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學美國人的窮
薛涌
大多數中國人來美國,即使不是為了致富,也是為了學美國的致富之道的。人們常常忽視
的,是如何學學美國人的窮。
剛來美國的中國人總會發現,美國人的手頭之緊,往往超出中國人。要看花錢的作派,似
乎美國人比中國人還窮不少。我的一位美國朋友,父親是一個頂尖名校的校長,年薪50多
萬美元,和其他幾位掙得最多的大學校長的年薪一起寫在報紙上。她姐妹二人,都是常青
藤的教育,自己剛剛拿到博士學位,夫君(一位著名物理學家之子)也開始在一所常青藤
名校教書了。可是她的“窮相”,卻常常令我吃驚。
有一次,我正需要一台計算機,向她諮詢應該買什麼樣的好。她馬上告訴我她丈夫正好有
一台舊的想出手,只要700美元。她丈夫經常開國際會議,急需一個“筆記本”,但這台舊
的不賣掉,就捨不得買新的。我覺得她是開玩笑,根本沒有當真,但他們出的價格,確實
便宜,況且是熟人,可靠性強,所以就把那台舊計算機買下來。後來發現,在我付錢的第
二天,她丈夫就滿心歡喜地把夢寐以求的筆記本買到了手。看來還真是迫不及待。
另有一次,為送我妻子去日本研修,她和她丈夫開車帶我們出去吃晚飯。回來的路上,她
突然問我們是否介意繞一下,去給她即將出生的孩子買幾件衣服。她此時懷的是第一個孩
子,什麼衣服還都沒有。我們當然滿口答應。但令人吃驚的是,她竟開到一家舊貨店,買
了幾件人家用剩下的嬰兒衣服回來,路上還一個勁兒地說,小孩的衣服太貴了,實在買不
起,等等。我妻子聽了心裡直搖頭,覺得她太虧待自己的第一個孩子了,於是到日本後,
趕緊買了一套上好的嬰兒新裝,航空寄給她。
我們的這位朋友不是個小氣人。相反,她接人待物中規中矩,是我們在美國多年最好的朋
友之一。其實在我們所在的耶魯大學,象她這樣的節儉也不是個極端的例子。耶魯之富,
在美國是出名的,乃至能把一個學生餐廳修得象個宮殿。一位藝術史系的前輩一次對筆者
開玩笑說,把耶魯藝術畫廊的名畫賣幾張,就夠在中國建個大學了。無怪耶魯能成為美國
傳統的貴族學校。最近一位社會學教授作的研究表明,雖然經過多年平民化的改革,如給
低收入家庭的學生提供獎學金等等,富裕家庭對耶魯這種精英學校的壟斷,比布什他們上
學時還要嚴重。不過,在耶魯周圍的街頭,你還是常常能看到這樣的情景:一個舊床墊已
經被扔到垃圾箱那裡,但兩個學生模樣的人對之審視一通後,高高興興地抬回家去。學生
買舊東西的習慣,更不用說了。
美國是個優遇富人的社會。但在美國社會最受人尊重的、最出風頭的,還是所謂白手起家
的富人,即英文中的所謂self-made man。即使是富貴家庭,也非常注意讓孩子吃苦、自立
。甚至有些富人會有這樣的意識:讓自己的孩子從小養尊處優,等於剝奪了他們成為自己
這種self-made man的機會,真正的人生領略不到,風頭也出不成了,這對孩子不公平。因
此,孩子從小為掙零花錢而打工,是最正常不過的事。年輕人哭起窮來,也從不象許多中
國人那樣遮掩。我那位朋友作為大學校長的女兒,生了孩子,全家靠丈夫一個助理教授的
工資,擠在頂層的一居室里,過得緊緊巴巴、連滾帶爬。雙方父母都是大名鼎鼎的人物,
每周都來興高采烈地看自己的第一個孫子。但看完無例外地一拍屁股就走,經濟上誰也不
伸手接濟一把。唯一的經濟支持,是她父母把自己用舊了的一輛車,以優惠的價格賣給她
。我看了看那倆車,就是不優惠,滿打滿算也就幾千塊錢。大學校長還開這種破車,多少
叫我有些吃驚。
但是,這一不可思議的“窮相”,正是美國精神的體現,也是美國長期繁榮的根基。筆者
不否認,美國照樣有許多富貴的敗家子。但主流社會的價值卻是:不管你是誰,要想拿到
錢,你必需證明自己的能力!美國的富家子弟時有“窮相”,但他們的富貴卻能常盛不衰
。作為一個國家而言,又何嘗不是如此?!
