躡足過來,把新月一手捏碎吞噬。
是遲了?抑或還早?
心腸肺腑都化成氣體,隨界總呼咯而出。只有一隻無知的置身世外的由甲,在
黑暗中,視若無睹地爬過去,指爪似乎有嘶嘶微響,格外分明。她連自己眨眼的聲
音也聽得見呢。
前景如同一團黑霧。
她也得面對。
便開了車門,伸腳出去,探首外望,人在街中心。
——突然地,電光石火地,一聲慘叫自高空如旱天雷般轟響。一個可怖的人影,
在樓上急劇地墜落,霹靂一下,撞在她車頂,順勢落在地面上。車子和人一齊震傈。
她眼前有千百顆火星閃着奪命的光芒。遲了!遲了!她悽厲地喊:
“你不要死!”
如同得病似地發冷發抖,半窒息地見到那倒在血泊中的SIMON。
她的命運重複了?
在這急難關頭,她驚懼得馬上要上車逃生,不想地上這物體絆着她。顧不得一
夜夫妻百日思了,她只知飛奔上車,用劇烈抖顫的手開動機器。
武龍此時也飛奔下樓了。
一見單玉蓮,即大聲叫住。
車門關上,她半句也聽不見,只埋首方向盤上,拚命求生。她的“大限”到了。
車子只變得桀騖不馴,又不停咳嗽,單玉蓮惶急得很。他來了!他走近了!
——終於開動了。
武龍在車子急駛之際,強橫地攔截,伸張兩手,攀上車頭。
他目露精光。二人恐怖地隔着一道透視的玻璃對望着,他只在拍打、叫喊……
·他不肯走。
單玉蓮什麼也不管,用力一踩油門,車子全速前進——她也不知道要到什麼地
方去,只知要脫離眼前兇手的魔掌。
武龍一直緊攀着車頭。
一個急轉,欲把他拋跌。他一時失手,正待倒地,明知車子會得輯過,武龍一
手抓着車門。太快了,亂間的車子問進一條窄巷,失去控制。車身一概武龍被夾在
石牆和車子中間,“吱——呀——”地一聲響,人成了肉醬…。
車子不知不覺,把武龍挾帶着,便在石牆上搶過,肌肉筋骨嘎嘎地一損胡塗。
終於在牆上劃了一道很粗的血痕。
因在黑夜,這血痕顏色更加深沉。
單玉蓮只道車子前進得甚艱澀,往外一瞧,登時魂搖魄盪——
一邊哭喊,一邊使盡蠻力,死命把武龍給拖出來。血污染了一身,頭髮散亂,
形同病婦。
是這可怕的鐵鑄的怪物把地播弄成這樣子麼?本來好好的一個人,像遭千軍萬
馬踩踏過,白膩的青狀的物體,斷措斷肢,血腥“呼”一下撲面襲來,味道奇詭,
漸成屍臭。她想伸手去遮擋一下。
她咬緊牙關,發狂地想把他砌回原形。
她想撕扯車子,想咬人。
心疼得四分五裂。
這就是她心中的男人麼?這個世界偏生穿不下他了。——如何開始,如何動手,
先搬抬哪一部分?
他幾乎已是肉醬。
她抱着他,不敢用力,只是肝腸寸斷地哭喊。他曾像個巨人一樣,遮天蔽日地
立在她面前。
她無意識地喚他:
“阿龍!阿龍!阿龍!”
他聽見了。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心魂已經遠揚至一個遙遠的地方去。不,一定
得費力把自己招回來。那麼接近——他在她懷抱之中。她的氣息,她的眼淚,避無
可避。
他從來都沒這般的快樂過。是一種奇特的快樂。耳朵嗡嗡地響,聽着她喚他:
“阿龍!阿龍!阿龍!”
他想把手伸出來,但已找不到自己的手了。在某一個夜裡,他竟然這樣地死去
了?這是一個萬丈深淵,他站在危殆的邊緣上,正向後退卻,一不小心,他就說不
出心裡的話來。
忽然,天地蹬明起來。
他前所未有地愛着她,斷續地用盡全身每一分力量,勇敢地向她說出來:
“----我是——真心地——喜歡你!如果——可以從頭——”
單玉蓮聽了,只覺這話自她一邊的耳朵,穿過她的腦袋,又自另一邊耳朵沖走
了,抓不住了。像一顆子彈,她中彈了,腦袋墓地爆裂,血肉模糊。
她在黃泉路,孟婆亭,講過什麼?她自己講過什麼——
“我要報仇!”
單玉蓮霍然而起,狂呼:
“我不要報仇!你別死!我要救活你!從頭來過!”
她奮力把這堆尚存一息的血肉,塞進車廂中。二人一身狼藉,車子只向醫院飛
馳。
心愛的男人!
單玉蓮但覺她唯一心願,是救他。
只要他活着,什麼也不計較,只要化活着。
人車又匆促地上路。車頭燈已經壞了,車子也演不成軍,但她勉強地開動。香
港那麼熱鬧,何以此刻杳無人聲?是人人都躲着,不願意牽涉他人的恩怨愛恨之中
麼?
一片黑。不見天,不見地,不見人。
單玉蓮只在車頭的玻璃上,見到自己焦灼的、頹敗的影兒。
她的影兒。
她也曾有過無憂無慮的、天真美好的日子呀。一切都懵懂,笑得很純、很甜、
很清秀。十四歲?還是十五歲?被賣在張大戶家,不通人事,只與另一個女孩同時
進門,在家學習彈唱,一個學琵琶,一個學箏,白白淨淨的兩個女娃兒。大人調教
着,唱些前人寫就的詞兒,似是而非,輕張擅口,艷艷的小紅唇兒,人家的惆悵,
還帶着孩子氣。呀,頭一個會唱的小曲兒,喚作《折桂令》呢:
我見他戴花枝,笑燃花枝。朱唇上,不抹胭脂,似抹胭脂。逐日相逢,似有情
兒,未見情兒。歐見許,何曾見許?似推辭,未是推辭。約在何時,會在何時?不
相逢,他又相思,既相逢,我反相思。
那時,她連一個男人也未曾有過。那真是一段天真美好的日子呀!
