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借 張 光 by 朱 碧 |
| 送交者: 小紫 2002年01月14日16:04:29 於 [新 大 陸]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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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 張 光 朱 碧 如果因為迷戀某個人物,就想細究那些和她有關的人,你一定會笑我是追星族的幼稚和“頭腫”。但我這樣想:這世上才華出眾、品格不凡的人畢竟是少數,還要經過命運中許多撲閃不定、結局叵測的路口,最終能達到光彩頂點的更是少而又少了--我們從關於這些人的種種傳說中可以看到,如果他路上的某一處際遇是這樣而不是那樣,她的後來可能就是那樣而不是這樣。成功,雖不是絕對的偶然,卻也不是絕對的必然。 倒是凡人的生活,“可愛而可哀”的歲月,更能代表一般生命的規律和意蘊。善惡未必有報,愛恨未必有果,其中過程都是缺少戲劇性衝突的,結局亦難得壯麗或悽美,這是一般人的人生。可是這樣的人生,我們又不太感興趣。不過,若他們和我們所迷所愛的某個人物有一點關聯結的話,我想你還是願意關注一下的罷。 那麼現在,讓我們借着張愛玲的光,看一看她身邊曾經有過的人們。雖然她顯然比一般作家孤標傲世,遠離人群,甚至連親友都不大理視。但確是有一些人曾圍繞在她身邊,他們的音容,還存留於她的書卷。也許她曾得了他們的好處,啟發或者影響,但現在我們只有通過她才能看清他們,--當我們打開她的書,一如點亮一支蠟燭,在昏淡的光線下他們出現。當燭光熄滅,他們也就消失了。 讓我們借着這光--可惜年代已久,那些人在這光照所及之處也稍顯昏混、搖盪不定。我們最先看到的是一張“西洋美婦人”的臉,穿着打扮也是西洋式樣,卻是個中國女人,她是張的母親。她似是一個不甚偉大的母親,不僅比不上中國歷史上著名的星媽們--遠一點的岳母、孟母,近一點當代男性作家筆下含悲忍苦克已奉獻的媽,就是比起周圍那些為了孩子上鋼琴課、穿名牌而省吃儉用、四處奔波的普通母親,也是頗見形拙。但她也絕不是那一種星媽,自私,陰戾,下作,從反面刺激了孩子的奮鬥。她多少也為張作了些犧牲,卻要忍不住掂量“是否值得”;她教育張做個淑女,優雅高尚,有禮有識,自己卻很快不耐煩起來,說不如讓她小時候得傷寒死掉--像那些沒文化又欠涵養的母親賭咒“不如當初不生你”。但那些母親往往只是嘴上厲害,她們為孩子勇於犧牲、視孩子為生命的支柱,對孩子將來的出息抱有信仰般的熱忱--張的母親顯然又比不上她們。 對這樣的一個母親,張似是不懷多少感情的。幼年時她與她聚少離多,成年後也並未生活在一處。打開自述身世的《私語》,關於母親的敘述是冷淡的,仿佛隔了重重障礙。然而多遍之後,不經意中,我卻發現了一個缺口,並從這個缺口,略略看清了這個“橫跨兩個時代”的、舊時代新女性的母親的心。 有她的時候,我記得每天早上女傭把我抱到她床上去,是銅床,我爬在方格子錦被上,跟着她不知所云地背唐詩。她才醒來時總是不甚快樂的,和我玩了許久方才高興起來。 但這已是兩個孩子的母親的女人還有這習慣。這個“敏感美麗”的女人。也許她不應該那麼早結婚。然而父母之命不能違。結婚後她籍口小姑子留學要人監護,同去英國,一去四年。小姑子回來了,她還是“來了又去”,一次又一次要出國。“她是個學校迷”,張說,那時候女子入校是自由進步的象徵。她在國外讀書,教書,踏着被纏成三寸金蓮的小腳在阿爾卑斯山滑雪。她還畫油畫,“徐悲鴻蔣碧薇都很熟識”,但她並沒有成為他們那樣的人物,沒有成為那時代留學歸來的藝術家、革命家、科學家當中的一個。“珍珠港事變後她從新加坡逃難到印度,會經做尼赫魯的兩個姐姐的秘書。”她還曾下廠當女工,她會縫製衣服,想做蛇皮手袋銷售。她屯了一箱蛇皮在上海,然而這一計劃並未成功。