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國散記

一、入關

　　飛機着陸的那一瞬間，喉嚨深處似乎有些異樣，清了清嗓子，起身去取行李架上的包，忽然又覺得太早了，再重新坐下來，疑惑自己這是怎麼了？最近一年間，公差私事已回國３次了，比起最初的３年一次，頻率已是高多了，這是怎麼了？

　　想起近幾年自己是有些怪怪的，春節聯歡會上的一曲《常回家看看》竟也聽得兩眼濕乎乎的。唯恐被老公見了笑話，一邊找面巾紙還一邊故作玩世不恭，道：“ 真會煽情！”不知那一會兒老公有沒有發現自己的異樣。

　　這回是出差，去成都開個展覽會，順便去幫一家買了我們儀器的顧客安裝調試。同行的還有公司的日本人營業課長。因這次旅行決定倉促，營業課長一直擔心來不及辦簽證。

　　走在機場長長的走道上，看見有為外國人辦理落地簽證的，便對營業課長說： “我說不用着急吧！下了飛機再辦簽證也是可以的。”不過說是這麼說，要我也不敢冒這個險，要是簽不出來怎麼辦，難到還原機返回去？

　　到了入境檢查口，只有兩三個人在排隊，不一會兒便順利通過了。回過頭來找營業課長，卻不見蹤影。再一看，外國人入境窗口排着長長的隊，營業課長在隊伍中向我揮手呢。

　　心裡一股莫名其妙地暢然，並不是自己小心眼，看着別人比自己慢就高興。而是這幾年海外出差，總是在入關、簽證之類的問題上費勁。一旦有出差任務，持中國護照的我一定要提前很長時間申請簽證。入境時也是，人家不用辦簽證也能很順利地通過，而我常常是需要回答了“出差還是旅遊？”“去哪個城市？”“呆多久？” 之類的簽證申請上早已回答過了的問題之後才得以放行。

　　更有一回要去台灣參加一個展覽會，在公司看來同是中國人同講中國話，我應該是最理想的出差人選。人事部提前近兩個月就開始為我的入台簽證（確切地應該叫通行證吧？）忙活，結果我還是沒能及時拿到。以後，每每涉及海外出差，總會有同事關心：“簽證沒有問題吧？”

　　實在發煩的時候也曾想過換一本護照，公司也不止一次有意無意地提到此事，大約是因為人事部也對我的出差簽證問題大傷腦筋。可是遲遲下不了決心，除了一堆大道理小理由之外，最大的原因還是希望在“回家”的這一刻能順順噹噹，高高興興吧！

　　　入了關，才是真正地覺得是回國了。周圍的人和事，有一股親切感。

　　看見好幾台自動換幣機，想起營業課長說過要換人民幣，便和他走近一台前，一看“故障！”。再換一台，營業課長害怕了，說：“還是到窗口去換吧！”

　　銀行窗口前排着長長的隊，和自動換幣機前的冷清形成了鮮明的對照。

　　在等營業課長換錢的時候，我不無懊惱地想：“看來什麼東西都一樣，第一印象是最重要的。如果遇到的第一台不是故障機，也許……”

二、北京

　　換了錢，直接去國內航班後候機處，準備乘訂好的國航班機直飛成都。

　　不覺佩服日本人的認真。

　　營業課長是第一次來北京，問他：“是否要在北京住一夜，看看天安門的夜景？”

　　“明天一早飛成都，直接趕去展覽會場布展來得及！”我說。

　　“還是工作優先。”他回答。讓我感覺他似乎對天安門不是太感興趣。

　　到候機處一問，國航飛成都的班機晚點至晚上７點３０分，一看表才２點半，把安全檢查等時間打足，至少還有４個小時時間。

　　這回，營業課長拿出中國導遊書北京篇，問：“去天安門來得及嗎？”

　　於是，託運好行李，叫了出租車，直奔天安門。

　　把營業課長安排在車的後排，自己做在駕駛助手席上，拿出在日本看圖認路的精神，一點不敢怠慢。是因為６年前帶着大學院的同級生到北京的時候，生於南方長於南方的我，領着一個日本人和一個韓國人被北京的出租司機狠狠地“宰了一刀”，錢財倒是另一碼事，主要是讓我在這兩個異國同學面前顏面掃盡。

