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ZT 不鏽鋼老鼠:解讀王小波:記憶·遺忘·謊言 |
| 送交者: 青鳥 2002年12月08日16:42:25 於 [新 大 陸]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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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鏽鋼老鼠:解讀王小波:記憶·遺忘·謊言 【博訊2002年12月02日消息】 作者:不鏽鋼老鼠 記憶,是王小波的小說《萬壽寺》和《尋找無雙》的主題。 (博訊boxun.com) 記憶是我們的自我的一部分。《百年孤獨》中這樣描寫失憶症:“……開始從記憶中抹去童年的印象,然後會忘掉事物的名稱和概念,最後會認不出人,甚至失去自我意識,變成一個沒有過去的白痴。”喪失了記憶,也就喪失了自我的身份,喪失了自我意識。因此索爾·貝婁說:“生命就在於記憶。”王小波的小說中,《萬壽寺》的主人公失去了記憶,在自己的小說中尋找着自我的身份;而《尋找無雙》中尋找表妹,也是尋找自己的過去的王仙客,則在遺忘與謊言的迷宮中迷失了自我。 《尋找無雙》中,宣陽坊諸君子所患的集體失憶症,是對三年前“官兵圍坊”事件的失憶。與小說中提到的日本人對“南京大屠殺”的失憶不同:後者失去的是作為“集體記憶”的歷史;而前者僅僅發生在三年前,是我們的親身經驗,構成了我們的自我的一部分,失去了這部分記憶,必然也就失去了部分的自我。值得注意的是,宣陽坊內諸君子中,王安老爹和羅老闆在三年前的官兵圍坊事件中捲入最深(王安老爹的兄弟王定被車裂;羅老闆被無雙託付尋找王仙客,還得到了她的手絹),而王、羅二位對此事件的失憶也最深,因而他們也最大程度地失去了自我。小說中是這樣描寫的: “我們說過中午王安去約侯老闆揭發假無雙,侯老闆沒吭聲。當時他正在想事。這件事發生在三年前,和無雙沒關係,和彩萍沒關係,和王仙客更沒有關係。他不知為什麼就想了起來。這件事是這樣的:駐在鳳翔州的軍隊,大概有一個軍的樣子,說是他們有五年多沒關餉了,就突然造起反來,一夜之間就殺到了長安城下。像這樣的事羅老闆就想不起來,就是想了起來,馬上也會忘掉。因為夫子約,吾日三省吾身,想起了什麼不對的怎麼辦?還能給自己個大嘴巴嗎?當然是快點把它忘了。侯老闆想起這種事,是因為他沒文化。像這種事,王安老爹也想不起來,別人想起來,他也不信會有這種事:造反?誰造反?他不怕王法嗎?侯老闆想這種事,是因為他不忠誠。像這種事,孫老闆也想不起來,他會說,誰給你錢了,你想這種事?所以侯老闆想起了這件事,是因為他是個大傻冒。” “侯老闆說,他們整整一夜都在談三年前官兵圍坊的事。孫老闆和羅老闆聽了以後臉色就往下一沉,大概是想起來了。只有王安老爹說:侯老闆,你別打啞謎好不好?什麼官兵圍坊,圍了哪個坊?官兵和老百姓心連心,他們圍我們幹什麼?今天你要是不講清楚,我跟你沒完!” 王安老爹最終也沒有想起圍坊事件,雖然他的兄弟死在此事件中;羅老闆對此的記憶也永遠只有一半:去掉了血腥的一半;而王仙客所尋找的表妹無雙,也是他的過去和自我,也迷失在了這由失憶和謊言織成的迷宮裡。對某一重大社會政治事件的集體失憶,竟也導致了自我的喪失。一個重要的問題是,既然記憶是我們的自我的一部分,那麼記憶能如此輕易地喪失嗎?丟得甚至連一點影子都不留?心理學上的研究顯示,對引起巨大情緒波動和創傷事件的記憶,對重大社會政治事件的“閃光燈”記憶,往往是最深刻、最難以忘懷的。然而,他們竟都忘了。 當然,還有一種可能:情緒創傷導致了心因性失憶。這基於弗洛依德所提出“壓抑”機制:人們會把導致情緒創傷的記憶壓抑到內心,表現為對此事件完全失憶。但此說一直受到質疑:人們固然可以由於情緒創傷或權力的要求(在《尋找無雙》中,人們所記住的,不僅是他們想記住的,而且是被允許記住的)不談論甚至不想某一事件,但這樣就能把它完全忘記嗎?