“後工業社會才能欣賞新巧獨特的手工業,”張似是嘲笑似是心酸地說,“她早了二三十年。”人畢竟扭不過時間去。人是渺小的。有夢想又如何?不過是早晨醒來在床頭抑鬱一小會兒而已--很快的,晨聲,人,事,就來提醒我們了。抑或,還有什麼是叫人高興的--比如一個母親看到自己胖乎乎的不知所云背唐詩的女兒,於是高興起來。但生命終是無奈,是空,這是心的缺口,她縱然不停地“來了又去”,做這做那,也是不能堵住。 在為個缺口女兒和她悄然相通。出名,早早地出名,第一部書上市四天即脫銷,一版再版,年輕的女孩兒卻找不到快樂的理由。只說是清如水明如鏡的秋天,“我應當是高興的”。但她比母親有天才,有毅力,“她以奮筆疾書的寫作者的姿態抵抗這人生的虛無。”母親卻終是一個平凡的女人,在我們看來,沒有成就,也沒有做好母親,似是不可恕的--但一個女兒不會這樣看她的母親,一個成熟的女人不會這樣評價另一個女人。如果說張在年輕的時候或許有過怨意,但幾十年後的《對照集》中,她分明表示出了對母親的理解,留戀,和愛。 “我第一本書出版,自己設計的封面就是整個一色的孔雀藍,沒有圖案,只印上黑字,不留半點空白,濃稠得令人窒息。以後才聽見我姑姑說我母親從前也喜歡這顏色,衣服全是深或淺的藍綠色……遺傳就是這樣神秘飄忽,我就是這些不相干的地方像她,她的長處一點都沒有……” “(母親)看見我這些照片,倒是揀中這一張帶了去,大概這一張比較像她心中的女兒。50年末她在英逝世,我又拿到了遺物中的這張照片。” 張生於20年代,她大概也就生在00年左右了。那時人結婚早。50年末去世,--她活得不算長久。 --她一直把女兒的照片帶在身邊的。雖然她多數時間都沒有把女兒帶在身邊。她是母親,但她更是她自己,一個獨立的女人,她有她的夢,她的想,她的女兒索性連女兒--或兒子--都不要,我們不也理解了嗎? 理想的親情是什麼?我並不覺得目前那種閻王債一樣一代欠一代的就好。愛是平等和自由。她以她的方式愛了張,教育了張,否則張就不是我們現在看到的張了,那將是多麼大損失,我們應當感謝她。 實際上,張也並未因此而有太多的失落和悵恨。因為另外一位女性,與她母親年紀相仿、交情深厚的親人彌補了這一缺失。這就是張的姑姑,我們認識她大半是從那篇《姑姑語錄》-- 她看到侄女寫的文章,有所感觸,也想寫。但很快又說:“不用勸我寫了,我做文人是不行的。在公事房裡專管打電報,養成了一種電報作風,只會一味地省字,拿起稿費來太不上算了!” 她找起事來,挑剔得非常厲害。因為“如果是個男人,必須養家糊口的,有時候就沒有選擇的餘地,怎麼苦也得干,說起來是他的責任,還有個名目。像我這樣沒有家累的,做着個不稱心的事,愁眉苦臉地賺了錢來,愁眉苦臉地活下去,卻是為什麼呢?” 我們可以想象她是一個開朗、幹練、成熟、獨立、注重生活品質的知識女性,在那個時代就具有了某種現代女性的氣息。她不懂周作人的詩,就是不懂,還懷疑他胡說八道:“既然這麼出名,想必總有點什麼東西罷?可也不一定,一個人出名到某種程度,就有權利胡說八道。”她曾寄過一張與張的合影給張的母親,說“我這張難看極了但小瑛很自然,所以寄給你。”--照片中張笑得吡牙咧嘴,不知那個一向期待她成為淑女的母親可會滿意。她和張的母親是不太相同的女人。她不會鼓勵張為一朵乾枯的花而流淚,訓練她“照鏡子研究面部表情。”她這種坦白、務實的作風想必是對張有所影響的。 所以看到她的照片:半身,端坐的女子,溫柔沉靜,不覺又驚訝又喜歡。張在一旁寫的:“我姑姑。1940年末。我1952年離開大陸時她還是這樣。在我記憶中也永遠是這樣。”這淡淡含情的話語於寫慣了冷醒文字的張也算是少有的了。叫人想流淚。 生逢亂世,沒有家,只有姑姑的家“有一種人天長地久的感覺”,然而張還是離開了。可愛的中國,“髒與亂與憂傷之中,到處會發現珍貴的東西,使人高興一上午,一天,一生一世,”然而她還是離開了。面對新的社會她覺得恐懼,她不能忍受那種洪水般的政治潮流對個體生命的衝擊,從而造成對文藝真實性的衝擊。