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得長假,玩得瘋,體力也透支不少,一下子病倒的還不止一個。因為打了預防針,還算個健康人,陪朋友看病也就義不容辭了。其實平常這些毛病,買點藥店的感冒藥,躺上一兩天,也就好了,這朋友吃了卻氣短心悸,不得不去看醫生。
在接待室里等着,翻着雜誌,還是像往常那樣避免目光接觸。生病也是很私人的事,沒人會冒着被傳染的險和人瞎聊。連角落那暴咳了一陣的女人,也不好意思地翻出止咳糖,吞下去忍着。這時又有了動靜,一個大號的輪椅,載着個亞裔老人,被推到面前。注意到她,是因為她還穿着居家的衣服,碎花的褲子,手編的毛衣,絨絨的鞋子,就像母親在家裡的打扮。她自然是比母親老很多,起碼有七十,頭髮還有一點灰,其他都白了,皮膚滿是皺褶,散布着老人斑。手年輕時應該很纖長漂亮,面容看去也曾是秀麗的樣子。只是那五官卻不時被一陣抽搐給拉緊,伴着細而尖銳的吸氣,她的身體也縮起來。 陪她來的有兩位女人,一個雖也是亞裔,卻不像是近親,遠遠的無措的站着,更像是臨時叫來的翻譯。另一位近些,像Amazon一樣的健壯,可以想見在輪椅之前,都是她把這老人搬動着。我多看了那老人幾眼,一時覺得失禮,趕緊把目光移開。醫生還不能見她,所以直到朋友離開,接待室里都是她被深痛牽引的細細呻吟。
回家好久,都沒法把那抽搐着的衰老面容趕出去。也不知她有沒有親人,知道她在這裡孤獨面對老去的痛楚。我們這一代人的父母,因為被政治耽誤了青春,嚇破了膽,把希望都寄托在兒女的身上,千方百計地把孩子都弄出國,不等我們做了他國的國民不敢讓我們回去長居。而我們那一點點理想的熱心,早被那一場夏夜的血腥徹底撲滅,去國的路再沒回頭。
在洋人的圈子裡混得久,受着學校支付的高等教育,申請着符合美國利益的居留權,半隻腳踏進主流社會,一路掙扎着,父母已經漸漸老去,有着血壓,血脂,心臟,還有環境習慣引來的種種毛病。身邊的朋友,已經有好幾個送走了父親或母親。要接他們來住,父母已不能接受半盤西化的兒女,吃不慣這裡的豬肉牛肉,被獨門獨院的大房子悶得直叫要回去。而讓老父或老母一人在國內獨自生活着,又是一百個不放心。為了消滅罪惡感,只有多打電話,多寄錢。可他們馬列主義教育久了,簡樸慣了,錢都存起來,只有等回去探親,才能逼着他們把錢換開買些該用的東西。連請個鐘點工,都會被當作老得不能動的影射。
一年一年過去,還要多久,父母也會像那老人一樣鶴髮雞皮?到他們被病痛摧折時候,我們又在哪裡?即使是用錢請了看護,會不會也有人,像我一樣,憐憫着那孤獨的老人呢?我們做兒女的,又情何以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