像《百年孤獨》中對香蕉公司大屠殺事件的失憶,和《1984》中對歷史的反覆修改和“雙重思想”?弗洛依德的“壓抑”,一方面是壓抑,另一方面卻是揭露。就像一個人為了隱藏青腫的眼睛而戴上墨鏡,卻使眼睛更加突出,並使別人猜測:他為什麼戴上墨鏡?眼睛出什麼毛病了?壓抑卻導致了更大的揭露。我們都有過這樣的經驗:一件不愉快的事,往往你越想忘記它,反而記得越深刻。對許多有過創傷性經歷的人來說,困擾他們的不是失憶,而是創傷記憶在腦中反覆盤旋,揮之不去,使他們無法應付正常生活。對於權力來說也是一樣:往往權力越想通過不讓人們談論或提起某一事件來讓人們淡忘它,反而越提醒了人們這是“禁區”,因而也就愈加難以忘記。 《尋找無雙》的故事有些像美國曾經“盛行”一時的“魔鬼崇拜-兒童性虐待案”:許多婦女在之前完全沒有記憶的情況下,在心理醫生的催眠或暗示下,“回憶”起被“壓抑”的小時侯曾經在魔鬼崇拜儀式中受到過性虐待的記憶。但是沒有任何其他證據證明她們受到過這些虐待。在《尋找無雙》中,宣陽坊諸君子在王仙客到來之前,甚至在看到彩萍假扮的“無雙”前,對於三年前的“官兵圍坊”沒有任何記憶。雖然他們的記憶因此有許多空白和不合邏輯之處--如把二十年前發生的魚玄機受刑搬到了幾年以前,但他們並未感到任何的心理失衡。之後在王仙客和彩萍的“暗示”下,又尋找回來了失去的記憶。這很像上述魔鬼崇拜案中,為那些婦女進行催眠和暗示的心理醫生對這些案件的解釋。 既然僅僅通過“壓抑”難以使人們失憶,必要的方法就是虛構。用虛構的“記憶”、用謊言來代替真實,這在《1984》中十分明顯。一些心理學上的研究也顯示:有些由於腦外傷等原因患遺忘症的病人會用虛構的故事來填補記憶的空白,或編造一些理由來解釋自己的失憶,以維護自己的心理平衡;另一些研究顯示,對兒童進行反覆暗示,可以使他們對從沒發生過的事產生虛假的記憶,上述魔鬼崇拜案件可能也說明了這一問題。 《尋找無雙》中,代替了“官兵圍坊”記憶的虛假記憶是“魚玄機受刑”。這一發生在二十年前的事件,在記憶中被移到了幾年前。宣陽坊諸君子不僅一口咬定原先是無雙家的空院子是一座廢道觀,裡面原先住着魚玄機;還一口咬定王仙客來找的不是無雙,而是魚玄機,王仙客也不是王仙客,而是魚玄機的座上賓。王仙客也因此感到失去了自我的身份。 書中還提到,羅老闆與王仙客聊天,順嘴胡說八道關於無雙(其實是彩萍)的故事,書中這麼說:“但是他不以為自己是在編故事,還以為是回憶起來的哪。而且我們還知道,編故事和回憶舊事,在羅老闆腦子裡根本分不清楚。”這正暗合了上文提到的心理學上的研究。 書中對失憶和虛構有許多精彩的議論: “假如你到清朝初年去問一個旗人,什麼叫揚州十日,什麼叫嘉定三屠,他一定會熱心向你解釋有一年揚州城裡氣象特異,天上出了十個太陽,引得大家都出來看;又有一年嘉定城裡的人一起饞肉,先把雞全殺了,又把羊全殺了,最後把豬全殺了;都放進一口大鍋里煮熟,大家吃得要撐死。我們醫院進了一台日本儀器,來了個日本技師,每天都不到食堂吃飯,坐在儀器前吃便當,大家同行,混得很熟了。有一天我問他,知道南京大屠殺嗎。他把小眼鏡摘下來擦了擦,又戴上說:南京是貴國江蘇省省會嘛。別的就不知道了。當時我就想罵他,後來一想,咱們自己人不長記性的事也是有的,罵人家幹嘛。” 談到羅老闆順嘴胡編時,把他比做大學裡的近代史老師:“今天這麼講,明天那麼講。有時候講義都不作準,以講授為準,有時候上講不作準,這一講為準。” 用弗洛依德的“壓抑”理論比較人和豬的記性:“弗先生(弗洛依德)有個說法,假如人生活在一種不能抗拒的痛苦中,就會把這種痛苦看作幸福。假如你是一隻豬,生活在暗無天日的豬圈裡,就會把在豬圈吃豬食看作極大的幸福,因此忘掉早晚要挨一刀。所以豬的記性是被逼成這樣子的,不能說是天生的不好。” 過去我們說:“忘記過去,就意味着背叛。”今天,讀了王小波的《尋找無雙》,我想說:忘記過去,就意味着失去自我. (博訊boxun.co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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