這個被我們視為通俗作家的女人,其實是純文藝最堅定的捍衛者--不是利用,是捍衛,她對文學的愛,甚至超過了對人的愛--對人,她總是太冷靜,太懷疑。 能成為她的朋友的炎櫻,是幸運的。但更應該感到幸運的是張自己。炎櫻是混血兒,爽快熱絡,她上學,任Prefect,校方指定的學生長,品學兼優還要人緣好,能服眾,--似是和張相反的品格。炎櫻沒有張,想也不會寂寞,但張不能沒有炎櫻,不能沒有她陪她聊天,逛街,吃零食,買東西,拍照片,甚至為她和胡蘭成證婚--倒不是說炎櫻不夠年長穩重,又不是純種的中國人,不配當證婚人,但一般地,這樣的角色都是已婚者擔當的。由此可見張視她緊要,且張的朋友之少。張不僅把她當作最忠誠可靠的朋友,像一般丈夫看賢妻似的,好是好,心裡嫌她沒味道,張是真心欣賞她。這個混血兒身上的一半中國血統是《紅樓夢》中史湘雲的那一種,俠女式的,純淨,大方,健康,明敏--除了那篇《炎櫻語錄》,她還有不少笑話夾在張的書中-- 朋友結婚,炎櫻去道喜,每人分到一片結婚蛋糕。他們說:用紙包了放在枕頭下,是吉利的,你自己也可以早早出嫁。 炎櫻說:我把它放在肚子裡,把枕頭放在肚子上罷。 不知道後來她何時出嫁的。她嫁給哪個男人便是哪個男人的福。她會是一個快樂的主婦,生一群孩子--照片上的她腰粗胯大,令人忍不住有這樣的想法--生一群孩子,個個結實,快活,像她一樣。 她是姑姑的活潑版。 張和這樣的一個女子如此親愛,似乎不符合她孤怪的性情。我想這也不能全用友情需要互補來解釋。這只能說明這個看似孤怪的女孩子有的其實是一顆最正常的心--比“正常的人”還要正常,還要單純,她渴望“天真純潔、光整的社會秩序,”所以才對瑣碎難堪的現實特別敏感,所以才會為“文官執筆安天下,武官馬上定乾坤”之類的戲詞落淚……所以才懂得欣賞炎櫻這樣的人。 炎櫻沒有辜負她的欣賞。她一生都是張的朋友,一生都像做女孩兒時陪初涉文壇的張出席社交場所幫她搶風頭一樣幫襯她。她曾為張出書而“在一個極熱的下午騎了腳踏車到很遠的報館裡拿了放大的照片”送去,說“吻我,快,還不謝謝我!哪你現在可以整天整夜吻你自己了--沒見過愛玲這樣自私的人!”--這樣自私的人遇到這樣無私的朋友,實在是她的幸運。這孤獨的才女並不像其它名人“朋友遍天下”,她只是靜靜地享受着真正友愛的幸福。中國有句老話,成事須有“貴人相助”,真是不假,只是張的貴人以最平凡的人的面目出現,而不是什麼名人、要人--張的筆下極少有這些人,她年少出名,內心高傲,似是水晶在回憶錄中說,白先勇曾托他輾轉帶給她《現代文學》,白是張迷,是她的追隨者與學習者,但張看後竟退回,說是行李已太重。當年張在上海灘紅極一時,對同時代的作家也少有嘉許,還說若把自己與冰心同論,絕不能以為榮的話(若干年後冰心為《人民日報》海外版寫介紹中國女作家的文章《才女入世粲若花》,從凌淑華、楊沫一直寫到諶容、鐵凝,對張卻不置一詞,可見她們確非同類)。 所以張對女作家蘇青的認同就顯得格外難得--雖然從表面上看,她們也非同類。張是冷的,蘇的熱的。張於世始終是有距離的,蘇於世是毫無遮攔的。張單身,無子女,蘇是兒女成群的。張的生活基本是“乾脆利落”的--除了胡蘭成一節以及在大陸解放後的三年裡寫《十八春》和《小艾》算打了小小折扣--她沒有自找那些“無數的小小的小如意,齷齪的刺惱,把自尊心弄得千瘡百孔”,而蘇--我覺得她是中國最窩囊的女作家。 可是--誰知道呢?蘇青,她到底是怎麼樣的人,誰知道呢?關於她的資料那麼少,我心裡其實也沒有一個清楚的印象--是一個沮喪的棄婦,還是一個風風火火又寫作又經營雜誌的能幹的職業女性?是一個拖兒帶女的疲憊的母親,還是一個在男人叢中穿梭、緋聞不斷的漂亮女人?傳說她曾給國民政府某要人當情婦,她的自傳體小說中也有這麼一點影,但她似乎並未從中得到什麼--能幹的女人傍男人,哪有真的傍?不過是為了心理上的溫存和安定。這其實是很吃虧的,物質上不用說了,真愛,未必有。也許對方只是覺得一個固定的乾淨的不要錢的情婦總比在外面亂找的好。橫豎於他無損。而女方,別的不說,名聲先出去了,真是沒的作踐自己。 這樣一個女人,張怎麼會喜歡?