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來了之原著---生存10
操他媽!趙武在心裡罵了一句,不知是沖別人還是沖自己。說起來石溝村死人
本是在劫難逃的事,這誰都知道,哪次災荒年塋地里不添些新墳?可他沒想到這剛
過了年,人就開始死了,而且不是餓死,是撐死,真是他媽媽的溪蹺。趙武冷丁想
起年前的一件事來,那是他往有“睡孩子”的人家送藥餅。走在街上,連升連起兄
弟倆跑到他跟前討吃。他現在還記得兩兄弟那副可憐巴巴的樣子。當時他就猶豫了
一下,可終是沒給,藥餅實在不夠分。現在想起那一幕,心便像刀割般地疼
人都死了,他這個當村長的又能怎樣“處理”呢?不管是餓死還是撐死,都是
死都得埋。處理就是埋。趙先全一家剩下的人做不了這件事,趙武就叫趙志找幾個
民兵幫忙張羅。人得先抬回家去,再說別的。可要始人時,趙先全的老婆和閨女緊
抱着屍體不放,說什麼都不鬆手。僵持了很久,在場的女人便上前規勸,你一句我
一句,說人死了,哭破天也活不轉。再說他兄弟也算是有福之人,臨死還吃了個肚
兒圓,到閻王那裡也是個飽死鬼。憑這點,當爹媽的也該知足才是。說的實在,也
占理,趙先全的老婆和閨女似乎被打動,漸漸鬆了手,人就被抬出了祠堂院。
按照當地的規矩,沒成人的孩童死了不能進族裡的塋地,只能埋“亂葬崗”里,
而且當日死須當日埋,不能過夜。這規矩立在何時,道理何在,現在活着的人怕是
誰也說不清楚,只知老輩子延續下來的事理就是事理,不容後人斟酌,也不容更改。
雙伴兒連升連起沒過十四歲生日,劃出去的人,趙家塋地沒他們的位置。可這兩個
小死鬼的爹趙先全一反往常的怯懦,找到族長五爺,堅決要求將孩子葬進趙家塋地。
五爺不應,除再次向他陳述族規外,又說這兩個孩子和祖宗爭食,已惹祖宗生氣,
斷不能再把他倆送到祖宗跟前去。趙先全不聽,大鬧起來,且出言不遜,說他的雙
伴兒是死在五爺手裡,要不是吃了五爺家的祭品,孩子就不會死。這自是歪理,這
話勾出那壓在五爺肚裡的怒火。他說:“那些祭品本可以一直供到正月十五。經雙
伴兒’這麼一折騰,吃的吃了,毀的毀了,十五的祭品就得重備,費了東西費了工
夫。不讓他趙先全包賠已夠寬容,還要倒打一耙?”趙先全心想,我兒都死了兩個,
還懼你五爺個屁!便結結實實地與五爺大吵了一場,然後去找村長趙武給他做主。
本來就二腦門子官司的趙武又添了一樁亂。
趙武又去了五爺家。這時天已近傍晚,原先落在院裡的月光正一點一點地收攏,
使人覺得陰森森地。五爺蹲在豬圈牆上,面對着豬圈。開始趙武以為他在伺弄豬,
仔細一看是在嘔吐。
“病了嗎五爺?”他站在五爺背後問。
五爺沒應,依然嘔吐不止。王婆聞聲出來,上前為五爺捶背,一邊捶一邊轉脖
對趙武說:“你瞧你五爺讓人氣成什麼樣子啦!你這當村長的也不管一管!你還算
趙家的後人嗎?”
趙武沒吭聲,心想自己真成了風箱裡的老鼠,兩頭受氣。直到五爺不再嘔吐,
從豬圈牆上下來,他才說了句:“五爺,好些了嗎?”五爺沒接這話茬,抹抹鬍子
沒好氣地問:“你來幹啥?啊,幹啥?!”
趙武是個不會拐彎抹角的人,本來該躲躲五爺的氣頭再說,可他沒有。他說:
“五爺,趙先全到現在也不肯埋他的雙伴兒,非進塋地不可,你看……”
“不行!就是不行!”五爺不等他說完就咆哮起來,“除非老祖先從墳里出來
說行,不然誰說也不中!”
趙武被噎住,心想五爺已將話說絕,怕再講也沒用處了。他想退出去,可一想
退出去趙先全還會來找他,他還是不得清閒。想到這,就沒挪腳,看着五爺,幾乎
用哀求的口吻說:“五爺,趙先全惹你老生氣是他的不對。可你想想他是一下子死
了兩個兒,他心裡難受,他可憐,那雙伴兒也可憐…”
五爺又打斷他的話,哼聲說:“有啥可憐的,吃了一肚子雞鴨魚肉白面饃,享
了大福啦,可憐個啥!”