　　這回我要防患於未然。更何況，我們只有４個小時時間，要是被他“坑”了，誤了飛機就慘了。

　　出租車飛跑在機場高速公路上，如果不是車在右側行駛以及時常出現的中文路牌，我一定會認為這是在東京外圍的高速公路上。道路寬廣筆直，路旁綠樹成林。

　　這回的出租司機是個活潑的小伙子，一口京腔，非常好聽。還和營業課長用日語來了句“你好”！大約他會說無數種語言的“你好”吧。

　　小伙子嘴巴似乎一會兒都不曾歇着，從北京申奧到上海ＡＰＥＣ會議，從圓明園遺址到香山紅葉，從老佛爺的養身之道到布什的霸權主義。字裡行間透着身在北京的驕傲，做為北京人的自豪。

　　我一邊看地圖和路牌，確認當前的位置，一面有一答無一答地聽他說話，不一會兒已上了長安街，放下心來。路上的車明顯多起來，車速也慢了下來。忽然覺得剛才太冷落後面的營業課長了，便把剛才小伙子的高談闊論摘要地翻譯出來。小伙子似乎也意識到什麼，開始介紹長安街的街景，不時加上：“這是日資商場”“那是日資賓館”等等。

　　北京比六年前又是大變樣了，路上高級車排隊，路邊高層樓林立，立交橋也非常有氣勢。只是想象中八月的北京應該還是驕陽似火的，可實際上沒有陽光也沒有烏雲，象有一層濃濃的霧，可空氣卻是干糙的。長安街上的能見度很低，並不太遠的高樓就看不大清色彩和輪廓，天空一片灰濛濛的。這是在我眼裡，北京的做為首都的一大缺撼，難怪申奧時要停產幾天呢！什麼時候不用停產，就能看到北京蔚藍的天空，清晰的街景呢？

　　不一會兒來到天安門，小伙子主動開車帶我們在廣場兜了一圈，不時地介紹： “這是人民大會堂”“這是革命歷史博物館”“這是里曾經是北京火車站”我知道他是介紹給營業課長聽的，便忠實地做了一回翻譯。

　　下了出租車，過一個地下通道向天安門走去。營業課長迫不及待地那出數碼相機照像，見我帶去的相機畫像數高，又用我的相機再拍一遍，感嘆：“太雄偉了！和電視中圖片中的完全不一樣！”

　　走到故宮門口，已經一個多小時很快過去了，只好往回走：“一定再來，自己旅遊來，一定進去參觀故宮博物院。”然後他告訴我，他去過台灣的故宮博物院，從那時起，來看看北京的故宮就是他的心願。

　　“那為什麼不明天走，今天進去看看？”我問。

　　“時間太短，進去也等於什麼沒看。”營業課長答道。

　　原來如此！故宮和五千年中華民族的歷史是要細細看，慢慢品的。

三、成都

　　飛機一晚再晚，到達成都機場，已是晚上１０點半。

　　出租車候車處排了很多人，好在車很多，一輛接一輛的，等的時間倒不是太長。司機是個黑黑的中年人，等我們上車，問好去處就打開了計程器，計程器上紅紅的數碼跳動着。

　　走了沒幾步，營業課長開口說了句什麼，我還沒來得及答話。司機迅速關掉了計程器對我說：“一律１００塊。”

　　這種情況遇多了，也就不足為奇了。並不知道從機場到酒店的距離，只是覺得天也晚了，人也累了，而且根據以往的經驗，打句不太恰當的比喻，“家醜還是不要外揚”的好。

　　到了酒店，給了他１００塊錢，然後指指印在他坐位後面的投訴電話號碼說： “你不怕我投訴你嗎？”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中年司機低着頭一聲不響地打開車後蓋，幫我們取出行李，然後開着車迅速離去。

　　後來，看見在滿大街上跑着噴成綠白兩色的出租車，就想着：“這麼多出租車，也許生意並不好做。”再後來，從酒店打車到機場時，得知正常價格大約是８４元，想想中年司機也許上有老下有小，為了十幾元錢，去冒被投訴被罰款的險，不覺感慨萬千。