雖然在寫作上她們有相通之處--都是個人化的,女性化的(原色的中國的女性,而不是經過革命潮流刷蝕過的女性)。蘇說過:張的文中沒有一個人是像她的。張記下了這句話。這就是說,還有一種人是不在她冷靜透析的人性之內的。還有一種人是她無法輕鬆調侃的。他們沒有一般人“不明不白,猥瑣,難堪,失面子的屈服”,只是沒有好結果而已。也許這些人心內的某些東西和她是相通的,她若不小心,他們就是樣子。所以她必須冷靜,不動聲色,看着蘇青忙下忙下,她只是提醒自己要“心中有數”,“我這樣當心我自己,我想是對的。” 現世的許多人迷張,其中一個原因,大概也在於此。“自私”,永遠的根本的人性。但張的自私是有她的價值的,我們頂多是幸福的小人。但她給了我們理由,以及依據,我們怎能不迷她? 然而有張迷,卻少有蘇迷。我總覺得,迷張而不懂蘇,還是不是真的懂張。 蘇對張,正如張說,倒是不如張對她的。她的一些事,一些苦,倒是別人先知,再傳到張那裡。蘇是個“興興轟轟”的人,對她來說,張未免太淡。另外,她也忙,為子女,為親友,為其它相干或不相干的人……她忙了一輩子,結局卻是滿身傷痕,孤單地死。相形之下,張的一生是平靜和幸福的,自始至終,她保護着自己,沒有受到太大的傷害。也許她看蘇的時候就是以她作樣子的,一如一個家庭里,我的朋友說,小女兒總是比上面的姐姐們聰明。她從她們的經歷中看到太多,她無須再吃那些苦,就避免了許多錯誤。 這是張生命中的女人。 至於男人--不多,我們都知道的,她的父親,還有胡蘭成,印象都比較鮮明。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是個怯怯的影,不聲不響,一個小的男孩,他是被忽視的,他的一生都是被忽視的,他有大大眼睛,長長的睫毛,他是張的弟弟,相同的血緣,在相同的家庭中成長,他們曾一起經歷一切。 ……(父母)劇烈地吵着,我和弟弟在陽台上靜靜騎着三輪的小腳踏車,兩人都不作聲。晚春的陽台上,掛着綠竹帘子,滿地密條的陽光。 張的母親像拐賣人口一樣把張弄出去上學,不僅使她有了實現天才夢想的機會,也使她避離了那個有繼母和鴉片的可怕的家境。但是,“她從來沒有干涉我弟弟的教育,以為一個獨子,總不會不給他受教育。不料只在家中延師教讀。” “連弄堂小學都苛捐雜稅的,買手工紙那麼貴。”父親跟繼母在煙鋪上對臥着說。 --像是《茉莉香片》中的一段。那個小說,寫的是一個在舊家庭中日漸畸形的孩子。也許就是為她的弟弟寫的,雖然她不說。也許她是牽掛他的,雖然她不說。 弟弟四書五經讀到“書經”都背完了才進學校,中學沒念完就出動找事了。 張從家中出走--她有幾次決定命運的出。決定命運是需要智慧和勇氣的,她做到了。 她去了母親那裡。有一天弟弟也包着一雙報紙包的籃球鞋去了。卻沒有被收留。她母親只能負擔一個人的教養費。 後來他哭了。我也哭了。 他還是回去了,帶着那雙報紙包着的籃球鞋。 每次讀到這段話都痛不能忍,恨不能時光倒流回到從前,讓我去幫助那個無辜的孩子,那個大眼睛長睫毛的孩子,在當時卻沒有人能夠幫助他,張成年成名後也沒有,張就是張,“小處是無私,大處卻是自私的”。再說,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命運是無能為力的,即使他是她的弟弟。她所能顧的只有她自己,在亂世中一定要拔節而出,否則便是下沉。 也許因為女人的生命力總是旺些。張的書裡女人的生命力總是旺些。也許只是命。她果然拔節而出,而他卻沉了下去。只有《對照集》中那張可愛的童年小照,大眼睛,長睫毛,不知世事,微微地笑。 我的心痛也會平息。當我合上這卷書的時候,穿過歲月照亮過往的光熄滅了,沒有了張,也看不見他們--他們已經像影子一樣消失了,一如過去的所有被忘記了名字的人們,一如他們從來不曾來到人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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