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略過清晨的原野,遠處山峰重巒迭黛,霧氣朦朧,近處田地茶葉新綠,青煙淡
籠,幾幢黑瓦白牆的農舍就鑲嵌在這國畫山水中,夢一般的現象在我眼前。屋頂是
人字型兩頭尖的脊,中間還裝飾着一個錐,講究的便修成了雙龍戲珠,多半就是白
描着,還有裝飾上一些圖案的,其中就有那個生長於斯主宰了中國現代50多年歷史
的人,一個被神化了無神論者的照片,被供在許多人家的屋頂上。母親說,房屋很
新,景色依舊,人,半新不舊。
母親在老家已經沒有近親了,當年背井離鄉、遠渡重洋的祖父三兄弟,沒有一個留
在當地。然而,1950年回國的祖父雖然在有生之年極少回鄉,卻將骨灰埋在了故土。
老房子已經賣給了異姓人家,祖父剩下的,只有三座墳墓的土地,一座是他的,兩
座是他先後的兩個妻子。
母親按風俗在墳前擺了供品,點了香火,燒了紙錢,她說,這是給小姨還願。小姨
夢見了祖父,說希望見見親人,小姨已經病入膏肓,無法走動,於是母親就來了。
母親是一個應該以共產主義為信仰的共產黨員,當年開始做這一切時還覺得很不舒
服,後來,也習慣了,不僅給祖父上墳,而且也不拒絕進廟燒香,當然,她基本上
只是入鄉隨俗,而自己並不十分相信。
紙錢的面值大概有8、9個0,有人民幣有美元有日元,我不知道,如果我加上個10的
無窮大次方,祖父是不是會成為陰間首富,我也點了香,放到祖父墳前。祖父當了
一輩子英語教師,當年帶着青春的豪邁理想攜妻帶女從加拿大返回新中國,雖然文
革中他以特殊的身份沒有受到太大衝擊,雖然他從沒有後悔過當年的決定,但他一
直都在遺憾自己沒有給孩子們帶來好環境,尤其是回國後出生的孩子們,他們都沒
有讀完高中就去革文化的命去了。母親的弟妹們有時背地抱怨祖父當年不該離開加
拿大,母親從來沒有抱怨--她及時地讀了大學。我想,我是不會抱怨祖父的,因為
如果當年他不回國,就沒有今天的我了。
祖父的遠親們招待我們吃飯,紅色的辣椒,黃綠色的豆芽,青色的辣椒,白色的肚
條,一碗湯里,紅透着辣油,母親說,當年她喝過辣椒湯取暖。我吃了一大碗飯,
只吃了一點點菜。近鄰們好奇地圍了我們,母親和他們說些家常,她同齡的遠親婦
女們顯得比她蒼老,她們流露着對母親生活的羨慕,她們說祖父一定很有錢,言談
中就透出希望母親繼續資助的意思。祖父留了一筆錢給鄉下遠親,希望自己的墳墓
能夠得到維護,他知道,勞燕分飛的兒女們不會有精力來做這件事的。
清明的雨冷冷地落着,窗外的原野依舊如畫般山水朦朧,對於我,這是一個熟悉而
陌生的世界,我的血脈中含着這方的泥土,雖然我是這是我第一次踏上這塊土地,
我的夢中曾有它的風景,從祖父的身上,我能看到它的過去影子。鄉親說,祖父兄
弟中,只有祖父終於回了故鄉。
火車的轟鳴聲穿過了恆古的山野,消散在滿坡的茶園中,當年祖父就是在火車的汽
笛聲中離開的家鄉,沉默的大地記錄了每個人的腳印,一旦離開故土,也許就只有
屍骨能夠回去,而我,畢竟腦後生了反骨,也許連塵埃都會飄散在異域,故鄉、異
鄉,都是飄零。
回到城裡,母親向祖父的家鄉捐掉了我保存的兒童及少年時代所有心愛的圖書,包
括一整套文革版的“十萬個為什麼”。她連問都沒問過我,我只好同意。也許有一
天,那方土地的某個鄉村里,某個少年會象我因為“十萬個為什麼”對這個大千世
界產生無數的新奇和幻想,從此踏上不歸的異鄉路。
200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