查諸歷史,發達的文明總是被富裕所腐 化。結果豐衣足食變成了 驕 奢 淫 佚,慷慨大方變成
了揮 霍 無 度。富貴子弟常常盪盡家產,一個個輝煌的大帝國崛起又衰落。哲學家羅素說文
明的最精彩之處出現在其將熟未熟之時,因為文明一旦成熟,就難免被自己的成熟所腐 化
,走上衰落之途。古代希臘、羅馬都是如此。大英帝國,據說也因為其統治階層的“紳士
化”而衰敗。日本的漢學大師宮崎市定,40年曾寫了一本“東洋的樸素主義精神與文明主
義社會”,稱中國的文明不斷因“過熟”而衰敗,又不斷得益於“野蠻民族”的入侵、借
助新鮮血液去掉爛熟的傳統、找回文明的動力,進而一再復興。這當然有為日本當年征服
中國的侵略行為立言之意,但16、17世紀東來的歐洲傳教士已經注意到:中國人沉溺於富
裕的生活,無力打仗,容易征服,而日本人卻是天生的戰士,等等。從世界文明史的立場
看,美國人雖富而似窮,在一個生活舒適的社會中能夠保持艱苦卓絕的本色,因而使這一
史無前例的大帝國能夠保持樸素主義的文明動力。
也正是從這個立場上,筆者要給近來瀰漫在中國人之間的“中國崛起論”潑一瓢冷水。筆
者不否認中國近年來的巨大進步,也不否認中國令人生畏的經濟競爭力。但中國的競爭力
,很大程度上就在於中國的窮:中國的勞動力價格只是美日的四十分之一!中國人願意為
了更小的報酬,付出更大的勞動。但是,真正的世界經濟強國,最終無一不是富裕的社會
。中國能否維持一個富足而不流於腐敗奢靡的社會呢?現在還一點也看不出來。
不久前《南方周末》報導,中國的一個小學生,上完廁所發現沒有帶衛生紙,於是掏出一
張一百元的人民幣,堂而皇之地把屁股擦乾。當時周圍的同學已經表示把自己的衛生紙給
他用,但是被拒絕。想來人民幣擦屁股不是件舒服事。擦的目的,也是要當眾擺擺譜兒。
可惜,這種擺譜兒的方式,又是最令人哭笑不得的。在任何一個發達國家,你很難用這種
方式進行炫耀性消費。人家那裡平民百姓用的公共廁所也是有門的,而且誰也不會讓人家
看自己擦屁股。究竟是中國的廁所沒有門呢,還是這位小貴族不懂得做人最基本的一個“
譜兒”,就是不能讓人看見自己擦屁股呢?不管是哪一種情況,都說明中國在這方面的文
明還處於叫花子的水平。然而,叫花子卻要打腫臉充胖子,時時不忘擺闊露富。他們真要
闊起來是個什麼德行,大家可想而知。
當然,這類例子非常極端,不能用來概括整個中國社會。但你問問國內混得好的親友,看
看他們那些上中學的孩子,哪個不是兜里裝著手機,一雙鞋幾百塊錢?美國的孩子當然不
是生活得水深火熱。但他們的消費,不會超過父母;想要多點零花錢,要自己打工。中國
的孩子,買父母捨不得買的東西絕不眨眼,要父母的錢從不虧心,只知道喊“不夠”。也
怪不得中國有“富不過三代”的古訓。中國人剛擺脫赤貧就巴不得學富人的消費。但這種
消費所體現的,卻是地道的窮文化。中國根本就沒有真正的貴族。
由於多年沒有回去,對國內的許多事情不甚了了。不過從一些在海外也能看得見的現象,
也能看到這種擺闊的“窮文化”的走向。
不久前世界盃上中國隊和美國隊的表現,就是一個很好的對比。兩國都是剛剛開始職業化
的足球“發展中”國家。美國那些在國內踢球的運動員,收入大多幾萬美元,最高一位不
過20萬。這基本上與美國一般中產階級的收入相差無幾。世界盃後,兩支歐洲俱樂部訪美
,包括齊達內、菲戈在內的世界級球星都上場獻藝。“紐約時報”及時指出,齊達內一個
人的收入,基本就夠給美國所有的職業足球選手開工錢了。要知道,美國的體育明星收入
一直是世界之最。齊達內是世界最貴的足球明星,但收入比起喬丹來還是差遠了。乃至美
國目前有收入兩千萬的棒球明星要鬧罷工的事。但美國的足球運動員卻安貧樂道。他們認
為職業足球剛起步,還沒開始賺錢,大家應該勤儉起家、少拿多干。甚至美國足協強制性
地給運動員的最高收入封頂,誰也不能掙過27萬。這種兢兢業業的精神,在世界盃上得到
了報償。美國隊不僅打入8強,而且在國際足聯的排名中並列第9,幾個隊員已經成為世界
級球星。
再看看中國隊呢?水平之差令人髮指,但個個幾乎都是百萬富翁。中國的人均收入僅是美
國的四十分之一,中國運動員的水平又不知是人家的幾分之幾,但收入的絕對額,卻超過
了美國同行。中國運動員的驕 奢 淫 佚 是有名的,抽煙、喝酒、泡妞、罵教練、甚至犯罪,
幾乎無所不為。筆者當時寫了一篇“中國農民足球俱樂部”的文章,稱中國隊員掙得太高
,已經被金 錢 給 腐 蝕,中國足球應該向農村發展,讓那些吃不飽飯、願意為很少的錢而拼
命的農民踢球,給中國足壇帶來點樸素主義精神,順便也扶貧積德。不想一下子惹怒球迷
,大家對筆者口誅筆伐。筆者讓編輯把代表性的反對意見傳過來,才知道目前中國球迷醉
心的是歐洲的足球貴族,對貝利那樣的苦孩子成為世界最偉大球星的故事已經沒有興趣。
一位球迷甚至挖苦筆者不懂國情,稱“中國已經不是個窮國,沒有遍地的窮人”。老天爺
!中國不窮誰窮?英國《金融時報》最近撰文,誇讚近20年來中國政府以最快的速度使大
量的人口脫貧,創造了現代史上的奇蹟,無任何國家可比。但是即使如此,由於中國的起
點太低,如今仍有一億多(即農村人口的11.5%)農民生活在一天收入不到一美元的水平上。
世界上除了印度外,哪幾個國家有這麼多窮人?一天收入不到一美元,那幾乎是蘇丹、索
馬里的水平。蘇丹、索馬里人苦成什麼樣,大家電視上看見了吧。我們有一億多這樣的同
胞,居然還不算窮!這不是痴人說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