為什麼她要長大?
為什麼她要遇上他們呢?
做人真是難!
她在車廂中,淒楚地向着黑沉沉的天地慘呼:
“我什麼都不要記得!你們放過我!”
車廂中忽起一陣陰涼的風,不知原由,風乍起,車上那《金瓶梅》,一頁、一
頁、一頁,開始漫舞紛飛。
一頁、一頁、一頁……“自幼生得有些顏色”“大戶每要收她”“不要武大一
文錢”“打扮抽樣,沾風惹草”“叔叔萬福”“我與你撥火,只要一似火盆來熱”
“不識羞恥”“風風流流,從帘子下去與奴個眼色兒”“樂極情濃無限趣”“見了
武大咬牙切齒七竅流血”“淫婦藥鴆”“常言婦女。心痴,惟有情人意不周”“就
是那個妙人與他的扇子”“琉璃盅,瑰油濃,小楷灑滴珍珠紅”“枕上言猶在,於
今恩愛淪。房中人不見,無語自消魂”“他知婦人第一好品蕭”“婦人眼裡火極多”
“誤了多青春年少”“實指望買住漢子心”“淫婦!我丟與你罷”“達達!你不知
使了什麼行於,進去又罷了,可憐見燒了吧”“又見武松舊心不改”“這段姻緣,
還落在他家手裡”
這些木刻的字,一如古代的符語,越舞越亂,一頁、一頁,封懸在四周的玻璃
上。
看不見前景。
單玉蓮被前生的記憶苦苦纏着,無法擺脫。它們似女人的指爪,要抓住她!
她伸手出來,左右上下地狂撥開去,不要、不要。不要!
“我什麼都不要記得!”
車子轟然一撞,眼前一黑。
她被拋出來,該撞至不知什麼地方去,書又被一把烈火,焚毀了。那男人,未
了死在她手上。
以後發生的事,單玉蓮完全不知道。
她的故事完了。
但其他人的故事還在繼續着。
是這樣的。原來是這樣的。
假如沒有因果報應的話,便只是一些過程和片段。世上沒有驚天動地的大事,
有的只是民生小節。
武汝大沒有死,他的體能竟變得很強勁。
SIMON沒有死,他半身不遂,再也不能人道,享受不到人生最大的歡娛。
武龍死了,他是死於意外。
------一如大家相信因果報應呢,才會恍然頓悟:
武大是個好人呀,他前世被鴆殺,死得不明不白,今生應該得到補償,給他一
些“獎品”,世道方才公平。
西門慶驕奢淫逸,沉迷酒色,享盡人間美女,專一嫖風戲月,粉頭都歸他手上?
妒忌天下男兒!所以他今生只受用到三十歲,武功也就廢了。當然此人並無殺人之
心,罪不致死,今也就留下來。
武松雖一介武夫,亦一條好漢,但前世連殺二人,出手狠辣,今生也應賠上一
命了吧。
然而今生過了,來世又將如何?
武大木盆遇害,他要報仇。西門慶不盆遇害,他要報仇。武松不忿遇害,他要
報仇。冤冤相報何時了?
難怪黃泉路上有“孟婆亭”“驅忘湯”了,難怪亡魂喝過三杯,前事渾忘,好
再世投股,重新做人,不知有多快樂。
孟婆說得真對!
元朗調堂畔,這幾天都有警方人員來調查,錄口供。問的不外是武龍生前的瑣
事,死因還待研究。而肇事現場的生還者,尚未清醒,所以她說不上來自己幹過什
麼。此中的蘭因絮果,世上沒有任何人知道。就像密封的私函。
與此同時,人民入境事務處也派員上門來了。
眾人都很愕然。
他們來調查一個喚阿桂的女人。
大家當然知道阿桂,不過她只是阿龍的朋友吧,事發時她有不在場證據。但,
來調查的人,到底把她帶走了。因為他們收到一封告密信。
信中揭發這個女人,循不正當途徑,非法購買假身分證,企圖留在香港。
揭發者的筆跡,是女性筆跡;但其意圖,並不清楚。
阿桂很傷感地隨他們去了。歷盡了艱辛,惟初來甫到,香港是怎樣,她還沒着
真,不明不白地便被解回大陸去了,好不甘心!走的時候,她淌着冤枉的淚。是誰
那麼毒辣?
誰知道?
單玉蓮也記不起來了。
她躺在病床上,保持着微笑。
天氣開始熱了,她額上滲出一點細汗。武汝大用紙巾印了又印,生怕傷害白嫩
的皮膚。他天天來,陪着她。捧着半個西瓜,一匙一匙地餵她吃,不斷提醒她今生
的事,刺激她,快點恢復記憶。他娓娓地道:
“記得嗎?那時你穿着桃紅色的裙子呢,捧着半個西瓜吃。我一看見你,就知
道我是走不掉的了。這就是緣分。為什麼你今生會同我一起呢?這是不能解釋的,
沒得解釋呀。
“西瓜甜不甜?明天還吃不吃?
“你快點好過來。你好了,我帶你去坐海盜船,搖搖晃晃的,你就會記起我了!
我是你老公呀。”
單玉蓮永遠保持一個純真無邪的微笑。
她很快樂。
武汝大也很快樂。
這個好心腸的男人,終於可以完全擁有她了。
終於,
這,才是,天長地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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