趙武就不再說什麼了,只覺得脊背一陣陣發涼。他快步離開了五爺家。
天黑了。
這一夜,整個石溝村的人都覺得極不尋常。天氣變得十分惡劣,沒星月,窗上
不見一絲光亮,外面飛砂走石,砰砰啪啪作響,一會兒聽到獸叫,一會兒又聽到嗚
嗚的哭聲。連一向睡覺最死的五爺,也被這怪異的聲響驚醒。到了半夜時分,全村
幾乎沒有一個還在睡覺的人。所有人心懷恐懼地傾聽街上的動靜。人們聽到街上有
說話的聲音,開始細聲細語,聽不清說的是什麼。後來話音漸大,聽得出是孩子,
啊,是雙伴兒。耳尖的人首先分辨出來,接着另外的人也確認說話的就是趙先全的
雙伴兒連升和連起。人們不由聯想到白天的事,難道是雙伴兒未去的鬼魂?人們加
倍地恐慌,又加倍地想聽,一齊支起耳朵。他們聽見兩兄弟互相詢問着,反反覆覆
都是那麼幾句話:飽了嗎?飽了。你飽了嗎?飽了。飽了嗎飽了嗎飽了嗎?飽了飽
了飽了。聽得所有的人都毛骨悚然,膽小的趕緊拖被子蓋住頭。這飽了飽了的聲音,
一直持續到公雞打鳴才終止。石溝村度過了一個無限恐怖的夜晚。
如果不是全體石溝村的人作證,這鬼呀魂呀的事簡直就是有人憑空的臆造,無
稽而荒唐。可石溝村的人不這麼想,他們相信親身經歷的事都真實,無可批駁。他
們一下子變得虔誠,相信祖先留傳下來的禁忌俱不是沒來由的。如果雙伴兒當天被
埋掉了,也就不會出現這種讓全村人驚嚇的事。這一點連同樣聽到親生骨肉在寒夜
的大街上絮絮叨叨的趙先全兩口,也不存半點懷疑。他們知錯改錯,不再堅持原先
的奇思異想,當天上午就着人將雙伴兒抬到村外亂葬崗里埋掉了。
後來的夜晚就果然平靜多了,小村人可以安安穩穩一覺睡到大天亮。但這並不
是說雙伴兒就從此一去不復返了。石溝村畢竟是他倆的出生地,有還活着的他們的
一家人,他倆隔三插五還回來一趟。這時,人們就又會聽到他倆打出的響亮飽嗝,
以及飽了不飽的相互詢問。這自是後話不提。
一場大災難到來之前,總會伴以某種特殊的徵候,給人以提示與告誡。人的死
亡也自是如此。這幾天,儘管謀划行刑事宜一概是瞞着當事人小山與周若飛,但他
們已感覺到死神正一步一步向他們追逼。崗哨由原來的一個增到兩個,還有崗哨望
他們時的那種不難破譯的眼光,都很說明問題。只是在小山和周若飛之間,周若飛
對此的警覺更甚,死亡的巨大陰影將他籠罩,使他夜不成眠。他一遍又一遍推敲着
如何能倖免一死,逃脫這場劫難。結果又是一遍又一遍地絕望。一切都不可挽回啦,
他對自己說。他知道自己(也包括小山)錯過了一次機會,不,更確切地說是放棄
了一次機會。那就是大年夜村長和他倆在磨房一起“過年”的時候。那可真是天賜
良機,他本可以與小山一起將村長置於死地,然後弄斷鏈鎖逃脫。他現在還記得當
這機會到來之際,他的心情是何等的興奮與恐懼。他知道這樣的機會決不會再有第
二次。但他最終沒有那樣做,是因為那一刻他覺得冥冥中有一個神靈不斷向他提出
告誡:你聽着,不能那,樣做!不能那樣做!那個機會就這麼放棄了。
在雙伴兒連升連起在街上遊蕩叫喊的那個夜晚,關押在磨房裡的周若飛和小山
是村中唯一沒聽到動靜的兩個人。這或許因為他們是“外人”的緣故,村子的內部
事務與他倆無關。然而也就在那個夜晚,他們嗅出了死神的氣味兒。因此,那個夜
晚於他們同樣是極不平靜的。夜已深了,兩人都沒一絲睡意,蜷縮在草堆上,眼光
在“長明燈”昏暗的光線里閃爍不定。這時候周若飛對小山生出一種強烈無比的憤
恨。從出門征糧到被抓,全部的倒楣都與這????軍需官有關。他是勾命的小鬼!
唉,當初日本人刀擱脖子逼他就範,他一是怕死,二是怕連累家人,就苟活當了漢
奸。這遭又要為當漢奸送命,這因果關係就像月落日出那般明確無疑。他並非不知
道自己罪孽深重,也並非不知道漢奸當有的下場。有言道沒吃死羊肉,還沒見活羊
走?那麼多漢奸的下場都歷歷在目,連偽縣長都被抗日隊伍用計賺出城槍斃了。這
些他都心如明鏡。可一旦聯繫到自身,死,就不是他心甘情願接受的了。他不由想
到大年夜放棄的那次逃脫機會。儘管這放棄是受了諸多“綜合心理”的引導,但一
個重要因素卻是客觀存在的,即他和小山的命運當時並不明確,起碼是他們自己不
明確,他們還看到一線的生機。但現在就不同了,他已經像狗一樣嗅到自己血的腥
味兒了。他想,假若現在那機會再來,他會不會再放棄呢?他難以回答自己。
緣於絕望,周若飛突然起意要與“勾命鬼”小山進行一場較量。要麼親手殺了
他(這樣的行為說不上會博得人們的好感,而饒恕他的死罪),要麼在精神上把他
擊垮,讓他在最後的時刻與自己配合(比如真正的認罪,交待有價值的情報)。以
此將功折罪,求免一死。總之,無論是仇恨還是功利,都令他執意要將這個????
日本人制服,打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