　　代理公司幫我們訂的是位於成都市中心的假日酒店（ＨＯＬＩＤＡＹ　ＩＮＮ）。在營業課長的導遊書上，那是成都市最貴的酒店了，每晚７００元外加９８元什麼稅還是什麼服務費的，總共８００元。酒店的設施是很好的，提供一頓很豐富的自助早餐，房間裡可以收到世界各地的電視節目，包括ＣＮＮ，ＢＢＣ，ＨＮＫ等等。雖然同樣的價格在日本只能住到一般的ＢＵＳＳＩＥＳ　ＨＯＴＥＬ，若不是公司出差，我想我自己是不會去住這樣的酒店的，導遊書上別的價廉物美的酒店還多的是呢。

　　第二天早上在餐廳，我發現用餐的中國人很多，而且似乎是團體去九寨溝旅遊的，拖家帶口前呼後應的，非常興奮非常熱鬧。在飛機上曾看到有“黃龍九寨溝四日游”的廣告，四天食、住、行全包才７００元。

　　不盡感嘆：“懸殊真大！有錢人還是有錢！”

　　川菜果然名不虛傳。

　　走進餐館，甚至走近餐館有時都會聞到一股濃濃的麻辣味，單單這味道就讓營業課長生畏。於是點菜前先要不辣的，可端上來的往往都還帶一些辣味，就這一點點辣味讓我胃口大開，再加上展覽會上布展、拆展、演示、答疑等，運動量本來就比平常上班大出好多，一到吃飯，不管中飯晚飯都痛痛快快大吃特吃，看得營業課長好生羨慕，而旁邊代理公司的小伙子眼睛都快瞪圓了：“這麼吃你也不發胖？”

　　為了找不辣的餐館，司機領我們去了“譚家菜”，氣派不凡，價格也不凡：一人份的一碗魚翅粥，說是用４８種材料小火煨了４８小時，開價７００元：“餘味無窮”小姐推薦說。濃濃的一小碗，喝完了，並未覺得有什麼三日不絕的餘音，卻覺得肚子一下子就滿了，別的菜都吃不下了。大呼上當，我倒情願多嘗點成都小吃。

　　“譚家菜”餐廳在３樓，一樓是個“溫泉浴室”，不知是否是真的從地底下冒出來的溫泉，代理公司的小伙子說：“那地方肯定病菌重生！”看來“溫泉”並未被國人普遍接受。二樓似乎是歌舞廳，每層樓電梯口都有漂亮的小姐拿着對講機做嚮導。吃飯時也一直有一位先生一位小姐站在旁邊斟酒，這是在成都吃的最貴也是最不自在的一頓飯。

　　在獅子樓火鍋城，吃鴛鴦火鍋，還看到了“變臉”絕活。本來一樓大廳有空席位，可以一邊看演出一邊吃火鍋的，但不知誰說了一句：“還是樓清靜！”於是一行人上了２樓的包間，雖說有電視實況傳播一樓的演出，但是音響畫質都不好。

　　大家忙着喝酒吃菜，誰也沒去注意電視裡的內容，忽然聽見主持人說：“下一個節目：變臉絕活！”，沒來得及多想，就扔下筷子和代理公司的小伙子一起奔下一樓。變臉藝人大約是被我們這兩個突然殺到的觀眾打動了，特意走到我們面前一連變了兩張臉，只見他一揚頭就由一張紅臉變成了一張黑臉，再一抬手做了個抹臉的姿勢，手並沒碰到，臉卻由黑便藍了。變化之快倒讓我嚇得叫了一聲，典型的“ 葉公好龍”！

　　近在咫尺，同去的小伙子似乎沒有被嚇着，但也不得要領：藝人的手裡是空的，帽子和衣服後來都脫下來讓觀眾檢查過了，似乎並無機關，那十幾張臉譜都嘗到哪兒呢？回到２樓，眾人說：“這要領要是被你得去了，那你就出不了關了！”

　　“變臉”，真是太神奇了！

四、學術交流會與商品展覽會

　　代理公司組織展覽會讓我們參展，申請到預算也就匆匆忙忙出發了。到了會場才知道這是一個附屬於學術交流會的小型專業展覽會，場館很小，但國內相關廠家全來了，國外競爭對手也幾乎都到了。從這一小小的領域，入世之後，中國市場的潛力，競爭的程度可見一斑。

　　去年我們去參加在深圳舉辦的一個大型博覽會還沒有看到幾家競爭對手，我們的產品在那此展會上很受關注，受益非淺。短短一年不到的工夫，在這個小型展覽會上一下看到這麼多對手，我想營業課長和代理公司都捏了一把汗吧！

　　特別是西部一家據說是靠風險投資建立起來的民營起業，成立不到半年，就拿出了象模像樣的系列產品，雖然產品本身還有些不盡人意的地方，但它的低價格，和它的發展趨勢，不得不讓人刮目相看。同行一家日本公司的副總裁，看過這一系列產品後，只一字一頓地說了兩個詞：“中國”“可怕”。

　　聽完幾場學術後感觸頗深，國內的理論水準一點都不低，很早就在世界一流的學術雜誌上讀到過中國大學同行的文章，近年這類文章也有增無減。

　　大學的老師在講演會上發表研究成果的同時，也在展覽會上展示他們的產品。按照“科學研究必須和生產實踐相結合”，“高科技應迅速轉變為生產力”等的指導思想，這是無可非議的。

　　但是大學的產品幾乎是把實驗台上的東西原封不動地搬到了展示場，這些實驗裝置用於原理方法的論證是綽綽有餘的，但是拿到環境惡劣的工作現場就有些力不從心了。和我交談的好幾位老師也在感嘆他們缺少有經驗的系統設計師和機械設計師，其實我想不僅僅是這些，讓大學去搞生產管理、營銷方案、成本結算等等一連串的企業活動，好像有些未能人盡其材。

　　想起前幾年，在上海一所著名的大學的實驗室里看到整箱整箱為企業加工的另部件，大學的實驗室嫣然成了工廠的加工車間，不覺有些困惑：科研成果產品化是否應該有更好的途徑？

五、上海

　　關於上海，報刊、雜誌、電視、網絡上有太多的描述，此刻坐在屏幕前，倒覺得無從下筆了。

　　到上海去了一趟代理公司，接待了一個顧客，吃了一頓飯……，大約只能象這樣記些流水帳了。

　　一下飛機便覺得熱潮撲面而來，氣溫比成都高多了。已是中午時分，到酒店安置好行李，便去吃飯。延安西路上同樣的五星級酒店，設施差不多，房間面積卻小許多，房價也貴不少，顯示上海的寸土寸金。

　　大學四年是在上海念的，畢業後和學校搞共同研究有在那兒一年，對上海應該是不陌生的。可如今的確是“找不着北”，代理公司的人說：“不用說你不常會來，就我們天天住在這兒，也一樣找不着。”

　　不用去外灘浦東，光虹橋從機場到市區的路上，就可以或多或少理解一點上海人的牛氣：“到東京除了新宿，別的地方都跟到了鄉下差不多！”

　　代理公司也在延安西路上，一座３０層樓的２３層，辦公室、會議室、會談室等等都很氣派很新潮，７、８個年輕人組成這個不大的公司，代理國外相關企業的設備、材料、儀器等等，私營企業，卻處處展示他們對內的團結與合作，對外的活力和朝氣。總經理３５歲，竟是我的同齡人，畢業與上海科大，並未留過學，說一口不錯的英文，小伙子樂觀、執著、自信、還野心勃勃。我想他們應該是在上海闖天下的年輕人的典型。

　　又想起廣州的代理公司，幾百人的國營、上市企業，總經理是一位女士，年齡只比我大一歲。在看看她手下的那些個部長、經理，全是些３０剛出頭的“後生” ，真是震動不小。

　　午飯是在離代理公司很近的一家浙江風味的餐館吃的，兩層樓的房子，古老的木質地板，窄窄的木質樓梯，上着桐油的老式桌椅，仿佛時光一下倒流了六、七十年。在高樓大廈的夾縫中，留着這麼一個“小橋流水”似的餐館，不能不讓人稱道。

　　聽聞上海在大面積地拆遷的同時，還在不同程度地修繕和保護老房子，也許若干年之後，這些帶着懷舊情節的老房子，會向人們展示上海渾厚的文化底蘊，上海不是暴發戶，上海是以他的實力、他的精打細算一步一步走上世界大都市的舞台的。

　　營業課長對着餐館門聽正面牆上的一隻大木酒桶和“酒行”兩個字大惑不解： “酒可以走路嗎？”

　　我告訴他：“‘銀行’明白吧！銀子多多的地方叫‘銀行’。‘老酒’多多的地方叫‘酒行’！”

　　矛塞頓開：“漢字真奇妙！”

　　其實不是漢字奇妙，而是日本人對漢字太一知半解了。

子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